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随天尽·序之章》越藜环

4、第 4 章 这世上，谁

　　后来消息众口相传，果然预感成为现实。王都险恶之地，他永不能涉足。好在他答应了另一家优厚的固请，开始收拾行李、结算薪水，远近应酬，末了四出偿还人情债，忙得精疲力竭。说穿了，生活的洪流，眨眼淹没了多少悲欢离合、生死轮回，走也罢、留也罢，去也罢、回也罢，这世上，谁有资格关心谁呢。

　　天色已晚，他才回到旷野边缘。人迹少至之地，荒草格外青翠丰茂，呼啸的晚风中，齐齐折腰——他骤然看到，她独个儿坐在草丛里。

　　她漾开微笑，应是喜出望外，接着睫毛一颤眼泪滚落下来。小脚血糊糊的；游戏中跑得太远，不当心踩中了猎兔的机关。她呜呜咽咽地说，好像整个林子里的狼都在附近转悠呢，他跪下来熟练地检查伤口，并做初步处理。她开始放松地，满足地默默掉眼泪。

　　“稍等会儿，我去猎人小屋取药，”他口气轻快地说。动作却磨蹭了；他抬头望向她，粉光融滑的眼皮，泪水泡得红嫩嫩的脸蛋。满手泥灰，揉了几揉，几条黑就染到脸上。这一件珍宝遗落在荒郊野外，他自顾感慨万千。他还握着她的脚，一只小鸟似的乖乖偎在手心；如不为受伤疼痛的缘故，这是很值得轻捏几把的。“还是……我带你去猎人小屋上药吧”，说着，他伸手把她抱起。她点头、一言不发，满腔心思似乎只在她的脚。

　　夕阳垂落，晚鸦点点，满天的灰黄苍紫，一钩弯月，映着天边一角澄蓝。几伏缓坡之外，就是森林令人生畏的黝暗的前门，晚风阵阵，鼓来远山间猛兽的咆哮声。

　　忽然她大呼小叫——吓了他一跳——说看到一丛可爱的灌木，还缀满了鲜艳美丽的花或果实，非逼他折来不可，还恃着伤，撒娇耍赖不依不饶。实在拗不过、格拉西安只好放下她，寻找那理想中的灌木、花和果实了；女孩从眼角透过睫毛瞄去一眼，随即手足并用，悄无声息地往回爬。

　　如不是偶然回头看一眼，她简直就成功了。一腔受欺骗的震惊和愤怒，格拉西安重重将她扑回按倒，小姑娘毫不示弱，眼看一场妙不可言的厮打，而情势大变，他却没昏了头脑，她正尖叫嘴被捂牢，并立刻给拖回小坡后压住，直到，前来寻她的几个小朋友失望地慢慢走远。撕下假面具，谁也犯不着客气了，自始至终，她暴怒地挣扎着，完全不像女孩，甚至不像人类儿童，而是只陷入重围的狼崽子。等她在张牙舞爪的发作中昏过去时，他的手已被咬得鲜血淋漓。

　　半个钟点前，他还在旷野边漫步悠闲；上一刻还受人尊敬、前景可观，此时已成罪犯。

　　而当视线重新贯注在她身上，他就什么都不想了，仿佛一束光从她四肢深处透射，渐渐弥漫了他的视界，伴随着战栗，一股热潮涤荡了心胸肺腑。自欺欺人啊：先以为，心境已在这世外仙源中臻于平和，而后又以为，他可以承受放弃的损失……自欺欺人，纯粹是自欺欺人。当他将孩子移近胸口，忽然想起她宛然绽开的笑颜，闪耀着如此温暖、明媚而又神秘的光辉，原来她就是宿命，怎么谨慎也逃不掉。

　　既然如此，就让该来的都来吧！他怎么没有权利带走她，他凭什么不能带走她，他这样爱她，而且，当“他们”被强夺走时，谁征求过他允许啊！——格拉西安，别无选择地疯狂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发文系统真不是我等庸常之智力所能及……
顺便问问，怎么没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