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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绳之以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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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生永梦/镜飞彩
*毫无必要的死亡if,关于日本医院中的情况大量参考《白色巨塔》。
“你啊,不要太得意了。”
九条贵利矢用手里没吃完的三明治指着正在游戏机前戴着眼罩聚精会神玩VR游戏的宝生永梦,后者像没听见这话一样继续跟着只有他才能听见的节奏奋力挥动胳膊,九条贵利矢不用猜都知道他在玩什么游戏——玩家手里拿着的光剑左劈右砍,将那些色块斩碎,以达成高分通关的音游。不过这副场景从旁人的角度看上去会显得特别搞笑,像是这位穿着白大褂和夸张色彩T恤的儿科医生正在聚精会神地表演杂耍。
“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一旁吃着蛋糕的镜飞彩停下要继续切蛋糕的手,“另外,注意一下,你如果再不收回手,火腿片马上就会掉到桌子上。”
前法医闻声收手,依言挽回了那一块摇摇晃晃的粉色三角。“没什么意思,只是说出事实而已。毕竟作为‘玩家’而言,总不可能每一次都那么幸运。像你,误打误撞提前走进BOSS房的情况也遇见过吧?”
他指的是上星期那一台开了腹才发现病状比想象中严重的胃癌手术,主刀医生毫无疑问地由镜飞彩担当。九条贵利矢站在几个实习医生身后,凝神盯着观摩手术的小窗口,看见宝生永梦站在镜飞彩的身边,为他递上止血钳,帮助他完成这台难度等级颇高的手术。万幸结果正如大家所期望的一般,患者平稳地回到了病房,镜飞彩和宝生永梦脱去手术服,穿回平时的白大褂,一前一后走出手术室。
“没有我切不了的东西。”天才外科医生如此说道,吃掉了盘子里最后一块慕斯蛋糕。“再难的手术也一样。”
“是是是。”九条贵利矢把三明治的塑料包装纸揉成一团,裹着擦嘴用的纸巾攥出一只坑坑洼洼的球,向着一旁的垃圾桶里扔去——三分球,直中桶底。“可他不是啊。别逼他太狠了,就算是皮筋也会有拉过头而松弛的时候嘛。”
镜飞彩知道九条贵利矢指的是什么,看上去吊儿郎当的九条现在还是习惯在白大褂下面固执地穿着他最喜欢的夏威夷风花衬衫,与他的工作内容颇不相称,不过这么做的人倒也不止他一个。镜飞彩目送着九条贵利矢走出去,又将视线转回宝生永梦身上。也幸好宝生属于每天要和一堆棘手的小患者打交道的儿科,穿点花里胡哨的衣服也不显得奇怪。像是被盯得不适,宝生永梦一把摘下了VR设备,立刻撞上镜飞彩注视他的视线。
“盯着我看干什么?”宝生永梦将设备放回桌上,又拿下绕在手腕上的腕带,结好的绳结落在桌面上当啷一响。“今天又不是休息日。”
“我以为你不知道这事呢,儿科医。”镜飞彩意有所指地看着宝生永梦摘下的设备,“你不用去确认你的患者状况?”
“不用。”宝生永梦眨眨眼,“因为我知道我有一位能帮我一起负责的可靠同事。”
他们在上一周的查房时间共同诊疗了一位年幼的患者,为那孩子做了一台阑尾炎手术。没想到后续恢复不好,出现了一些术后不良反应,不得不再一次把这位小患者推进手术室。镜飞彩站在主刀的位置上,宝生永梦跟着他一同举起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开始术前的例行流程。
“别太得意了,儿科医。”
不知不觉中,镜飞彩说出了与刚刚九条贵利矢所说一模一样的话。他愣怔了一下,还没等他叫停,宝生永梦就已经先行走出了CR的大门,回到了普普通通的医院走廊上。镜飞彩在脑中模拟着宝生永梦沿着楼梯跑上跑下,坐在孩子们的病床边询问“痛不痛”和“还有什么别的不舒服吗”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九条贵利矢那半带指责的话还响在他耳边。镜飞彩站起身来活动肩背,想着这并非空穴来风的直言。宝生永梦当医生不少几年,人却丝毫没有想往上爬的念头,依然高高兴兴地在儿科病房间穿梭,聚精会神地站在他身边当助手,一次也未曾真真正正地站在复杂手术的主刀位置上。周末同其他医生一起去居酒屋的时候他也像傻子一样听不懂其他人的暗示。这样下去要怎么办才好?宝生永梦似乎压根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或许这事也轮不上他镜飞彩担心,毕竟宝生永梦本身就是那样的性格。镜飞彩完全明白,如果不是宝生永梦经历过那场让他下定决心当医生的手术,他现在或许会和西马妮可一样当自由职业者,过上每一天都能快快乐乐玩游戏而不是需要开膛剖腹面对内脏的生活。
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宝生永梦说这话的样子还清楚地浮在镜飞彩的脑海里。他轻声这么说,放下双手握着的咖啡杯,杯中掺了牛奶和糖块的液体就这么旋转又旋转。
这样有什么不好呢?和孩子们打交道并不坏啊。
