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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十 将星灿 穿过那些“ ...

  •   穿过那些“今古文”的激烈交锋、黄老申商的旷日争论、阴阳方士的仙山灵药……郭霁已悄悄走到顾绘素左近,却特意避在人群中不令她察觉,只在暗处暗瞧细窥。此时恰逢台上换人,见顾绘素看得入神,郭霁也不禁顺着她目光所及之处仰望。
      台上的布袍男子看起来四十有余,无甚出奇,神色却昂扬,口中零零碎碎念着的正是“孙子兵法”中的句子。
      “孙子曰‘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又云‘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抑或‘我专敌分’‘我众敌寡’,‘善战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故曰‘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若人能将此法运用如神,可谓‘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敌之司命’者也!”
      “旁人上台,不管所述高下,总是自己的心得会意,怎么尊驾上来就是一番念叨,难道是欺我等没读过‘兵法’?还是卖弄你些须认得几个字?”
      “依我看,别是个夯货呆子吧?”
      “说的是,倒是散了的好,不如到那边酒铺子去打些酒来过过瘾,强如在这里听此无味言语,看此可憎面目。”
      “莫急莫急,我瞧着这人有些门道。”
      “什么门道?疯话也有门道?”
      “你看此人言语看似无味,实则暗含玄机。且据某看来,此人眸光如炬,不同凡俗。不如你我打个赌,若此人讲得好,你请我去酒铺子饮酒。若讲得粗陋,我请你饮酒如何?”
      郭霁循着那人的话抬头去望,却也没见到什么“眸光如炬”,想必那听的人也不信,瞧着要打赌之人,仿佛看个送上门来的傻子,当即呵呵一笑,就此答应了。
      “君等只谓我是在诵书,必以我为书呆子吧,何其愚哉!”那人猛然拔高了声音,同时双目圆睁,目眦尽裂,倒把众人骇住了。
      “我哪里是在诵‘兵书’?我是在诵人啊!”
      此言一出,先前神色懒懒将要散去的人神情为之一振,俱往台上望去。先前以赌约挽留众人的那位又开了口:“先生在诵何人?是古之贤王还是绝代将相?”
      “我既不颂前王,也不赞先贤,今日便说一说当世之英雄。”
      台下那人又接过话,高声道:“我朝武德充沛、文华兴盛,将相如云,灿若银汉。算得上英雄的却少之又少,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位?”
      “哪一位?”台上人见众人被勾起了兴趣,睥睨台下,道:“天上星汉灿烂,唯首北辰。人间将星云集,神乎一身!我今日说的便是残灭羌狄,扫清北境的中军大将军邵元璨是也!”
      “原来说的是他啊,那倒可以听听。”
      “听说他只用数月便一举灭狄羌联军,直追狄王于大漠以北,想必从此我北境安矣!”
      …………
      郭霁不见邵璟也有一岁之久,然他的名字却常常传至耳边,并无稀奇的。可是在这江湖流人的口中乍闻其名,便如一波春水倏忽川流心底,和暖而安静。
      台上那人见铺垫得差不多了,大声道:“诸君必然尚不知情,且听我为诸君一一道来。话说那戎王举倾国之力,裹挟羌胡十余部浩浩荡荡来犯边。那是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视我边民如羔羊鱼肉,肆意凌虐。边报传来,朝廷立时捅了马蜂窝。是和是战是赐财物以消灾还是嫁公主以止战,一时争论纷纷。这些人空谈叫嚣不落人后,上阵杀敌绝不上前。唯有邵元璨主动请缨,誓扫羌狄!”
      “你说得也不尽是实嘛!既然那邵元璨是主动请缨,为何我却听说他并未立即请缨,而是等了许多时日呢?况且自入北地郡后,只将狄贼赶出富平,并未乘胜追击,这却是为何?”
      台下一人提出质疑,郭霁一看却见又是先前那提出赌约的人,便猜着这二人大约是事先商量好得了,如此一兜一搭,一人台上“主攻”,一人台下“策应”,做足铺垫、吊足胃口,好引逗闻者迁延不去。
      那台上人更故意摆摆手,笑得颇为神秘:“这位兄台你这就不懂了!我问你,我朝攻羌狄戎胡这些草原部落多选在何时?”
      台下那人摇摇头,众人也跟着嚷嚷道:“自我朝得天下,近二百年来,与这些部族争斗不休,这谁算得清?”
      其中也不乏明白人,声音越过众人道:“攻伐这些西北戎狄与西南诸夷不同,定要选择冬春之际,方可取胜!”
