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开水面》鱼潜塘

6、师弟

　　缇娜的身子养了大半月，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她们一直住在客栈里，寒林空不准她私自外出，缇娜知道，是因为玠州城城墙上挂着的人头，其实她偷偷溜出去看了，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只有寒林空无奈的陪着她，才能睡得着。
　　她没有地方去，只有跟着寒林空离开玠州，去茶州。
　　缇娜也隐约知道寒林空不是普通人了，但她不怕寒林空，她很感激寒林空为自己报仇，况且寒林空还答应教她武功。

　　五日后，她们到了茶州境内的采茶村，采茶村建在山脚旁。
　　好一副春意盎然的山村景象。
　　茶州四季如春，河网密布，人们出行都走水路，寒林空带缇娜坐着竹筏，船夫咦啊咦哟的唱着歌。
　　晚风吹行舟，花路入溪口，际夜转西壑，隔山望南斗，潭烟飞溶溶，林月低向后，生事且弥漫，愿为持竿叟。
　　寒林空带着她上了山，山腰有一个雅致的双层的木屋，木屋的后院种着茶，这小屋是寒林空的住所。
　　寒林空安排好了缇娜的房间，让她安心住下。

　　一日，缇娜从后山采茶回来，刚把茶放入茶室，就听见有人敲门。
　　缇娜从门缝中看去，看见一个粗布衣的老头离门很近。
　　缇娜跟着寒林空修炼有一段时间了，她天资很好，已经能分辨人与人之间不同的气息，
　　缇娜没有开门，因为她清晰的感知到这与她只有一门之隔的老头的气息，这人，是个妖道。
　　老头道：“程丫头，快点开门，我有事找你啊。”老头伸手推门，可门从里面上了锁，他打不开。
　　门外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就在缇娜以为他走了的时候，脚步声停在了房子侧面的窗户旁。
　　不好！茶室窗户还开着。
　　果然，缇娜刚跑到茶室门口，就见那老头从窗户翻紧来，还随手抓了一把干茶塞入嘴里嚼。
　　缇娜：…
　　这茶直接吃不苦吗？
　　果然，老头脸都绿了。
　　他急步到暖阁案几旁，捧起茶壶就往嘴里灌。
　　“…这是热水。”缇娜指着茶壶无语道。
　　可还是晚了，老头把水喷了一地。
　　“小姑娘，你怎么不早说。”老头大口大口的吸气道。
　　缇娜：…看他这滑稽样子，缇娜竟忘了害怕，只是笑。
　　门从外面推开了，寒林空把手中拿着的艾草放在门旁边。
　　“老头，你怎么又偷吃我的茶？”寒林空撇他一眼，从水缸中舀了一碗水递给后者道。
　　“程丫头，你怎么还叫我老头。”老头喝了一口水继续道，“叫我一声师傅能死啊。”他眼睛瞪的溜圆。
　　“你还不是叫我丫头，我今年都…”寒林空看了一眼缇娜。对缇娜道：“缇娜，你把我刚摘的艾草，给王婆送去吧。”
　　“好。”缇娜知道他们有话要说，转身出去了。
　　“我不管，只要你岁数没超过我，你就是小——丫——头。”他颇为不要脸得道。
　　寒林空眉尾抽了抽。
　　“说吧，找我什么事。”寒林空给他倒茶。
　　“也没什么事。”老头喝了茶。
　　“就是知会你一声…”
　　“什么？”
　　“没啥大事，就是…”老头一边说一边观察寒林空脸色。
　　“我收了个徒弟。”
　　“什么？”寒林空愣了。
　　“我收了个徒弟…”
　　寒林空：“…”
　　一时两个人都没说话，屋子里静悄悄的。
　　寒林空撇了撇嘴。“花裁叶，你当时为了收我为徒的时候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你说，我这辈子就我一个徒弟，非我不可，是吧。”
　　“你倔的跟头牛一样，连宫允灿都不收，现在碰上了个什么天仙，张罗着要收徒弟。”
　　花裁叶：“…”造孽啊。
　　寒林空没给他面子“算了，你年纪这么大了我也能理解，毕竟你无儿无女，哥哥还不待见你，收一个徒弟给你养老送终而已。”
　　寒林空摆摆手“我是能理解的啦。”
　　花裁叶：“…”小兔崽子！！！
　　花裁叶苦笑：“前段时间我给他飞书，让他到你这里来，让你见见。”
　　“我见什么？”寒林空掩面。
　　“我想着我这些年爬山涉水的，要是让你师弟跟着我，反倒耽搁了修行，所以打算让他在你这里住着，等我回来再说。”
　　寒林空寒声道：“他是你徒弟还是我徒弟？”
　　花裁叶：“当然是我徒弟，你师弟，你当师姐的照料一下师弟怎么了？”
　　“我不会”
　　“你会”
　　“我这里不留别人。”
　　“那小姑娘怎么回事？”
　　“除了她。”
　　“寒…程理谙，我告诉你，你这师弟你不留也得留！”
　　程理谙淡淡看了他一眼，笑了。