外科医生说不出话来,他踱着步,跟着面前由空气凝起的宝生永梦走出CR的大门,绕过转角和转角,余光忽然看见护士装束的Poppy——或许这副打扮的时候该叫明日那——匆匆冲出医院的身影。镜飞彩瞪大双眼,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情不自禁地跟着她一起向外狂奔而去。混乱晃荡的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躲闪的病人和推行的担架车,压迫呼吸的痛苦迫使他在医院大门前停下脚步。
第十一次。镜飞彩默默地在心里为自己的出格举动做了算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绝对不能——这样的话也已经说了许多次,前十次他也是这么说的,九、八、七、六,越往前推就越是难堪,他无法控制剧烈跳动的心脏,被那巨大的痛苦和反呕冲动压弯脊背,双手撑住膝盖剧烈地咳嗽起来。
曾有什么人在见到他这副模样之后建议他去找个心理医生,只不过被他拒绝了。镜飞彩没有接受心理咨询,更没有停止工作,只是简简单单地维持原本的生活轨迹,日复一日地走进圣都大学附属医院的大门,日复一日在只有他一人得见的梦境中徘徊彷徨,滞留在所有人的身后。
缘由还是宝生永梦极其骤然地死于一场车祸。Poppy跪在逐渐失去呼吸的人身边,撕心裂肺地大喊起来,镜飞彩怀着惊跳的心,听着血冲进头脑的嗡嗡声,头盖骨下尖叫的蜜蜂推着他,让他使出惊人的力气推开围观的人群,挤进那狭窄的热烫沥青路面。视线向下移,那个人躺在地上,冲撞力拆碎血肉之躯,零散的血迹溅射开来。镜飞彩感到喉咙中酸涩得像吞下一枚生锈的铁块,冲动使他发了疯一般地放弃电梯而冲上楼梯,在停滞的时间中破开手术室的大门,站上无可替代的主刀位,为宝生永梦做那一台手术。
九条贵利矢转过身,离开冰冷的太平间,隔着薄薄的门板听着镜飞彩膝盖撞上地板的声音,听见一贯自信的小少爷隐忍的抽泣声,终于还是没忍住一拳砸上了整洁的白墙。缺失了M的世界依然在继续转动,残酷的现实从不会格外钟情于哪一个人,或许正因如此,世界才要带走宝生永梦,去玩那一场毫无归途的死亡游戏。他挡住了激烈的战斗,防住了致死的病毒,甚至在违法的植入bugster手术后都依然存活,却终于还是死在了普普通通的车轮之下。在简单的告别式上,那个被救下的孩子被母亲领着前来鞠躬道歉,为死去的儿科医生献上整整齐齐的花束,但为时已晚,谁也没能有那份幸运将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宝生永梦唤醒。
镜飞彩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宝生永梦。这个从他自己的幻觉世界中诞生出来的形体仰卧在手术台上,浑身赤裸,吸入的麻醉剂使得他陷入昏迷状态,手术敷布露出需要进行手术的部位,等着主刀医生用锋利的手术刀沿着肌肉划下第一刀。
刀快且迅速地划下了,因为世界上没有镜飞彩切不了的东西。他没能及时地赶到宝生永梦身边,拿着文件夹的他只来得及见到Poppy冲出医院的背影,直到大查房进行完毕,他才从匆匆跑来的九条贵利矢那里得到宝生永梦已经不治身亡的消息。他乘上电梯,下到向外冲出冷气的太平间,双膝一软就跪在殓床边,在那洁白的盖布上落下圆圆的泪痕。
后来花家大我曾建议过镜飞彩去找个心理医生,“这样下去不行,你也是知道的吧”,这么说着的影子与自己对宝生永梦说那话的时刻重合在一起,于是他下意识地便吐出了那个自己听过许多次的回答:可是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有什么不好?他问自己,看着自己被手套勒住的双手,那双手伸进死者的胸腔,捧出因外力破损的肺部,掬起已经变成深色的瘀伤部位,将乱糟糟的死状收入眼底,医学书上写下的征兆一行行一条条出现在他眼前,在无数个午夜梦回的时刻回到他的身边。他手中捏着的手术刀确确实实地切掉了什么东西,这款游戏宝生永梦终究还是没能一命通关。被剔除的不仅仅是他作为人类切实存在的形影,更是其他人都有目共睹却没能从镜飞彩口中吐出的话语,它们久久地停滞在他的舌面之下,成为苦涩不堪的滞留物,惩罚他在无尽的幻觉中一次次直面宝生永梦的死相。
他已经死了,镜飞彩。宝生永梦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了。
在镜中映出的眼瞳如此答道,湿润的眼角将悲痛悉数咽下,镜飞彩将掌心贴向光滑的镜面,第十三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地以冰冷的触感尝到痛苦与悔恨的滋味。
“镜医生?”
镜飞彩回过神来,收起于患者腹部实行触诊的手。“恢复状态不错,明天就能出院了。”
“谢谢医生!真是太感谢了,您真是神医啊。”
绽放笑容的脸是那么熟悉,那副笑容……那样的表情,也曾在什么别人的脸上见到过。镜飞彩咽下涌上喉咙的酸液,对着患者微微颔首,裹上白大褂走出病房。逐渐变得激烈的雨点擦过玻璃表面,一下一下,惊心动魄,遮蔽了眨动的睫毛下垂落的泪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