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冷》游鱼捺

48、约定 路申言，我

　　*
　　半决赛到决赛之间有五天的时间，足够俞时他们准备充分还能休息两天的了。
　　俞时把素材打包发给秦真，两指关节按的啪啪响，把剩下的摊子全推给路申言，自己大手一甩窝到小沙发上打盹儿。

　　春色渐浓，俞时身上越来越懒，一下午头点桌子，还磕了几声响。赵小媛泡了杯浓茶给他，全喝光了也不见有效果。

　　他抱着靠枕，头一歪，细碎的小呼噜就响了起来，和楼下被人摸了舒服就“咕噜”的橘猫有几分像。

　　教练喝了口水，眼看着俞时越睡越香：“他这晚上都几点睡，怎么困成这样？”
　　秦真从电脑屏幕前抬头，“啧”了几声：“这你得问路申言，我反正每天洗了澡就上床闭眼睛了。”

　　“你这话说得很酸啊？”赵小媛插了句嘴，眼珠骨碌碌在路申言和俞时之间打转。

　　“哪酸了，我说的是实话，”秦真直起腰来：“他这两天不知道在搞什么，一进宿舍就爬上床，帘子还拉的死死的，喊他都没回音。”
　　说完，瞟了路申言一眼，只见那人没长耳朵似的，岿然不动。

　　“年轻小伙子，正常，让他睡会吧，”李教练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对了啊，陈巍明天起就不来了，说是老板有什么项目要跟，能说的都跟你们说了，其他的想起来会给我发消息。”
　　“他让我跟你们说，你们可以的，只要安下心来认真比完最后一场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真的可以吗？”赵小媛敲键盘的手停了，嘴角的弧度有些勉强。

　　*
　　晚上轮到秦真打扫，俞时又没带门卡，跟在秦真后面屁颠屁颠的帮忙，最后支使着路申言去倒垃圾，自己是一点累活儿没干。

　　他们几个都爱惜女生，没给赵小媛排值日表，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就在群里报回宿舍平安了，今天却一反常态，在活动室呆到落锁，才慢吞吞出来，跟在俞时他们后面慢慢往宿舍区走。

　　“你今天怎么回这么晚，不是说阿姨很凶吗？”俞时边玩手机边问，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对方答话，回头一看，赵小媛在三米开外慢慢挪动，两眼无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俞时扯了下路申言衣袖，示意他回头。秦真也发现了不对劲儿，跟着俞时停下脚。

　　“媛媛？”秦真放大了声音，挥了挥手。

　　赵小媛愣了一下才回神，几步跟了上去。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秦真问。
　　赵小媛摇头：“没事，就是有点累。”

　　“你骗对手还行，骗队友功力就有点差了，”俞时打趣：“到底怎么了，说出来也舒服一点。”

　　赵小媛咬了咬牙，从对面三人脸上挨个看过去：“真要我说吗？”
　　“那你们可别被我影响了，”她叹了口气：“我就是…有点紧张。”

　　俞时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眼前这位从进队前的面试就让他刮目相看的女辩手，前几场比赛被其他队伍喊“梁大一姐”这样虽然中二但很霸气的名号的女辩手，现在在说自己紧张。

　　“因为打海大输过一次？”俞时问。

　　赵小媛想了想：“是也不是。”
　　“海大很厉害，他们那么丰富的经验，赛方计算的胜率高达95%，而且这是决赛……”

　　“所以，你怕我们这次还是会输？”路申言缓缓道来，给人一种可靠的安全感。

　　赵小媛沉默不语：“我觉得，我们没那么大概率会赢。”

　　俞时笑起来。
　　“小媛，不赢就不赢呗，不做冠军，我们也是亚军啊，金牌是牌，银牌就不是牌了？”

