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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情缠一寸心 风波两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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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燕楠随意跷起一条腿,一身光鲜爵爷官袍穿在她身上,衬得少年意气十足,眉眼间带着几分惯有的圆滑慵懒,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是啊,我自然知道小王爷是最忠心耿耿的。皇上若是半点信不过你,也断然不会破格招你做皇家妹夫。小王爷这一步登天,成了皇上的妹夫,仕途连升八级,这份恩宠,放眼满朝文武,可真是无人能及,快得让人羡慕啊。”
吴应熊闻言微微躬身,姿态谦和恭敬,语气恳切:“皆是皇上天恩浩荡,眷顾臣下。此番进京赐婚、诸事周旋,全赖韦爵爷从中周全打点,应熊心中感激不尽。”
卫燕楠脸上笑意不改,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促狭狡黠,心底暗自腹诽:感激不尽?我待会儿送你顶绿帽子、让你做只缩头小乌龟,不知你还会不会这般感激我?
她面上丝毫不露声色,客气有礼地将吴应熊送出府邸。待人影走远,她立刻转身快步回房,反手带上房门,迫不及待打开桌上的精致锦盒。
锦盒掀开,整齐的银票映入眼帘,整整十扎,每扎四十张,每张皆是五百两的大额官票。卫燕楠飞快心算一番,顷刻算出总额二十万两白银,瞳孔微微一缩,又惊又喜。
她指尖轻轻拂过平整的银票,心中啧啧惊叹:这平西王府出手也太过阔绰!二十万两白银,在寻常官员眼中已是毕生不敢奢望的巨款,在吴应熊眼里,竟只是拿来打点人情、供我零星花用的零头。看来我若是日后开口要办大事、索要巨款,从吴家敲来百万、两百万两,也未必是难事!
一夜转瞬即逝。
次日清晨,吴应熊亲自登门,恭敬恳请身为钦差大臣、赐婚正使的卫燕楠,前往校场观礼阅兵。
艳阳高悬,校场之上旌旗猎猎、长风猎响,盔甲兵刃映着日光,寒光闪闪。卫燕楠一身钦差朝服,身姿挺拔,与平西王吴三桂并肩立在高耸的阅兵高台之上。
高台之下,平西王麾下两名都统一身银甲凛冽,腰佩长刀,身姿挺拔如松,领着十名披甲佐领,翻身下马,踏着整齐的步伐登台,对着二人躬身行标准军礼,动作整齐划一,气势凛然。
行礼完毕,校场兵马依次开拔操练。一队队藩兵甲胄鲜明、步伐铿锵,列着规整阵型从高台下方缓缓驶过,阵型严整,进退有度。密密麻麻的兵马源源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声势极为浩大。
待到旧部藩兵悉数操练完毕,紧接着便是吴三桂新近整编的五营勇兵、五营义勇兵。每一营皆由正牌总兵亲自统带,士卒个个身形魁梧、精壮彪悍,手持兵刃,列阵演武、攻防操练,招式娴熟,阵型变幻自如,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当真称得上兵强马壮、训练精熟,一派精锐之师的模样。
卫燕楠眼界不差,瞧得出来底下兵马个个雄壮威武,阵列连绵不绝、气势滔天,肉眼可见的精锐强悍。
她侧首看向身旁神色沉稳、气度威严的吴三桂,眼底带着真切的赞叹,语气诚恳开口,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坦荡佩服:“王爷,今日亲眼得见王府精锐,我是真真正正服了!我身为骁骑营都统,掌管京中精锐禁军,往日总觉得京营兵马已是天下精锐,可今日对比王爷麾下将士,方才知晓,什么是真正的百战雄师!”
吴三桂听得夸赞,眉眼间难掩傲然得意,面上却故作谦逊,淡淡一笑:“爵爷谬赞,本王愧不敢当。老夫行伍出身大半辈子,练兵守土、整肃军纪,不过是分内本分罢了。”
话音刚落,校场尽头轰然数响号炮炸裂!