　　看着关上的木门，花裁叶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徒弟扫地出门。
　　“丫头，我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反正我已经让他来了，你就顺着台阶下了，让他留在这里吧。”
　　门里传来寒林空的声音：“好哇，让他来。”
　　花裁叶喜出望：：“我就知道…”
　　“他要是敢来，我就把他丢到河里去。”寒林空声音冷冷的，不容置喙。
　　花裁叶：“…”算你狠！

　　过了一段时间，寒林空本来以为师傅收的小徒弟不敢来了。
　　那天寒林空刚到没口，缇娜就说家里来了个自称是她师弟的人。
　　寒林空：“哪里的河比较深？”
　　“啊？”缇娜被她没头没尾的话问懵了。
　　“算了没事。”

　　入了屋内，寒林空见一白袍少年，面如冠玉，笑意盈盈。
　　寒林空一见他眉头就皱起来，因为这少年正是她在平凉皇城中遇见的可疑少年。
　　那少年见她来了，笑着作揖，叫了她一声师姐。
　　寒林空没理她，对于这个来历不明还十分可疑的师弟，他没有半分好脸色。
　　两个人对视良久，最后寒林空耐着性子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上前一步道：“鄙姓步，名栖迟。”
　　寒林空道：“可是取字登楼赋？”
　　“正是”步栖迟道。
　　“你这名字好生奇怪，栖迟作休憩意，你又刚好姓步，就是步伐停留之意。”寒林空神情淡然得看他。
　　“取名寓意十分重要，你父母怎会愿意你步伐停留？”
　　步栖迟笑道：“我小时候有一个算命先生说我寿命短，活不长寿，取栖迟两字是希望我能长留世间。”
　　寒林空冷哼一声，秉着这人是花裁叶徒弟的想法压下了把人丢进河里的冲动，叫缇娜带他去了房间安顿下来。
　　晚饭的时候寒林空又问了他几个问题，都对答如流，寒林空心道：毕竟是老头的人，也是没有办法，再看看吧。

　　“宫秋，带着殿下走！”一男子竭力嘶喊着，手中长剑支着地，坚持着不倒下。他心口插着几把剑，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染红的他的白袍。远处传来号角马蹄声，千军万马正在朝这里赶来。
　　“不——你不能丢下我们，那本就我该面对的，你为什么替我承担！”少年寒林空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努力想要挣脱宫秋，却被死死拉住。
　　“为什么！”她眼睛赤红，泪水顺着白皙脸颊流下。
　　“我们一起走吧，求你了，平凉…亡了！”
　　那男子摇摇头，拖着沉重步伐到了少年寒林空身前，抬起手把她脸上泪水抹掉：“殿下…”他哽咽了。
　　“你过江去，去找程小郎，让他收留你。”
　　少年寒林空：“不…你真的要丢下我？”
　　男子：“现在…平凉王室只你一人，我不求你为国报仇，只求你好好活着，在江的那头…好好活着。”他眼中暗含不舍，但也无可奈何。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不是吗？”寒林空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是…但这次，是我唯一一次背弃诺言，也是最后一次。”
　　“殿下，你是明月般皎洁，而我早就烂在泥土里了，不值得你伤心。”他的眼泪也潸然落下了。
　　“我早告诉你，情爱是你的一道劫难，非粉身碎骨不得终。”他握着寒林空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道。
　　“我非世间人，却身在红尘里几百年，已然厌倦了，”他叹口气道。
　　“也许…你我露水情缘，本就不会有结果。”
　　“殿下，我们分开是最好的选择，你还年轻，有美好的未来，少年在皇宫中禁锢的梦魇，会被岁月抹去，而我…”男子抱住寒林空。
　　男子在她耳边轻轻道：“也会散在风沙里，这是我最好的归宿。”

　　寒林空猛然惊醒，窗外更深露重，她怔怔看着窗外敲打窗户的枝条——下雨了。
　　寒林空掩目，回忆刚才的梦，梦里事情很荒谬，但她知道，那个哭的撕心裂肺的女孩就是自己，可她不记得自己有这样一段经历，也不记得有这样一个男子…
　　可为什么心…这么痛，明明自己没有的经历，却好像就是自己的一样，真的…痛。
　　那些话语有些记不清了，那男子的脸记不清了，这梦，好像秋风拂过，不留痕迹，却留忧愁。
　　寒林空彻底睡不着了，点了灯，慢慢用法术凝结一只小傀，看那小傀在被褥上跌跌撞撞的走。
　　雨，冲洗着山中万物，明日山间必然是花更红，柳更绿。
　　春雨润物细无声，把寒林空心中凝结愁绪也冲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