      “对喽!”台上人向台下人投来赞许的目光:“戎狄世居草野,以牛羊为最主要财产。然这冬春之际,正是青黄不接之时,塞外胡地酷冷严寒,若再来上一两场雪……嘿嘿……毡帐柴草总要被卷飞,牛羊牲畜要冻死大半。人人忍饥挨饿,最是疲病之时。”
      “哦我明白了!怪道每年秋岁他们总要来打劫,原来是为了抵御严冬啊。近几十年来,水旱频发,冬季酷寒,十年久不登,连我们汉地都民不聊生。别说那蛮荒之地了。想必去岁邵将军解富平之围,暂时稳住北地郡后便按兵不动,必是为了等这个时机。”
      “这位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外,我们这位中军大将军还要等待西戎那边的动静,待万事俱备,这才一举残灭宿敌!那狄王眼见大势已去,独率数名亲兵逃至瀚海后,被孤涂部杀了献于我军前,邵将军接了狄王之首后急传京城,献于天子,可却死活不肯退兵。孤涂王背刺旧主原本只为存活,没想到我邵将军竟要斩草除根。那孤涂部便又要卖主求生,孤涂王眼见自己要做了手下人的投名状,趁着还有些资本在手,独率亲兵连夜直奔我军营”
      “阁下所言极是,可否将邵将军灭敌之庙算,对敌之阵法、应敌之变幻一一道来?”台下那“策应”及时推动,果然又有数人附和。
      台上人脸上现出为难之色,沉默片刻,仿佛下足了决心似的,道:“适才我所念‘兵法’终的句子,诸君只觉无趣,实则皆是邵将军所用之兵法。我祖上亦是武将出身,自然能勘破其中妙处。然诸君不习兵法,不知战事,此中关窍玄妙也不是我一席话便说的明白的。然我早十年前便知这邵元璨是天纵将星,其志略恢弘、神妙莫测,乃人中龙凤!我仰慕其人,日夜参研,将邵将军去岁秋至今岁春伐狄之战的详细情状,详细编纂。此外,我家还有邵将军以及我朝将星平生事迹、战绩已编次成册。此乃仆之父祖数代及仆数十年之心血,若有乐于取阅者,但以锱铢,敢不奉上?”
      说罢那人从袖中掏出一册简牍,高高举起:“诸君若有意,其中详录瀚海一战,愿与诸君共赏其妙!”
      众人还在犹豫,那“策应”却已对先前打赌的几人道:“我说得如何?此人必有门道!我虽赢了,却不肯占诸君便宜,不如我将此书先租了来,我们共同研读可好?”
      那几人起初不肯认输,一听可以白白读书,脸上欢愉,当即便应了。众人见此,都道此书必然不凡,于是争抢着上前去“租赁”。
      此时郭霁方明白过来,原来此人并非为了求声名,而是为了将所著书籍“租赁”于人,好赚些财物。这本是市井常情,也不足为奇,只是一想到待邵璟归来,若闻此事,不知是何神情。如此浮想,不觉莞尔。
      “女有何思,女有何忆?魂兮何处?魂兮归来!”
      不知何时顾绘素已悄然近身,听她如此戏谑,郭霁不免心虚,脸上却还从容:“我正要问顾女傅呢,听什么如同灵魂出窍,魂飞天外似的?”
      “别管我听什么听得灵魂出窍了,我可都没忘了你。倒是你来了,怎么远远躲着?莫不是怕我看出端倪,猜中心事?”
      郭霁闻言,心知顾绘素必是听说了她与邵璟的流言故来取笑,这倒不好与她分辨,于是笑道:“承蒙盛情,邀我一同魂飞天外。如今这论辩已毕,书简大卖,你我既已灵魂归窍,这便辞去!”
      说罢向顾绘素一揖,就要离去。顾绘素哪里肯放,亲自上前挽住她手道:“我今日邀你,可不是为了什么灵魂出窍,是为了谢你!”
      “顾女傅说笑了,我有什么可谢的?”
      “我在旁边酒肆里酒楼定了几杯浊酒,欲邀郭娘子同饮。届时一边饮酒,一边好好道谢。”
      顾绘素并不给郭霁已推辞的机会,拉着她脚不沾地地去了旁边一家酒楼。这酒楼虽不处繁华,却足足有三层之高,最妙的是最上一层并无墙壁,而以栏杆为护,四面回廊、中空高悬,正是一间可居高瞭望之高阁。
      此时秋气初临,风轻云淡,最是登高妙赏之时,二人凭栏而坐,倾谈晤言,可谓高情雅致。
      “此前公孙伯善能够出镇颍川,全赖郭娘子。伯善说待他归来,定要重谢娘子。”顾绘素说着便举杯敬酒。
      郭霁不敢托大,随即举杯:“此乃太后与天子圣恩并公孙刺史德能超迈,与我何干?我不敢居功。”
      顾绘素并不与她言辞推拉,却举杯命酒,二人推让一番,终是一同饮下。
      “只是你举荐他到颍川去,可是怎么想出来的?”顾绘素轻轻一笑,似乎别有意味。
      虽然二人皆心知肚明,郭霁却不肯自承其事,道:“女傅也以为太后命公孙刺史出任颍川,是要疏离他与颍川士族?”