震天雷般的炮声陡然炸开,紧跟着台下数万藩兵勇卒齐声振喊,声浪叠着声浪冲天而起,雄浑轰鸣直震四野,连高台地面都隐隐发颤。
卫燕楠本就自幼长在江南软乡,从未见过这般铁血军阵、雷霆声势。猝不及防之下,她心头猛一骤缩,耳膜嗡嗡作响,双腿微软。
片刻后阅兵礼毕,喧嚣渐歇。
卫燕楠缓过那阵惊魂未定,敛去脸上失态,抬手从容理了理官袍袖摆,压下心底残余的忐忑,从怀中取出明黄圣谕,递向吴三桂,语气轻松自然,掩去方才的窘迫:“这是皇上亲笔圣谕,王爷威望深重、通晓朝典,劳烦王爷替三军将士宣读一番。”
吴三桂微微躬身,却并未接旨,恭敬回禀:“此乃天子圣谕,理当由钦差大人宣读,方合礼制。”
卫燕楠眼底掠过一丝狡黠,坦然笑道:“王爷见谅,我自幼不曾读书,大字不识几个,对着这满篇笔墨,实在无从开口,哪里读得出来?还是有劳王爷代劳。”
吴三桂闻言莞尔,不再推辞,双手郑重接过圣谕,移步高台正中。他戎马半生,嗓音浑厚清朗、中气十足,一字一句铿锵有力,顺着长风远远传遍偌大校场。
台下数万将士闻声肃然,齐齐屈膝跪倒,黑压压一片俯首叩地,偌大校场瞬间鸦雀无声,唯有吴三桂宣读圣谕的声音回荡天地。
圣谕言辞恳切,尽数嘉奖平西王镇守南疆、安定边陲、镇抚蛮夷的赫赫功勋,又体恤麾下将士常年戍守边疆、征战辛劳,下旨全军将士各晋一级、论功行赏,另有金银粮帛赏赐。
待通篇圣谕宣读完毕,吴三桂面朝北方紫禁城方向,三叩首毕,高声朗喝:“臣吴三桂恭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数万将士同声附和,千万道声浪汇聚一处,如山崩海啸、雷霆贯耳,再度震得天地俱颤。
这一次卫燕楠早有防备,提前屏息凝神,不至于再失态。可数万兵马同心齐吼的磅礴威势太过骇人,雄浑声浪狠狠撞在心神之上,依旧让她胸中翻涌、心旌剧烈摇动,身形微微摇晃,险些站立不稳。
待屏退左右侍从,吴三桂便从容落座,含笑与她商议吴应熊与建宁公主的大婚吉期、嫁娶礼制诸事。
可卫燕楠一听这话,眉心瞬间紧紧蹙起,秀丽的眉眼间堆满不耐与郁色,心头烦闷不已,半点不愿促成这桩婚事。
她心底清楚,这看似风光的皇室联姻,实则是捆住朝廷、牵制两方的枷锁,更是吴三桂稳固权势的筹码。若是真让吴应熊顺利娶到建宁公主,平西王府的声势只会愈发滔天,日后更难制衡。
一路京城相伴、打闹纠缠、拌嘴撒娇,旁人眼里刁蛮任性、无法无天的建宁公主,是她放在心尖上、小心翼翼护着的人。她习惯了公主蛮横扑过来揪她衣襟、习惯了她软糯别扭的撒娇、习惯了她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的偏爱。哪怕终日提心吊胆怕身份暴露,怕君臣礼法不容,她依旧贪恋着那一份独属于她和建宁的暧昧温存。是以这一刻,她满心皆是抵触,脸上神情沉沉,万般不快。
吴三桂端起茶盏,神色从容从容,含笑开口:“下月初四乃是上等黄道吉日,嫁娶合婚、百事顺遂。不知卫爵爷看此日子,是否妥当?”
卫燕楠眸光微转,心头瞬间警铃大作。
一想到那个鲜活骄纵、只对自己肆意任性的小姑娘,往后要拘束在王府深院,对着陌生男子温顺守礼、相夫教子,要褪去所有娇憨肆意,沦为政治联姻的棋子;一想到从今往后,自己再也不能私下调戏她、护着她、独占她所有的小脾气与温柔,两人之间只剩冰冷的君臣尊卑、礼教隔阂……
卫燕楠心口便骤然一阵剧痛,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偏执。
她万般不愿,半点都不愿!
什么朝廷大局、什么安抚藩王、什么君臣体面,此刻在她的私心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心念瞬息之间转过百般顾虑,她面上依旧是少年爵爷圆滑温和的模样,微微摇头,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王爷,这日子未免太过仓促局促了。公主乃是金枝玉叶,太后与皇上心头至宝,此番远嫁云南,是举国瞩目、体统极大的皇家婚事,半分马虎不得。若是筹备不周、礼数有亏,惹得公主不快、朝廷非议,你我身为经手之人,都担待不起干系。”
吴三桂闻言神色微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审视。
他心中暗自揣测:这卫燕楠忽然推三阻四,究竟是故意刁难拿捏王府,还是嫌先前的银两不够,想借机再敲一笔好处?
