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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瘸腿狐狸 妖狐乃天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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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狐乃天地所化,有一步出了差错,她便……
成了瘸子。
“你这样怎么去祸乱朝政?”坐在莲花座上的娘娘蹙着一双细眉,瓶里那支柳枝抖着身子颤出了几滴玉露。
妖狐斜躺在地上,嘴里嘟嘟嚷嚷:“那我不站起来便是。”
耳朵突然泛起一阵剧烈的疼,娘娘一只手拧着她的耳朵骂她不思进取,那支柳枝缩在瓶里,风都吹不动几片叶子。
她扬起一张笑脸,谄媚的很,偏又因为生的极好,让人一下子便泄了气,再骂不得几句。
耳朵上的力明显小了很多,娘娘擦了擦手,不拘小节地坐在台阶上,妖狐就趴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两颗葡萄。
“娘娘,吃一个?可甜了。”
妖狐将葡萄送到娘娘嘴边,被娘娘一巴掌扇了回去。
妖狐不干了,她翻了个身,眼白比瞳仁还多:“说出去谁信,观音娘娘还会坐在地上打人巴掌呢!”
“呵。”娘娘不知什么时候端坐在莲花上,庄严宝相,好不尊贵。
妖狐盯着娘娘那紧闭的双眼,将最后一颗葡萄扔进了嘴里:“这次您准备让我祸乱哪个狗皇帝啊?”
“跟谁学的?净学这些不好的。”
“哮天犬呀~他那儿有好些话本,我跟他学的。”
“少跟他待着,明日我去和二郎仙君知会一声。”
“那他可要惨咯~”
妖狐囫囵翻了个身,却也不起,那桂枝做的拐杖摆在身侧,倒像是个摆设。
娘娘挥了挥手,一支桃花状的玉簪轻轻落了下来:“你这腿一时半会也治不好,我便去跟玉帝求了情,让你去人间修个仙,这簪你且带着,可护你原身。”
“修仙?!有没有搞错,我当妖怪多自由。修了仙岂不是要和隔壁那个老头儿一样,天天只知道盯着他那棵树,给别人乱点鸳鸯谱!哎呦!你砸我干嘛!”
玉净瓶咕噜咕噜滚下了台阶,柳枝被妖狐攥在手里,抖着身子愣是没敢叫一声疼。
座上的娘娘摸了摸自己的袖子:“什么乱点鸳鸯谱,说出去你也不怕人笑话!这玉簪你且收着,过几日等那老……咳,等那玄灵派掌门路过绵竹镇,我再想个法子让你拜入他门下当个弟子,等到日后有所为了,去多收点妖,写在斩妖谱上也好看些。”
妖狐撇了撇嘴,不死心地出了声:“娘娘,我也是妖。”
“那你就准备准备去天牢吧,到时你是生是死可与我无关。”
妖狐不说话了,柳枝被她捏的有些疼,却也只是抖了两下身子,用叶片蹭了蹭她的手指。
半晌妖狐才道:“可我不想修仙。”
“话本里常写的,修仙就要摒弃七情六欲,根本不管别人是好是坏,我不想变成那样。”
“话本里怎么能信?”娘娘睁开了眼。
“是不能信,娘娘您就不一样。可王母娘娘前日送我那镜子,我才刚打开,就见一人黑不拉几的冲了出来,‘咔嚓’一声,差点就把我尾巴给砍了。要不是我聪明绝顶,将那镜子扔给了路过的哮天犬,指不定您今天就见不到我了呢!”
“那镜子名唤预知镜,不过是虚影,平日里怎么胆却那么大?”
“那我可得提防提防穿黑衣服的人了。”
妖狐嘟嘟囔囔的,趴伏在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瞧着似是有些困倦。
“那你以为的仙又应是如何?”
“像娘娘这样的!”毛茸茸的尾巴一瞬间摇的可欢,“又或者……嗯……娘娘还记得曾经给我讲的那个故事吗?”
妖狐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咧着嘴笑的有些傻气:“就像那位君王一样,能救民于水火,行善于积德,万物生而平等!”
娘娘呼吸一滞,眼里是妖狐有些看不懂的神色:“你也知道那只是个故事。”
“不一样的。”
妖狐看起来有些认真:“娘娘,你要和我打个赌吗?”
“什么赌?”
“我赌这世间定然有像他一样的仁者,既然娘娘说那只是个故事,那便只是个故事。”
“但是!若我是对的,您便放我回那山林,继续做我的妖!”
娘娘怔怔地看着妖狐,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妖狐眼角那颗红痣仿佛沁着血,她挑着眉看过来,就像是个赌气的孩子。
“您可还要赌?”
“好,我与你赌。”
空气中传来一声叹息,娘娘不知何时从座上下了来,一手微抬,那本有些蔫巴巴的柳枝一瞬间变得水灵灵的,颤着叶片在风中晃动了几下,似是感谢。
“这柳枝你且带着,我还有事,恐不能送你了。”
“请吧。”顺风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耳边的细毛在空气中轻轻的飘着,眉目低垂,左手轻轻一抬,正等着她来。
“你不会真要我爬过去吧?”
她哀嚎一声瘫倒在地上,斜眯着一双眼看着只剩个背影的娘娘,外面哮天犬正追着一只蝴蝶路过,却不是她此刻的心情。
妖狐是被踢下来的,就像当初天蓬从天上掉下来那样,唯一不同的,是顺风耳好歹还有点良心,没让她跌在猪圈里,变成一只圆润富态的猪。
“好疼……顺风耳可真……”
鼻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妖狐只觉身上像是要被割裂了一般,本能的张开嘴想要吸入更多的空气,睫毛微颤,便落下几滴泪来,那张面团捏的脸也渐渐变得绛红,直至紫色蔓延上脖颈。
“啊!!!!!!!!!!”
