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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各自称王 俞时眼皮连 ...

  •   *
      话一出口,听筒两边齐齐屏了息,一时静的恐怖。

      俞时有些怕听到回答,他唇内的肉咬得紧,松开时留了一排深陷的齿痕。

      “路哥?”
      对面久久不答,俞时试探着开了口。

      “这场比赛很重要,”多半会儿,路申言才出声:“但俞时,如果可以,我不想回去。”

      俞时对于这个回答并不惊讶,他太知道路申言了。

      高中时,老师们对于他们两个人的评价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俞时皮惯了,纵然成绩不错,但每天免不了被说教。
      路申言不同。
      国旗下讲话的是他,受邀被采访的学生代表是他,新生入学仪式上发言的也是他。

      这些事情稀松平常,就像俞时每天进了学校门就会往左手边张望,习惯性的想要去看玻璃后的光荣榜上常年排在第一位的路申言的官方的微笑一样,似乎已经成了约定俗成的惯例。
      不是他才稀奇。

      俞时对于这些过脑就忘,可他永远记得高二时和解放中学约野球赛那天,自己被对面的脏动作掼在地上时,路申言直直踹向对方的那一脚,也记得医生把自己的腿吊在床上时,路申言生生忍住眼泪而暴起红血丝的眼睛。
      还有对差别对待学生的老师的顶撞,还有那只被他捡起收养的在垃圾桶边越来越虚弱的三花猫。

      俞时为这样的路申言着迷,也同样心疼于把一切难捱的情绪打碎了咽进肚子里的他。

      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把所有情绪都外放得如此显眼的路申言。

      俞时心中酸涩,也蓦地软成一滩春水。
      路申言看上去再稳重,可他也不过才19岁。

      “嗯,”俞时在路申言看不见的地方点头:“不想回就不回了,比赛有我呢,还有媛媛,秦真现在也可厉害了,你在担心什么?”
      “天塌了都有十三中小炮子俞时给你顶着,”俞时放轻了声音,像在哄啼哭的婴孩:“你放心。”

      “你的任务是陪伴养你长大的最亲的人走完最后一程,我的任务是和队友们带你躺赢,”俞时笑起来:“怎么听都是你赚了。”

      俞时一贯上扬的尾音变成无数看不见的电波,跨越三百公里终于飞进他全新惦念着的人的耳里。
      “路申言,你就放心吧。”

      俞时站在宿舍楼外,暗自垂下脑袋。
      听筒里只有杂音,像鱼儿在水底尖鸣。

      良久,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俞时,我很想你,”路申言声音干涩沙哑。

      俞时恍惚看得到他唇上冒出的青茬,酸胀的眼瞳和用手指捏紧了的眉心。
      “我也很想你,”我很想抱抱你。

      “挂了吧,你快回去睡觉,”那边淡淡,装不出愉悦:“还要带我躺赢的人,要好好休息。”

      俞时不想挂:“那你呢?”

      “有你一句想我,剜骨我也能扛。”

      俞时不言,嘴唇抿得发白。

      “别让我担心。”路申言有些咳嗽。
      此话一出,俞时再无法拒绝,只好妥协。

      挂了电话,俞时才发现眼前早已模糊一片。

      *
      “别救我了…让我走吧……”
      病床上的老人又一次清醒。
      床边的年轻人拼命的摇头,握着老人暗黄的手,像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死死不放。
      那双手已经找不到一处好皮肤,水肿着皱缩,指尖密密麻麻刺破的针眼。

      室内没了声动,远在门边都能听见老人倒抽气的喘息,那声响像发锈的小刀不断剌过腐朽的老木,听得人揪心。
      床边的仪器突然发出刺耳的鸣叫,医生飞奔而来,扯开不愿远离的年轻人,用白帘隔开死生两间。

      一阵天旋地转,俞时攥着被角醒来。
      梦里真切的心痛还留有余震,他按着胸口从被子里坐起来,点开手机,才凌晨三点五十三分。
      俞时双手捂住脸,深吸了几口气,额头渗着细密的汗,潮湿难受。