　　他理解，这种心情他在第一次打海大之前就体会过了。
　　明知道太可能会输了，却还是要比上一场，这对选手来说，本就是山一样压在背上的感觉，很难喘息，而再面对那场比赛，只会觉得更加难熬，又或者，更加想赢。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已经赢了，只不过最后输了一场，”俞时继续：“这次的素材可都是你找的，思路也是我们一起商量的，你怎么就忘记了呢？”
　　“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教练说我们的表现太出人意料，就连评委也这么说，毫不谦虚的说我也这么觉得，我们天下第一啊！”俞时眉飞色舞，被路申言拍了一下肩，收敛了些：“可就是因为这样，让很多人都忘记了一件事，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忘了。”
　　他顿顿：“我们也是第一次打比赛的新人啊。”

　　“所以不要有压力，也不要紧张，能赢当然是最好的结果，不能赢才是最正常的结局，明年，后年，大后年，我们继续就是了，我们早晚会是冠军的，慢慢来。”
　　俞时耳里想着路申言那天对他讲的话，他毫不吝啬地原模原样送给他的队友：“你永远有实力向别人证明你的优秀，别着急。”

　　他看了眼路申言，路申言也同样看向他，眼里是欣慰。

　　“小媛，你别太有压力了，就像俞时说的，这次赢不了，明年我们继续，早晚能拿冠军，”秦真附和：“我们可是队友，冠军是我们的长期目标！”

　　队友……
　　俞时最初想要加入辩论队的原因，就是这两个字。
　　当初还模糊不清的概念，如今生动活泼的在自己眼前，像一团跳动的活火，俞时鼻头一酸，激起一层泪。

　　“有输有赢，大不了从头再来，”路申言道：“别背负那么多，像陈巍学长说的，认真打好最后一场就好，别的什么都不要管，哪怕是结果也不要管。”

　　“那我们约好了，拿不了冠军，你们都要和我一起从头再来，不能放弃，”赵小媛抹了抹眼睛，重又有了平时的笑意。

　　“行，我们一姐说了算，”俞时又说笑，惹得赵小媛伸出手想打她，他往路申言身后一躲，从兜里掏出一颗话梅糖，从路申言胳膊旁伸出去。
　　“吃了糖就回去好好睡一觉吧，你这么害怕，不知道齐文赟那个狗逼多开心呢，心理战，都不用他们出手，正中下怀。”

　　把赵小媛送回宿舍，眼看就过了门禁的时间，三个人，就算路申言的脸是信用卡，也有刷爆的一天。
　　几人出了校门，到学校隔壁小旅馆开了两间房睡了一夜，第二天又赶回学校上早课。

　　时间很快就到了比赛这天，李教练像上次一样等在停车场，不过收起了那套骚包的行头，一身海军蓝西装套装穿的一本正经。
　　今天的比赛也是现场直播，所有进入十六强的队伍都会来观战，现场还有几百观众，加上评委差不多一千来个人，算是实打实的大场面。

　　俞时出门前，特地去了隔壁宿舍照了全身镜，头发梳的整齐，细密的头发散在额前，微微一笑就能露出虎牙尖儿。
　　这张脸和一年前相比，多了些棱角，轮廓也更加明显。
　　脱了臃肿的冬装，黑色的西装也不再显得厚重。
　　俞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盘条靓顺，是个帅哥。

　　路申言在楼下等着，手里拎着两块刚出锅的油饼，怕俞时嫌油腻，还特意买了两杯薄荷冰茶，却没想到俞时一点不嫌弃，捏着发油的塑料袋就啃，完全看不出是个小洁癖。

　　上场前，李教练给了他们一人一颗润喉糖，多的话没再讲，只说了句“我在台下”，摆摆手就让他们去了。
　　俞时知道教练的意思，相处那么久了，谁也不爱说些煽情的话，这场之后他们或许就要分道扬镳。
　　没办法，教练和队伍是随机匹配的，下一年能不能再遇上，遇上时是师生还是敌手都是未知数。

　　他只能说句“我在台下。”
　　我在台下，你们别怕。

　　核对完选手信息，秦真和赵小媛先上了场，俞时站在路申言旁边等。
　　“走吧，”路申言向工作人员道了谢，转头想拉着俞时上台，却被俞时反握住拽了一下。
　　他想向前的脚步停了，回身看俞时什么情况。