空气一瞬间涌入了鼻腔,金光四溢,妖狐迷蒙着一双眼,好半天才看清了那个人。
一身银花粉底的小袄,脖颈间绕着一圈毛茸茸的狐毛,头梳双螺髻,玉面粉腮,脖颈间插着一支桃花状的玉簪,此时已经断了气,躺倒在一堆人肉枯骨里,活像是乱入阿鼻地狱的小兔子。
‘叮当’一声脆响,却见那哪还有什么兔子,只一架泛着死气的枯骨躺在那里,缝隙里嵌着一枚写着‘蒲’字的玉牌。
那玉牌像是突然有了意识,挣扎着从骨架里钻了出来,带着一身粘腻的血渍扑通落在了她的身前,化出一点淡淡的虚影。
“求仙人救命!”
那人影的嗓子很细,偏偏在这时像针扎一般,混杂着身上的血迹,刺的妖狐胸口疼了半晌,眼前白光闪过,脑子里一瞬间涌入了无数的记忆,李大夫的药庐、她那被人抄了家的爹、后山的桃花树……以及洪家的小公子。
“蒲小姐……你想让我做什么?”
妖狐笑得腼腆,带着奶膘的脸颊鼓了起来,看着倒是乖巧,只一双眉蹙着,额头突突地跳。
那虚影睁着一双泪眼瞧了过来,下巴微抬,手轻轻往身后一指:“这副身子,可借给仙人。”
“仙人?”
妖狐抬起眼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末了才皱着眉道:“我感受不到你的死气,若附了你的身,也许你连最后一次还阳机会都没有了。”
那虚影却是笑了,只晃悠着魂体将那玉簪拔了下来。
没几下便耗尽了气力,跌落在枯骨身边,剩一张脸还虚虚晃在空中,眼里沾染了细碎的光:“仙人刚刚也看到了,杀我的人是洪锦林。我能撑到现在,还要多亏这山洞被人动了手脚,我才能与那刚化形的兔妖共生到现在。此次能这般幸运遇到仙人,想是上天希望还我蒲家一个公道,以证清白。”
“所以?”
“你怨念太深,虽与那兔妖共生,如今却只剩下你一人一魂。又凭什么帮你?”
蒲小姐却先呜呜咽咽哭了出来:“小女只想找出洪锦林杀我的理由,还蒲家一个青白。日思夜想,这执念便深了些。那兔妖心善,为了帮我才将这副身子赠予我。怎的到了仙人这儿,反倒是我的不是了。”
她抽抽噎噎,哭的妖狐有些心烦,眉头蹙起,却是不语。
那蒲小姐见人不回,自是急切了些。
她指了指那半大的玉牌,道:“那兔妖还没死!只要仙人能助我还了清白,事成之后,我愿将魂魄献出,将这身子还于她!”
“还她?”
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整齐的小牙从唇里钻了出来,被那点顶光炫的先迷了眼。
“蒲小姐,你倒是绝不亏待自己。可我不愿杀生,你……”
“是我杀生!”
蒲小姐早已抹了泪,只颊边滴下两滴,要坠不坠的,看起来确实有些可怜。
“我不求蒲家能如我在世时那般,只求我弟弟有一日能再不受他人白眼。”
“……你有弟弟?”
“是。我去世时他不过才刚换了牙,家中如今只剩他一人。若是能还了清白,以后还能去与夫子相学,日后考取功名,也可光宗……”
“可有什么特征?”
“他屁股上有颗红色的痣,大概……有这么大!”
妖狐望着蒲小姐圈起的手指,略微皱了皱眉:“难道我见一个人就要扒开他的衣服?没得叫人恶心。”
她冲玉簪招了招手,那玉簪只轻微晃动了一下身子,便‘唰’的一下从蒲小姐手中逃出,绕着妖狐转了一个又一个圈。
蒲小姐没了制梏,却也没敢让枯骨凝上血肉。
低眉顺眼,生怕妖狐反了悔。
“他还有些结巴,皮肤黑漆漆的,我爹曾说要不是祖爷爷也这般黑,怕是要怀疑是不是被谁掉包了。”
“那便行了。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帮我找到一人,如此便也两清。”
“仙人请说!”
“这人……救人却不求回报,神仙妖怪在他眼里皆为众生,长相……”
“长相如何?”
长相什么,她却是顿住了。
半晌才回:“我也不知。”
蒲小姐到底才与那兔妖共生没多久,脑子还算灵光。
嘟嘟囔囔倒是给妖狐指了一条路。
“你说的是大圣人,那些寺庙里的高僧倒是有些像的。”
“高僧?长什么样的?”
“嗯……”蒲小姐曲着手指想了想:“头发是绝对没有的,圆头圆脑,穿着一身灰色布褂,手里……手里还挂着佛珠!大概就是这样的了。”
“我还以为会是君王。”
“君王?那可不能。听我爹说,那可是说一不二的主子,若是惹了他们,怕是要掉脑袋的。”
“那那高僧要去哪里才能见到?寺庙?我没听过。”
“我只知道一处,以这洞为点,往西走二十里地就能看到一处,名唤云闲寺。”
蒲小姐语声怯怯:“仙人,那我那弟弟……”
妖狐听着伸手轻轻摸了摸玉簪的身子,眼珠一转,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牙:“可要委屈你一阵了。”
那玉簪‘呜呜’两声,只留了个看似有些寂寥的背影,慢悠悠向那虚影晃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