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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香红藕断莲子分(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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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那双眸子震慑得神思恍惚,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是愣怔。而来人见她如此,抿唇一笑,若妖娆芍药绽放,“……你没事吧?”边说着,来人伸出手,扶她站起。她这才回过神,仔细一打量,发现来人不过十岁模样,比自己还小些,却有着令人难忘的眸色和气度。
“嗯,我没事。”淡淡垂下眸子,她扬起得体礼貌的笑容,“多谢小姐相救。”
来人不置可否,微一挑眉,“也算不得是我救了你,只不过那黄喉貂运气太差,恰好撞上了 ‘天罡阵’罢了。”语调波澜不惊,来人打量着她,又是一笑,“别乱走,太行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被比自己小的人嘱咐了……她的脸微微一红,口上却不饶人,“小姐此言差矣,我看这太行山是浪得虚名,一路走过来,全然没有半点阵法,又何来‘不是什么好地方’之说?”
“唔,自然没有半点阵法。这附近的阵法都被这‘天罡阵’破坏了。”来人淡淡抿唇,神色并无不悦,“没想到这‘天罡阵’竟有这么大的威力,七十二般变化呢。”
“‘天罡阵’?”她一惊,脱口而出,“可是号称‘天下第一奇阵’的‘天罡北斗阵’?”浅琥珀色的眸子明显流露出愕然,她思绪转得飞快,天罡北斗阵,当朝夜家太祖依照太行山上阵法为蓝本,自创出七十二种变化,在乱世之时退敌二十余万,号称“天下第一奇阵”,但从未传出任何血腥之名,似乎并无攻击力。只是这阵法自夜家太祖之后便已失传,即便是夜家本家的人也不知道具体的阵法,眼前救了她的这人到底是……
“没错,的确是‘天罡北斗阵’,只是,这阵没有阵眼,实在算不得阵法。”来人赞许一笑,似金似红的眸中不无讶异,“所谓阵法,奇门遁甲,大多用于战场杀人,其精华在阵眼,阵眼可以是攻击的对象、布阵的人,甚至可以是破阵的突破口。而这阵法并无阵眼,即便布阵之人如何厉害,只能迷惑,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严格而言算不得阵法。但这阵法本身杀气凌厉,没了阵眼,又必须让阵法能够顺利实施,于是自然得破坏些什么以宣泄多余的力量。”
来人并没有说下去,但她听懂了这人的言外之意,“破坏些什么”指的便是“天罡阵”周围的那些阵法。这些阵法大多没有“天罡阵”厉害,便落了个全部消逝的下场,她自然也没遇见。
“迷惑?是指幻象一类的吗?这不是神怪志异这些事么?”她的脸不自觉更红了,“为什么我没有产生幻想?”怪力乱神向来为有识之士所不齿,在奉行儒家思想的大周更是如此,眼前这人却毫无避讳掩饰之意,相当古怪。
“的确,迷惑可以解释为幻象,但‘天罡阵’的迷惑绝不止这么简单。举例而言,如三大凶阵——迷魂阵、夺魂阵和修罗阵,这三者的迷惑便是使人产生足以发疯的幻象,达到震慑人心的目的,若布阵者有能力、有这种想法,甚至足以当场杀人。”来人侃侃而谈,流露出异常渊博的学识,“如果换成了‘天罡阵’,由于没有阵眼,不能构成攻击,但迷惑人心的本事怕是更上一层楼。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了,逆转空间也并无不可……至于你为什么没有产生幻象,自是因为我已有了幻象,而那幻象消耗阵法力量过大,也就无力再迷惑你了。”来人淡淡投来目光,神情云淡风轻。