　　“你不会临场怕了吧？俞小时，得打起精神来啊，”路申言捏捏俞时的手心。

　　俞时摇头，睁大了的眼睛炯炯有神：“路申言，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什么？”
　　“我说我不会再输给海大，所以我一定要赢。”

　　“路申言，我们要拿冠军回来。”

　　俞时说得郑重，路申言紧绷的心脏顿时舒缓，他笑说：“你可吓死我了，我正想怎么安慰你，你倒是乖。”
　　“行，我们拿冠军。”

　　*
　　最后一场比赛，赛方仿佛下了血本，现场装饰的很隆重，到处挂着红带，还垂着金灿灿的流苏。
　　俞时在属于自己的三辩的席位上坐好，把之前护在手里的路申言的钢笔放在桌上，仔细检查完手卡等着主持人开场。

　　“今天历时三个月的青茂杯终于迎来了最后一场比赛，曾经对战过的两支队伍，也终于要决出一个结果，今天的辩题也很应景，”主持人笑笑：“首先来介绍正方，来自江州海洋大学的辩论队。”

　　和上一次一样，俞时感受到来自对方居高临下的轻视，他没有再回避，一双笑眼向每位站起来的辩手回望，就算是齐文赟也不例外。
　　齐文赟到没觉得意外，眼神里又多了些审视意味。
　　是怀疑？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俞时不在乎，他笑了笑，直到齐文赟瞥开了眼。

　　“下面来介绍反方，来自梁州大学的新人辩论队，众所周知啊，在上一次和海大的比赛中啊，梁大经历了一场巨大的落差，也从胜者组进入了败者组，这第二次高手对决是怎样的结果，我很期待……”

　　赵小媛给秦真打了个眼色，秦真微微点头，拿起手边的话筒站起。

　　“讷言敏行，藏器于身，反方一辩秦真。”
　　话筒传递给赵小媛，她从容接起：“博观约取，业精于勤，反方二辩赵小媛。”

　　俞时微笑致意，接过她递来的话筒：“日积跬步，厚积薄发，反方三辩俞时。”
　　不知为何，场下突然响起一片欢呼声，俞时一愣，迅速反应朝台下微微俯身。

　　路申言在渐渐平息的喧闹中起身，说出那句说了三个月，从不熟悉到完全不会再觉得绕口的名言：“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他眼睛往右手方向看了一眼，在队友们的微笑中问好：“反方四辩路申言代表梁州大学辩论队向各位问好。”

　　一躬毕，四人齐齐坐下。
　　他们已经默契到不再需要谨慎的低声倒数“三、二、一。”

　　比赛钟响，计时器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海大的套路倒是没有变，一辩的立论依旧稳如老狗，逻辑缜密。
　　俞时手上记录着，脑子里飞快的转动。

　　不过他们反方的立论也是不遑多让，秦真的进步实在是太显眼，稿子越写越完整，语气有张有弛，力度的把握也非常巧妙，既不会用力过猛，也不会让人觉得绵软无力，现在也练得能够卡着时间精准结束，再加上那张看上去人畜无害的乖巧的脸……

　　队长把他留在队里绝对是最正确的事。

　　整个攻辩环节，俞时吃了上次的亏，这次完全收敛，任对方怎样诱惑也不为所动，太极拳打得游刃有余，也是苦了海大，费了半天的力气，没挖到半点儿墙根。
　　路申言在旁边听着，对面耳边高天明显有些开始急躁，一直压着力气，弹药全成了哑炮。

　　只不过，到底是老牌辩论队，也没让俞时他们捞到什么好处。
　　倒是赛方和直播平台开心了，一场攻辩危机四伏，暗流涌动，硝烟味儿十足却硬是没打起来。
　　双方牟足了劲儿，准备下一场猛攻。

　　攻辩小结后，双方教练都喊了暂停。

　　俞时喝了几口水，被李教练拽到没人的地方。
　　他嘴里的水还没咽完，猛的一吞噎的喉管发痛：“教练，你这是要给我开小灶？”

　　李教练招手让他靠近一点，俞时伸长了脖子。

　　“演戏会吗？”

　　俞时转过头，看到李教练欲说还休的眼神，顿悟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