      这个时间噩梦醒来,俞时再也睡不着,点开李教练的对话框,把路申言不能及时回来的消息发过去,下了床打开电脑。

      路申言是四辩,石青阳学长却只有二辩和一辩的经验,而让秦真打其他辩位并不现实。
      他心下已经有了个决定,还得等明天教练醒来商量。
      俞时扫了眼写了一半的三辩思路,打开另一个素材文档,手指敲的飞快。

      第二天秦真刚从床上下来上厕所,就遇上开门进来的俞时。
      俞时周身一股清晨的户外还没散开的水汽的味道,秦真揉了揉眼,而俞时面面相觑。

      “你昨晚没回来吗?”秦真有些呆。

      俞时从他身边走过去,把手里一沓打印好的资料放到桌上,脱下外套:“我去打稿子了,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被尿憋醒的,昨晚喝太多饮料了,”秦真眨了眨眼,往俞时桌上看了几眼,突然一哆嗦:“不和你说了,忘了要上厕所了。”
      说完,秦真“嗖”的一声钻进卫生间,

      俞时眼皮连着抽了几下,说要带路申言躺赢的事突然就没了信念感。
      这都是什么小傻子。

      俞时摇摇头,拿起手机看刚刚在路上收到的李教练的回复。
      -你醒了打电话给我吧

      俞时只好拿上刚刚脱下还有热乎气的外套去了楼梯间。

      李教练电话接的到挺快,响铃还没三下,对面就有了声音。
      “俞时,昨晚熬到四点多钟,现在就醒了?”

      “嗯,”俞时答:“我发的消息您看完了吗?”

      李教练给了肯定回复,又问俞时怎么想的。

      “我想,这次我来打四辩,石学长打二辩,小媛补我的位置,”俞时顿了顿:“之前路申言教过我怎么打四辩,也练习过,算是有一点点基础吧。”

      李教练沉默,估摸着是在考虑这一方案的可行性。
      过了一会,他“嗯”了一声:“青阳的确是没有四辩的经验,昨晚他和我通话的时候也有这个顾虑,打二辩倒是可以。”
      “不过,小媛的攻击力并不大,如果她打三辩的话,这场比赛怕是会打的比较…”李教练想了一下,选了个合适的词:“温吞。”

      俞时知道李教练的意思,这句话说的很委婉了,他清了清嗓子:“我刚刚给您发过去一个文档,是我做出来的思维导图,上面是我想遍了所有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以及相应的论辩思路,小媛一点就通,看完之后肯定比我想的还要更周到,问题应该不大,我相信她。”
      “而且,我和她配合了那么久,她也能看得懂我的暗示,自由辩时我和她也可以打照应。”

      对面传来几声敲击屏幕的哒哒声,俞时知道是李教练在看他的文档,他默默等着。

      “嗯…”李教练拖了长音:“做的不错,你和他们商量过了吗?”

      俞时否认。

      “那这样吧,中午吃饭的时候都来活动室,跟他们讲一下,”李教练停了一会:“俞时,你现在挺像样了。”

      “教练,你可不要被我吊儿郎当的表象所蒙蔽,我一直都挺靠谱的……”俞时“呃”了一下,有些心虚的补充:“…吧?”

      “是,刮目相看,这样,我先联系小媛和青阳,秦真和你一个宿舍的是吧?你现在把他叫醒,跟他说一声。”
      俞时应声后李教练就挂了电话。

      俞时点开微信,看了眼置顶的灰色对话框。
      消息停在昨晚23点56分。

      你放心。
      俞时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回宿舍祸害秦真。

      *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除了秦真之外,其他三人都要从头开始整合素材,写材料,俞时把打好的资料给了赵小媛,得了一顿铺天盖地的夸奖和肝脑涂地的小迷妹一枚。

      路申言那边没再有消息,俞时挂心不下,得了空就发几个字过去,也不期待能收到回复。

      一转眼就到了比赛当天。
      俞时醒来时就吃了前一天晚上摆在桌上最显眼的地方的晕车药,还特意拍了张照片给路申言显摆,得意洋洋溢于言表的一句“没有你我也记得吃药了,厉害吧?”发过去,俞时觉得自己真是越活越矫情了。
      说实话,他就是希望路申言看到之后能好好表扬表扬他,毕竟高中时他可是没了路申言的提醒,连考试时间都能记混的笨蛋二百五。