心中思绪百转,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客气谦和地笑道:“爵爷所言极是,是本王思虑不周。一切全凭爵爷照拂提点,府中上下必定全力筹办,绝不敢有半点疏漏。既然初四时日过急,那下月初十亦是大吉良辰,天时相合、八字无冲,百无禁忌,最为稳妥。”
卫燕楠神色稍缓,淡淡颔首:“如此便暂且定下。我回园之后,亲自请示公主殿下,看她心意如何,再给王爷准信。”
辞别吴三桂,卫燕楠返回安阜园。此时园外早已候满云南本地各级文武官员,皆是带着厚礼前来拜谒、攀附钦差。
她照旧维持着官场通透圆滑的做派,尽数收下众人敬献的珍宝财物,随口敷衍几句安抚的场面话,不多时便将一众官员尽数打发离去。
喧闹散尽,庭院归于清静,卫燕楠独坐廊下,心头忽然空落落的,想起一事。
她此番入滇,最挂念、最信任的便是那位义兄杨溢之。自到云南以来,诸事繁杂,竟一直无缘相见。当即吩咐下人前去通报吴应熊,说自己久念义兄,盼能与杨溢之一晤叙旧。
谁知下人去后,杨溢之迟迟未至,反是吴应熊亲自登门。
吴应熊面带温雅笑意,礼数周全,垂手回道:“卫爵爷见谅,实在不巧。父王早前已派杨溢之出外公干,至今未归,无缘前来侍奉爵爷。”
卫燕楠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心头骤然生出一丝异样。她压下疑惑,轻声追问:“不知杨兄去往何处公干?大概何时方能归来?”
此话问出,吴应熊温润的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变,眼神微微闪烁,语气也多了几分含糊支吾:“他……他奉命前往西藏,路途千山万水、极为遥远。此番差事耗时颇久,爵爷怕是……短期内无缘与他相见了。”
卫燕楠眸光定定落在他脸上,将这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推诿尽收眼底。
她心思缜密、素来多疑,瞬间便断定此事绝不简单:吴应熊说话半真半假、吞吞吐吐,分明是刻意遮掩。
她不动声色,继续追问:“杨兄远赴西藏,所办何等要事?去了几日了?”
吴应熊勉强稳住神色,敷衍答道:“并非军国大事,只是西藏喇嘛早前遣使送礼至王府,父王便命杨溢之护送回礼答谢。数日前便已动身启程了。”
“原来如此,那当真不巧得很。”卫燕楠故作惋惜,淡淡应过这话,不再多问。
待客客气气送走吴应熊,她立在阶前,晚风拂动衣袍,心中疑云越积越重。
她与杨溢之交情深厚,朝野皆知。自己奉旨入滇、身为钦差,吴三桂理应遣最靠谱亲近的杨溢之全程陪同接待、周旋照应,于情于理都是常理。
可偏偏早不走、晚不走,自己前脚刚踏入云南地界,杨溢之后脚便被远远派去西藏。路途遥远、归期未定,摆明了是刻意支开,就是不让自己与他相见!
其中定然藏着猫腻,绝非简单送礼答谢这般简单。
心念既定,卫燕楠立刻唤来赵齐贤、张康年二人,面色收敛了平日的慵懒戏谑,多了几分严肃:“你们二人即刻动身,混入平西王府的侍卫堆里,陪他们喝酒赌钱、闲谈厮混,务必不动声色,细细打探杨溢之的真实去向、下落近况,查清楚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此事隐秘,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入夜,安阜园烛火摇曳,夜色沉凉。
卫燕楠如约来见建宁公主,房中暖香袅袅,映得少女娇美的面容明艳动人,却也衬得她眉宇间满是郁结戾气。卫燕楠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涩,轻声将白日议定的婚期告知:“公主,平西王已定了日子,下月初十,便是大婚吉期。”
这话一出,殿内空气骤然一冷。
建宁猛地抬眼,眸中没有半分待嫁的羞怯,只有执拗的狠劲与满心委屈,她死死盯着眼前一身青袍的卫燕楠,字字带泪、句句强硬:“卫燕楠,我告诉你!我限你,在大婚之日到来之前,把吴应熊那小子除掉,送他去见阎王!”
