《诠释》夏凉初秋

20、第二十章 清华之行 沈瑾辰在清

　　清华建筑学院的报告厅坐满了人。

　　沈瑾辰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底下黑压压一片，有学生，有教授，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记者。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演讲稿。稿子是周怀瑾教授帮她改的，上面密密麻麻批注了很多红字。

　　“别紧张。”周怀瑾站在她旁边，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纹。他是白君霏的关门弟子，说话带着老派知识分子的温和，“你爷爷第一次上台讲课的时候，比你还紧张。他跟我说，他手心全是汗，粉笔都捏断了三根。”

　　沈瑾辰笑了一下，攥着稿子的手指松了松。

　　“周教授，我讲这些真的可以吗？我不懂建筑。”

　　“不用懂建筑。”周怀瑾推了推眼镜，“你就讲你爷爷。讲他是什么样的人，讲他为什么坚持做公益设计，讲他对你说的那些话。建筑的事，我来补充。你只要让大家看见，白君霏的精神有人接着。”

　　沈瑾辰点头。她想起那天在白家老宅，白俊然说的那句话——你爷爷最得意的作品，是你。

　　主持人报了她的名字。沈瑾辰走上台，灯光打下来，白晃晃的。她眯了眯眼，看见第一排坐着墨鹤轩。他没告诉她他要来，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穿一件深灰色毛衣，目光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她忽然不紧张了。

　　“大家好，我是白安初。”她开口，声音清晰，“白君霏是我爷爷。我出生那天，他抱着我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拍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现在还挂在我爸的书房里。可我对他本人，没有任何记忆。”

　　台下很安静。

　　“我二十一岁之前，叫沈瑾辰。被收养，长大，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后来我才知道，我爷爷在我出生那天去世了。他走之前，最后一句完整的话是——‘孩子找到了吗’。”

　　她停了一下，看见前排有个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我不懂建筑。但我懂一件事。”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的脸，“我爷爷设计了一辈子房子。他留下来的那些楼，有的已经拆了，有的还在。可他真正留下来的，不是那些钢筋水泥。他留下来的，是一种活法。就是——人活着，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该坚持的，一步都不能退。”

　　她讲完时，掌声响了很久。周怀瑾上台接过话筒，开始讲白君霏的设计作品。沈瑾辰退到一旁，看见墨鹤轩站起来，往侧门走。她跟过去，在走廊里追上他。

　　“你怎么来了？”

　　“我说了，想做什么就去做。”他转过身，伸手替她理了理被话筒线弄乱的衣领，“我来看看你做得好不好。”

　　“做得好吗？”

　　“很好。”他低头看她，嘴角微弯，“你爷爷会骄傲的。”

　　沈瑾辰眼眶一热，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你下次来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刚才差点在台上找你。”

　　“找我干嘛？”

　　“看见你坐在下面，我就不紧张了。”

　　墨鹤轩握住她的拳头，放在唇边碰了一下。“那下次我坐第一排。”

　　报告结束后，周怀瑾请沈瑾辰和墨鹤轩去办公室坐。办公室不大，四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建筑图纸和学术期刊。周怀瑾泡了一壶茶，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旧的笔记本。

　　“这是你爷爷当年上课时用的讲义。”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推过来，“他去世后，师母整理遗物，把这本给了我。我一直收着，想着哪天你回来了，交给你。”

　　沈瑾辰翻开本子，里面是白君霏的手写笔记，字迹工整，偶尔夹着几张草图和批注。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

　　那页只写了一句话，用红笔重重划了一道横线：“安初，爷爷希望你做一个正直的人。别的，都不重要。”

　　沈瑾辰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墨鹤轩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把手覆在她手背上。

　　周怀瑾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安初，还有件事。你爷爷当年有个未完成的项目，是一个公益图书馆，建在城西棚户区。他去世后，项目搁置了。这些年我一直想重启，但资金和手续都卡着。你回来了，我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接手？”

　　沈瑾辰抬起头。“我？我不懂建筑。”

　　“你不用画图纸。你只要挂个名，剩下的我来做。”周怀瑾看着她，“项目用的是你爷爷的设计方案，名字我都想好了，叫‘君霏书屋’。你爷爷一生设计了很多大项目，可这个图书馆，是他最在意的。因为那块地，就在你被丢在雪地里的那条巷子旁边。”

　　沈瑾辰愣住了。她想起那条巷子，想起那个雪夜，想起自己被放在躺椅上时，离那个图书馆的选址可能只有几步远。

　　“我做。”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墨鹤轩侧头看她。她的侧脸在午后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下颌微微绷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坚定。他忽然想起她五岁时，蹲在窑洞里给他包扎伤口的样子。小小的女孩，明明怕得手在抖，却咬着牙把糖塞进他嘴里，说“你别死啊”。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那个她。

　　从清华出来，天已经暗了。墨鹤轩开着车，沈瑾辰坐在副驾驶，手里抱着那本讲义。她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其中一页说：“你看，爷爷在这里画了个小房子，旁边写了我的名字。”

　　墨鹤轩侧头看了一眼。泛黄的纸页上，白君霏用铅笔勾勒了一座小房子的轮廓，尖顶，圆窗，门口有一棵桂花树。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给安初的小屋。”

　　“他想给你盖一座房子。”墨鹤轩说。

　　“嗯。”沈瑾辰合上讲义，靠在椅背上，“他没来得及。但没关系。”

　　她把讲义抱在胸口，闭上眼。车子驶入墨宅的车道，车灯扫过院墙，她忽然睁开眼。

　　“墨鹤轩。”

　　“嗯。”

　　“那个图书馆，我想加一间儿童阅读室。用爷爷的设计，但加一点我自己的想法。”

　　“好。”墨鹤轩把车停稳，熄火，侧过身看她，“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帮我找施工队。还有，那块地的手续，白家和沈家都得出面。我想把这件事做扎实了，不光是挂名。”

　　墨鹤轩看着她，眼里有笑意。“行。明天我让俞助理把所有关系都对接好。”

　　沈瑾辰点头，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站在车旁，仰头看着夜空。墨鹤轩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墨鹤轩，你说我爷爷要是知道我现在做的事，会说什么？”

　　“他会说——”墨鹤轩想了想，“‘丫头，干得不错。’”

　　沈瑾辰笑了。她伸手勾住他的手指，拉着他往屋里走。“走吧。明天开始忙了。”

　　“嗯。”

　　“你晚饭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吃面。简单。”

　　“好。”

　　两个人走进屋子，灯亮起来，暖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院子里那棵墨鹤轩去年种下的桂花树苗，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