      上了车才发现原来车厢这么空空荡荡。
      他枕着路申言的肩膀睡习惯了,这会儿自己一个人坐着,脑袋东倒西歪地乱晃,睡也睡不踏实。
      这是最后一次在江州文体中心比赛了,下一轮的场馆就换到了梁州奥体中心,不必再坐大巴了。
      俞时拿出手机,录下了一路上朝阳下发光的田野,准备比完赛剪辑一下发给路申言看。

      一路颠簸,俞时精神头倒是很好,下了车活蹦乱跳的,惹得李教练呵斥着让他安分一点,俞时倒也争气,进了休息室就板着一张脸,和李教练一起跟队友们确认打法。

      不知自己刚刚那傻逼样子绥大的人看到没有,要是没有,岂不是白白装憨犯傻了?
      俞时“啧”了几声,摸了摸手中夹在资料页上的昨晚去路申言宿舍拿来的那支银色“情侣钢笔”,跟在赵小媛后面进场入座。

      胜者组的比赛已经结束,主持人也跟着倒班。
      这场的主持俞时看着眼熟,一开口,主持词一股熟悉的味道,俞时才认出来,这是之前打海大时的那位主持。

      “熟悉我们比赛的朋友可能已经注意到了,今天我们梁大的队伍少了一个眼熟的人,不知是什么原因啊,不过我希望梁州大学辩论队可以发挥出自己的实力。下面我来为大家介绍今天参赛的两支队伍……”

      还是一如既往的幽默风趣,俞时耳里听着,把钢笔握在手里把玩。
      这支笔是高中时获得的奖品,全校独有两支,这学期看着路申言拿出来时,他还不屑地咂舌,那时候俞时也没想到,后面还会有他翻箱倒柜地找笔的时候。
      不过他的那支怎么也找不到了,路申言的这支就是他今天的护身符。

      他郑重地盖上笔帽。把它放在手边,结果赵小媛的话筒,起身自我介绍。
      “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正方s…四辩俞时代表梁州大学辩论队向各位问好。”

      一躬毕,俞时微微吐舌。
      差点脱口而出三辩了。

      秦真开了个好头,立论和攻辩两个环节都很顺利,攻辩小结之后绥大叫了暂停,李教练也嘱咐了俞时几句,把剩下的时间都给了俞时和赵小媛商量对策。

      此前比赛里,自由辩时主要是俞时和路申言两人挑大梁,赵小媛发言很少,所以这次主要也还是俞时为主,赵小媛为辅,记录自由辩时的关键点,方便俞时写结辩稿。

      三分钟很快过去,俞时重又回到场上,两轮没发言的俞时现在斗志昂扬,准备好了要逐一击破。

      开始计时时俞时就站了起来:“我想请问对方辩友,您方从始至终强调的对生命的尊重就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被动自杀,更不能接受所谓的帮助自杀,认为这是一种亵渎,但是您方真的有从病人的角度去思考过这个问题吗?对于病人来说这真的叫自杀吗?”

      对方也不甘示弱:“主动放弃生命权利的行为无论是好是坏无论目的,都叫自杀,您方坚持的观点是尊重生命就是要有尊严的活着,那我想请问,一个绝症病人怎么就没有尊严了呢?我们是剥夺了他的尊严吗?您在有这种想法的时候,难道不正是一种来自于健康人的歧视吗?患病有罪论才是对生命的亵渎。”

      “首先我方并不赞同您方刚才提到的所谓患病有罪,更不会歧视任何一个绝症病人,而是会积极的为他提供帮助。我想您方并不了解一个前行无路的必死之人,在承受这样的绝望之下,仍然每天无休无止的被病痛折磨着本就残破的身体,会是怎样的心理状态。如果您不幸感受到了,您方将无比的认可我方的观点。”
      俞时清了清嗓子,果断坐下。

