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随天尽·序之章》越藜环

5、第 5 章

　　所以，他异常理智而冷酷地筹划未来。拼着天时地利一把劲，他能抢走这个孩子，而保有这份胜利，却还需智慧、权谋和耐心——这还是她促使他充分意识到的，不愧是安纳家的女儿，当作继承者培育的人，她没给他丝毫懈怠、后悔、顾虑的时间。猎人小屋中的几十分钟，已使他对这对手的了解超过了过去两年。才包扎完，“活动一下”，她就大撒其野，手抓，脚踢，牙咬，闹得疲倦也没得什么便宜，就又开始眼泪汪汪地哀求，她的亲族会为她支付巨额赎金，并且，决不追究他的“过失”，如此等等，真正的劫匪估计已被说动了。他硬着心肠充耳不闻，收拾东西，当夜已带人进了山麓的Ｓ城。以后几天，转了好几个地方，最终避进一条偏僻阴湿的小巷。

　　这是危机四伏的数天。他四出打点装备、打探消息，同时应付小俘虏的麻烦和风险。才解除她全身的束缚，她就十足狼崽子似的发作起来，令他措手不及。他心疼她，而好几次她都险些抠瞎他的眼珠。闹累了她睡，醒了再发作，或更糟，阴着脸沉沉不语——“失手”丢下的记号，谎话，哀求和眼泪——魔鬼也数不清她无穷无尽的伎俩。

　　格拉西安大感意外。

　　另一面，强烈生动，咄咄逼人的现实色彩，对他产生了出乎意料的影响。他融入人群，本能般驾轻就熟（他就是吃这碗饭长大的），安纳山上沾下来的诗意气质，转眼瓦解冰消。

　　没有比臣服于现实更理所当然的了。当那宁静而惆怅的魅力开始褪色，当现实主义开始恢复统治（必然与必须，他手头工作的要求），当他如梦方醒、重新审视掌握中的人，觉得失望，难道奇怪吗？——首先她不再那么美妙了（仙女失去羽衣，还能成为能干的主妇，自然精灵离开了山林池沼，只能日渐苍白以至消亡）。他的胜利只在夺取了一个形体，而与她的优雅美丽相共鸣的天然氛围，却是偷不来也抢不走的。

　　尤其令他丧气的是她顽固的不合作态度，好像他犯下了弥天大罪，而他本是以至高的心意（即近乎正义，或高于正义）劫持她的。现实没有柔软的轮廓、朦胧的光感，失去光环的她完全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享用别人关照，心安理得，稍有拂逆，就狂暴地撕抓乳娘的头发。像所有被宠坏的孩子，她不在乎，更不会感激、回报他的心意。一张令年幼的女孩儿熠熠生辉的幻象开始剥落了，她与“他们”可能的相似也许仅止于笑容而已，如今，笑容也消失。

　　那两年像一个梦，飘渺虚幻，也像一场病，感伤的征候，曾长久侵蚀了他的男子精神。难以置信，长达两年之久，他曾终日沉醉在白日梦和田园诗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