她上前一步,逼近他身前,声音又急又颤,带着孤注一掷的蛮横:“你若是办不到,我大婚拜堂之时,定要当众大喊大闹,掀了喜堂、毁了婚事!我死也不嫁吴应熊,绝不做这平西王府的王妃!”
卫燕楠本就因这桩婚事心如刀割、万般煎熬,心底藏着千万句不敢说出口的爱恋与不甘。听闻建宁这番逼迫,积压整日的烦闷、心疼、无力感瞬间齐齐冲上心头,化作一股滚烫的怒火。
她怒的从不是公主的任性,而是这世事弄人、身不由己,怒自己空有一身权势智谋,却护不住心爱之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婚期将近,将她推入牢笼。
卫燕楠胸口剧烈起伏,再也压不住心绪,狠狠一跺脚,转身便要离去。
建宁见他要走,心头大慌,再也绷不住强势模样,急忙抢上前,纤细五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袖。
可此刻卫燕楠满心酸涩愤懑,克制已久的情绪彻底失控,手腕猛地用力,狠狠甩开了公主的手。
力道猝不及防,建宁踉跄后退半步,怔怔看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瞬间红了眼眶,当即放声大哭,又喊又闹,满室皆是委屈的泣声。
卫燕楠步履未停,硬是咬着牙,充耳不闻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不敢回头。
只要回头,她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所有筹谋大局的理智,都会轰然崩塌。她会不顾一切抱住她,会不管圣旨、不管朝堂、不管吴三桂的数十万藩兵,直接带她逃走。
可她不能。
踏出公主寝殿,夜风迎面吹来,吹散几分戾气,却吹不散满心荒芜。卫燕楠独自静坐了许久,心口又闷又疼,万般无趣,只觉得这朝堂权势、名利荣华,半点滋味也无。
为排遣心头郁结,她索性唤来十几名随行侍卫,摆开骰盆,赌钱消遣,试图用喧嚣麻木心底的苦楚。
骰声叮咚,人声嘈杂,直至夜半,夜色深浓。
赵齐贤与张康年二人轻步走入房中。
卫燕楠手中正捏着一把骰子,尚未掷下,见二人归来,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暂且压下心中烦闷,故作散漫笑道:“这会儿是霉庄,想发财的趁早下注。”
赵齐贤上前半步,低声禀道:“副总管,您吩咐打探的事,属下查到眉目了。”
“好!”
卫燕楠低喝一声,随手将骰子掷出,利落收了天门、赔了上下两门,草草了结这一局赌局,当即拉起二人手臂,快步走入僻静厢房,神色瞬间褪去慵懒,变得凝重肃然:“说,查到什么了?”
赵齐贤躬身回话,字字清晰:“回大人,那杨溢之根本没有去西藏。先前吴应熊所言全是谎话,他是犯了过错,被平西王私下关押起来了。”
卫燕楠眉心骤然紧蹙,心头一沉:“犯了什么事?”
“属下昨日刻意与王府侍卫饮酒厮混,席间装作熟识杨溢之,随口提议请他过来同饮赌钱。有个侍卫口快,打趣说:‘要找杨溢之?得去黑坎子才行。’”
赵齐贤继续细说:“旁的侍卫立刻厉声喝止,说他胡言乱语、满口玩笑,不让他再提此事。属下心知其中必有隐秘,不敢当场追问惹人生疑,敷衍着饮完酒便告辞了。之后四处悄悄打探,方才得知,这‘黑坎子’是平西王府专属的秘密大狱,专门关押获罪之人。由此可断,杨溢之定然是被吴三桂囚禁在了狱中。”
卫燕楠眸光沉沉,指尖微攥,急声追问:“黑坎子在何处?”
“回大人,就在五华宫西南,约莫五里之地,位置极为偏僻隐秘。”
摸清确切地点,卫燕楠心中已然有了计较,稍稍松了口气,神色恢复从容,对二人温声道:“辛苦二位了。你们且回前殿继续玩闹,替我坐镇赌桌便是。”
赵、张二人闻言大喜,连忙应诺。他们素来知晓这位韦爵爷的规矩——代庄赌钱,输了归爵爷承担,赢了自有分红,妥妥的美差,当即兴冲冲转身离去。
厢房之内重归寂静。
烛火幽幽,映着卫燕楠俊秀清冷的眉眼。一边是婚期将近、挚爱将嫁的剜心之痛,一边是义兄蒙冤被囚、身陷黑狱的危局。她立在灯下,眼底褪去所有儿女情长的纷乱,只剩沉稳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