      “就算如此,即便有一天我真的不幸经历,我仍然也会坚强的活着,活到我生命的最后一秒,活到我自然地死去,这才叫生命的尊严。”对方三辩据理力争。

      “我很敬佩您的勇气,不过我们来设想一下这样一个情景,一个20岁的花季少女正处在一生中最美的年华,却因为疾病的折磨失去了最美的相貌和躯体,然而再多的医疗方法都无法拯救她所剩无几的生命,再者,一个中年的健康男人,被意外永远夺走了直立行走的能力,包括他作为男人的权利,而厄运偏挑苦命人,他又罹患绝症,他活着的每一天,除了耻辱就是痛苦,完全没有任何希望,因为无论怎样他都无法活下去,而剩下的短暂的时光里,他只拥有无尽的痛苦。”
      俞时突然想到梦里那双枯黄的手,声音有些哽咽:“你认为你会乐观的活,是因为你并没有经历过,就像一个生活富足的人认为就算他穷他也会很好的接受。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只是一个旁观者,用旁观者的姿态去思考当事人,世界上永远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俞时坐了下去,时间不剩下多少,全部交给了赵小媛。
      他打开钢笔笔帽,在手卡上落笔。

      俞时在情绪之中,写得很快,笔尖摩擦过白纸,狠劲儿要把纸裁开。

      对方的结辩中规中矩,俞时边听边检查自己还有没有遗漏,确认无误,在计时器开始时拿过话筒。

      “………….这让我想到了前段时间网络上很火的一个话题,如何才能做好一个旁观者。这个话题很奇怪,奇怪在哪里呢?他让我重新认识了一个词汇,叫做边界感。”

      “我们总是有意无意的想要把自己的意识强加给别人,于是在生活里我们总是能听到这样的话:你应该坚强,你应该努力,你应该再坚持一下,以至于我们在面对一个在无望的尽头徘徊的人时,总是下意识习惯性地想要告诉他,你应该继续活下去。但我们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我们没有体会过那种无法挽回的灭顶的悲恸,没有感受过走过千难万难后仍旧无果的无力,也没有经历过一段脆弱苦涩而难以维系的感情,我们如何去让正在经受者轻描淡写的去做我们口中所说的坚强、努力、坚持呢?我们可能永远都无法体会那种痛苦,那种没日没夜被病痛、被心魔侵噬的折磨,却固执的认为早已不成人形的病人应该继续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是对生命最好的演绎。”

      俞时眼前,是路申言埋在床边的头,是他遭乱的头发,是他哭红了的眼睛,和病床上靠呼吸机苟延残喘,活活从昏迷中疼醒无数次的老人。
      他呼出一口气,竭力稳住因为心疼而有些抖的声音。

      “在我们这样沉浸式的表达中,我们忘了,我们至始至终只是旁观者,和病人之间永远都有一道边缘清晰的分界线。分界线这边乐观的活是永恒的主旋律,而分界线那边,勇敢的选择死亡才是对生命的尊严最好的诠释。至于其他的,无论是因为心疼而想让仍然有生存欲望的病人选择安乐死,又或者是因为不舍而让被痛苦折磨想要有尊严的死去的病人选择继续治疗,都不算给生命以尊重。”
      俞时有了很强的代入感,好像正在经受折磨的人是他自己一般。
      他目光从在场所有人身上扫过,而后轻声一笑,把要破土而出的哭腔遮过去。
      “今天的辩题说到这里,大家都有一定的感触。到底什么才是对生命的尊重是个难以用只言片语谈论的话题,但我想,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标准去衡量,那就是以旁观者的姿态容允每一个人对于尊严的渴求。”

      俞时擦下从眼眶中低落的眼泪,敬重的向台下评委和对手鞠躬。

      下了场,李教练给了他一个拥抱,安抚一般在他后背拍了两下。
      “俞时,做得好,做得好。”

      俞时吸了一下鼻子,点头。
      等李教练松开胳膊,他火箭一样飞奔到休息室,从包里掏出手机。

      开机的时候俞时心脏要跳出来似的,慌张不安。
      刚刚结辩的时候他的眼皮一直跳,总怕出什么事。

      微信上方的小圆圈转了许久,才弹出一个鲜红的未读。

      俞时甚至不用点开,路申言那只三花猫的头像旁边,灰色的小字比那个红色的点还要醒目。

      -外婆走了

      发自上午10点31分。
      半小时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各自称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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