她怔怔望着来人,犹豫良久,终究脱口而出,“圣训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为何你却……”话一出口,自己先顿住,这里是太行山,太行山奉行道家,属于道教,虽不知为何历代先祖会封道家的山为“护国神山”,但这也就是默认了道家思想的存在。而这人大概是太行门中人,自然不屑于儒家思想。
“圣训有云?”来人眸光一闪,似笑非笑,“若圣训说得没错,或许我还会考虑遵循一下,若他不过是一堆废话,遵守又有何用?”见她愣住,来人笑道,“圣训虽有些道理,但不一定适合每一个人。我们都在走不同的路,不需要同一个路标,而应坚定着自己的信念走下去。你应该遵循的不是别人的圣训,而是你自己的圣训。”似金似红的双眸光华流转,璀璨到令人难以直视。
“可是,老师她不是这么说的……”她仍是不同意这种想法,虽不至于亵渎,但也是相当轻视圣人的,“孔夫子是德高望重之人,他说的话必定值得我们学习……”
“值得,但不是一定要学吧。即便德高望重,他也是个人,是人总有欲望,总会犯错。”那人神色淡淡,看不出有何不屑,也没有太多尊崇,“他门下弟子成百上千,说的是如何高尚,但难道他不是为了宣传自己的想法,不是为了谋求一官半职么?如果不是,他又为何游走于各国之中,游说于国君之中?”语调似讥似讽,来人半垂眸子,轻勾唇角,吐露的言语却几乎可以称为“悖论”。
“你、你说的那不可能……孔子身为男子,怎么可能谋求一官半职?”她出声反驳,蹙起秀眉。自小从没有什么人敢忤逆她,即便是也会言语温和,又怎么听过这样的语调?
“呃……”来人似乎想到了什么,略有些尴尬地一笑,暗自责怪自己怎么莫名其妙地忘了这里是女权世界。会有这种想法的,自然就是一觉醒来后发现断魂阁消失了的夜未晞。这位同学此刻正因为断魂阁的消失而百思不得其解,因而心生烦闷,所以出言不逊,请各位多多见谅。
而锦衣孩童自然不知道这些,见她顿住,便以为她哑口无言,更是追问道,“你口口声声说孔子是为了谋求一官半职,即便他能够做官,那又为何他至死都毫无官职?可惜他虽一生教人无数,德高望重,但还是身为男子,无法做官。”
“未必如此,英雄不问出处。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比女子出色的男子不一定没有,也不一定无法做官。”夜未晞抿唇一笑,看来面前这孩子还是被女权思想荼毒得很厉害,“例如吴楚夜家太祖的夫君便是一位将军,难道说天下女儿都死光了,便只能轮到他来当将军了么?”
那锦衣孩童一愣,还不待反应过来,夜未晞又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是这个世上最残酷也是最真实的法则;能者居之,弱肉强食,这一切无关身份、无关地位、无关性别。”扬唇一笑,眸中浮起恍惚的光泽,却更显薄凉,“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但你若没有力量,别说谋求一官半职,即便是生存也举步艰难。”
从来没有人说过这些……锦衣孩童缓缓垂首,目光闪烁,良久开口道,“在我家中,我虽是长女,却是庶女。唯一的嫡女与正夫一起于多年前下落不明,余下的也都是些庶女,若那个嫡女,也就是我的妹妹找不到的话,那依照理论,便是我继承这个家。我家也算是名门望族,妹妹的下落不明也是因此而起。虽说从小是照着继承人教育的,但总归是庶女,而且正夫家势力不小,即便继承了这个家,也会被人非议……”她不知自己为何会说起这些事情,只是突然想找个人倾诉一下罢了,亦或许是——对于适才那个落寞薄凉的神情感同身受。
“那么,你想继承么?”毫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夜未晞抬眸望去,瞥见锦衣孩童迷茫的神色,“何必管别人说什么,何必考虑别人怎么想?若你想,那么便继承;若你不想,天下之大任你遨游。”
“我……不想。”锦衣孩童的神情逐渐动摇,语气却十分坚定,“我只想——找回我的妹妹。不论她何时回来,这个家都是她的,在此之前,我会替她守护住她应得的一切。”
饶有兴趣地扯起弧度,夜未晞挑眉,直截了当,“为什么?你与她关系很好么?”
