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冬至|宫宴哀,人间苦 平宁三年· ...
-
平宁三年·冬至
今儿是个大日子,宫中的紫宸殿摆起了宴。皇帝和现在的一后二妃、从王爷府里出来的“老人”慎昭容,以及皇室亲眷们坐在一席,大臣们的长桌摆在前殿,我们这些位份小的妃嫔就都坐在侧殿,不过与前殿也只搁着一个又长又厚的屏风。
那屏风上绣的是一张大气的锦绣山河图,在家中的时候阿姊最喜也最擅女红,像今天这种大日子,她绝对会送我她亲手绣的袍子,再配上一副可以放暖手手炉的暖袖。
自然,新衣服内务府也是发了的,我的位份不高不低,所得的衣服也足够御寒了。
听得司礼监的小太监朗声喊“逢良辰吉日,冬至设宴,佑我大周年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宴始,斟御酒——”
早就拿好酒壶的侍从们纷纷上前半步给我们倒酒。
少时见他们给父亲倒酒我只觉得新奇,今时轮到我自己,看着沁儿为了倒稳这杯酒日前受嬷嬷的训,竟也平生生出几分怜意来。
“众臣起,一敬陛下国运昌盛,恩泽天下——”嬷嬷也训过我,故而这里其他人不动,外殿的人动。
“众皇亲起,二敬陛下万寿无疆,身体康健——”主殿人起。
“众妃起,三敬陛下子嗣延绵,万代千秋——”这里才轮到我们,我们一齐站起,等太监说完话就又一齐饮酒。
虽敬三次,皇帝却只在最后一次饮酒,饮过之后也只道了句“都坐下吃吧。”
太监于是又高声喊起来:“坐——开宴——”
屏风那边响起了歌舞声,宴席这才开场。
不知父亲的身子怎么样了,若是养好了身子,这会儿他应是就在前殿的。不过今年糟心事实在太多,能这么病一病,估计怎么也是“没好”的。父亲可能是装病,可是阿姊的身子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好。去年这会儿阿姊染了风寒,人都烧的说胡话了还不见好……人虽保下来了,但自那以后,也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有点风吹雨淋的,阿姊就必然要卧床几日,我入宫前的这次病更是已经严重到咳血。
想到这儿,满桌佳肴也没了味道,我廖廖动了几筷,就放下了筷子。左右无人敢和我搭话,我示意沁儿继续给我倒酒,我酒量很好,沁儿倒是有几分担心,但许是也在忧怜我的处境,虽是慢些,也给我倒了许多杯酒。
戌时(19-21时)宴席才将将散去,一起身倒还真有些头晕。半歪不斜的往回走着,突然又很想看月亮。
“公子这是怎么了,月亮哪儿不能看呢?公子快回寝殿吧。”
我偏不,我就要去御花园看月亮。
沁儿到底是拦不住我,徐舟也来拦我,不过我故作深沉的一句“本公子自有思量”便把他拉来了我这“帮派”,沁儿更拦不住,也只好陪着一起去了御花园。
白日下了雪,这会儿虽是停了,四面也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北国天凉,倒是成全了雪。我父亲是江淮人,幼时我在那住过一段时日,那可是个气候常年温和的地儿,不过“四季如春”有他的好处,“四季分明”也有他的美处,宫里种了梅花,白雪红梅,倒也美的很。
“你这是在做什么!”
不知哪的奴才躲在树后扰了我的“悲春伤秋”,被徐舟给发现了。
“奴才,奴才,奴才知罪!爷爷宽恕,奴才再也不敢了!”
“糊涂!今天可是冬至宴会的大日子,你不在屋子里求着主子多给些赏赐,跑来这干什么!”
“奴才,奴才……”那小太监嗫嚅几番,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我给沁儿递了个眼神,她走了过去。
“这是在唱哪出戏呢?我们家主子可是隔的老远就听着了。”沁儿笑盈盈的过去,领回来了个慌慌忙忙磕头的太监,徐舟捧回来个火盆。
“哐当”一声,火盆扔在了地上,那身量较小的太监浑身一抖。
“好了,快别磕头了,快说吧,这是在做什么呢?”沁儿此刻荣当我的嘴替。
两人这才抬了头。
我这一看,好嘛,抓“贼”抓到自家来了,那小太监是我殿里头的,应该是负责一些殿里的粗活,我竟只觉得面熟,完全不记得他叫什么了。
他倒是认识我的,我看得出他看到我脸上都白了三分。
徐舟从后头狠狠拍了一下那小太监,说道:“主子给你解释的机会还不快说,真想一命呜呼了再叫冤吗!”
我想说我没那么残暴,不会要他性命,可还没等我开口解释,那小太监就又把头磕了下去,下定了决心似的开口:“主子饶命!奴才也不想扰了主子的兴致!实在今天是奴才父母和兄长的忌日,奴才没法子,只想趁着晚上给父母和兄长烧点纸钱,奴才知罪,请主子责罚!”
在宫里烧纸可是大罪,大到处死也不为过的那种。
我睨了他一眼,心念到底是动了,只道:“本公子知道今儿天冷,不过你也不该擅自烤火,若是真走了水你可能担待得起?”
我这话是救他的意思,好在他也听了明白,顺着我的话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再也不私自烤火了!”
“徐舟。”
“奴才在!”
“打十个板子让他长长记性吧。”
“是!”
“奴才多谢主子饶命,多谢主子饶命!”
一时间,本就吹风吹醒了三分的酒醒了七分,雪景看着也无趣了,我便也回了自己宫去。
那小太监领完罚了来找我谢恩,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奴才来福,奴才父母说起个贱名,好生养。”
这……一时我倒是愣住了,因为我小时候养的一条浑身雪白的狗就叫这个名字,它走是,我还为它痛哭了一场!
“噗嗤~”沁儿也知道这事儿,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来福不解的看看她。
“好,好名字,听着就有福气。”沁儿掩饰道。
“本公子不喜欢这名字,日后,你就叫‘康平’,取‘安乐’之意,可好?”
“奴才谢主子赐名!”
左右屋内没有旁人,我便起了兴趣,与他闲聊几句。
“你多大了?”
“奴才今年十七。”
“听你的话,你父母兄长他们,还很挂念你,那后来是怎么了呢?”
“回主子的话,我是扬州人,家中本是守着一方农田过活的,是咸顺末年水患,庄稼全都淹了,实在是活不下去,我们只能逃难,一路逃到金陵,母亲体力不支,在路上就去了,父兄是到了金陵后实在没啥能吃的,他们把吃的都留给了我,后来又入了冬,是生生饿死冻死……”
“住嘴,怎么敢在主子面前说这种话的!”沁儿开口打断了他。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他反应过来了似的,又嗑起了头。
我皱起了眉,心中很是不解,从前知道水患灾情,家中都会捐出去一笔钱财。阿姊告诉我,不只我们家会捐,家家有富余的都会拿出来,这些钱会用来给那些流离失所百姓施粥,这样他们才能活下去。
原来捐了钱、施了粥百姓也不能活下去。
我让康平退了下去,又吩咐给他的餐食要多加些。
他实在太瘦弱了,明明都十七了,看着却和十三四的孩童一般无二。
不知是不是冬至天凉,躺在床上,凉意竟像是透过了皮肉渗进了我的骨头一样。
我满脑子里都是,原来书本上说的“人间疾苦”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