锦衣孩童缓缓摇首,浅琥珀色眸子透出坚决,“这本来就是属于她的东西,我不能也不屑于要。我要的是生来便是为了属于我的,而不是别人的施舍。”一字一顿,稚嫩的小脸上流露出与年龄不符的铿锵。
双眸微微一颤,夜未晞收起戏谑的神情盯着她,继而又是抿唇一笑,“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就好。”只是,真的很像呢……
眸光一闪,眼角似乎瞥见了什么,她转身用力推开面前的锦衣孩童,大声道,“躲开!”
锦衣孩童被她推得一个踉跄,正欲发问,却见体型巨大的黄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了夜未晞,连惊呼都来不及。
刹那之间,浅琥珀色双眸猛地睁大,视线中只余一片诡谲浓烈的血色……
浴血修罗。
这是她脑中唯一的念想,也是眼中唯一的景象。她甚至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那被称为“黄喉貂”的黄貂似乎是死了。而救了她的那个十岁孩童浑身浴血,淡淡而立,本是似金似红的眸子已是一片血色。回眸望来,扬唇轻笑,诡谲迷离至极。一直被忽略的白色小家伙围绕在那人身旁,亦是满身血渍,眸子凌厉异常。
“所以说,还是会武功比较好啊……”那人轻笑一声,颇为无奈地耸了耸肩,蹲下身抱起小家伙,复又笑道,“真是罕见呢,雪貂么?果然有灵性啊,多亏你救了我呢。”轻轻拍了拍小家伙,那人投来目光,却是异样浓烈妖娆的风华。
“你……”她支支吾吾地开口,脑中一片空白,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末了,她叹一口气,苦笑道,“亏我还那般说大话,抱歉呢,又让你救了我一次。”
那人微微耸肩,正欲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变,“嘁,没完没了了……”疾步走到她身旁,那人将怀中雪貂扔给她,淡淡道,“带着这小家伙快走,太行门你应该认识吧?去那里,找到掌门,跟她讲‘天罡阵’破了,她自会赶过来。别问我为什么,跟你解释太麻烦,总之你已经欠了我一条命,再欠也不过如此了。我是不知道我这辈子要干什么,既然你知道,那么你就不能死。”全然不顾语序错乱,不顾她的愣怔,那人反手抽出不知藏在哪里的匕首,冷冷望着由远及近的黄色,最后只余一句,“走吧。”
黄喉貂!而且多得难以计数……她灵光一闪,刹那明白了这人又是在救她,也不推脱,果断颔首,“我知道了。我还欠你一命,但我不喜欢欠别人什么,更不喜欢欠得更多,你明白我的意思。”语罢,转身狂奔,纵身飞跃,竟似是身怀轻功。
“啊,我这算逞强么?”那人自嘲一声,“弄了半天没实力的人是我吗?这么搞笑……”缓缓摇首,血眸却泛起笑意,“果然很像呢,都是一样不会说安慰的话啊。”会有这样感慨的人,自然是夜未晞。此刻,由于她个人的逞强,已经被由血气而吸引过来的大群黄喉貂重重包围。对于这些黄喉貂而言,浑身浴血的她简直就是十足的食物,更别说这些黄喉貂体积庞大,她根本就是束手待宰。
一双双锃亮的眸子泛起红光,贪婪之中隐约有些畏惧,将她重重包围于其中。而双方只是僵持,并未真正动手。唇畔猝然扯起肆意的弧度,夜未晞挑眉,语调云淡风轻,“别磨磨蹭蹭了,要动手便动,何必迟疑不前?我们都是放手一搏,再公平不过。”也不知她到底从哪里觉得公平,更不知她为何认为黄喉貂听得懂这些,总之她就是这样说出来了,甚至完全不计后果。
而面前的黄喉貂们竟似是听懂了话语,齐齐蜂拥而上,凄厉的叫声响彻云霄……
与此同时,太行山某间厢房的大门被毫不客气地撞开,来人一袭锦衣尽染血渍,神色苍白但不慌张,只是坚定地对房内愣住的几人缓缓道,“——天罡阵已破,黄喉貂围攻,有人危险!”
只此一句,却如惊雷,倏地炸裂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