      顾绘素轻轻放下酒杯,笑道:“罢了,这一层视野开阔,居高孤立,却只你我二人,你又何必如此小心?不论如何,公孙伯善与颍川士族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郭霁叹道:“女傅何等人,自然知道追名逐利,哪有事事随心如意的?若不是除了公孙家,没人敢去得罪颍川那些世家旧族,此事怎会轻易落到公孙刺史手里呢!公孙刺史虽得罪了颍川旧族,却不失为天子忠良。想必公孙刺史也不会觉得不值吧。”
      “郭娘子说的是,没令他去冀州,是何等慈悯。”顾绘素缓缓举杯独饮,说得风轻云淡。
      郭霁见她什么都明白,也不再说什么,却起身凭栏远眺。只见适才那场地与人群,从高空中看来,别是一番空旷与渺茫。顾绘素也跟着起身过来,二人半日无话。
      “世人援古引事,以正其道,绝少有论及生者。能有此殊荣者,只怕唯有邵元璨一人而已。”
      “邵元璨襟怀旷达、仁厚笃诚,春秋虽富而功勋赫赫,也当得起如此殊荣。”郭霁思忖半日,觉得绝口不应反倒不好,想通此节,反觉光明磊落,遂诚心赞誉。
      顾绘素也不再以此戏谑,俯身远望熙熙攘攘的人群,转而目光悠远,仿若飘向遥远他方:“你如今所见,已迥非昔日的邵元璨了。”
      “昔日如何?”郭霁沉吟良久,问道。
      “昔日的邵元璨志向高远,却也纨绔跋扈,哪有如此深沉稳重?”顾绘素顿了一顿,垂下眼眸,神色暗淡:“那时候的邵元璨也不喜世家贵女、良家之子。也曾年少放纵,肆意妄为。只是后来……”
      顾绘素的话说到一半,高阁上的秋风便吹了来。不知是不是秋风的缘故,顾绘素就此没了言语。
      郭霁只觉得那风穿过廊阁,冰冰凉凉,鼓荡人心。郭霁被这片凉冷包裹,却觉心底格外安静,却也有些混混沌沌的,不假思索地问了一句:“后来怎么样了呢?”
      “后来……怎么样?”顾绘素目光如水,从容而平淡:“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郭霁想了半日,摇摇头:“顾女傅都不知道的事,我又如何敢说自己知道?”
      顾绘素一脸疑惑,在她脸上打量半日,不觉失笑:“你这是怎么说的?”
      郭霁自己也觉心下茫然,却又不知为了什么,只好也跟着笑了,道:“顾女傅今日寻我来,果然是为了替公孙伯善答谢吗?”
      顾绘素最擅揣度人心,见郭霁这样问,原本要说的话反不肯说了:“自然是为了公孙伯善——我和他的关系,别人或许不知道,你自然是知道的。”
      郭霁本要假作糊涂的,忽想起那年夏夜,公孙伯善身边的高扬亲自护送她们的情形,坦然道:“就是因知道女傅与他情谊非常,我才举荐他去颍川。”
      顾绘素何尝不明白,正色道:“他自己也知道,为人臣者,效命主上,肝脑涂地且不避,岂有他想?”
      话已言明,二人又是一阵沉默。却见适才那讲论场中人人攒动,蚁聚一处。
      只见众人围得水泄不通,却独将中心场地留足。那被预留的空地上,一身形魁梧胖壮男子腾挪飞转,运锤如流星。如是者数次,锤转如梭,疾如闪电,瞬间击碎了一厝大如桌案的巨石。众人喝彩时,唯有一人冷眼旁观,不动如山。
      “那可是大将军家的杨……司马?”郭霁问道。
      顾绘素也定睛去看,道:“倒像是他。”
      “他不是脱了奴籍去晋北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如公孙家、梁家、萧家这样的人家暗中养士,郭霁多少有所耳闻。最豪奢的世家或新贵,不但要养出谋划策的谋士、忠诚有勇的死士、能掐会算的奇士、炼丹制药的方士……甚至于“鸡鸣狗盗”的市井无赖、游走各方的乞儿头领、奸滑狡黠的市侩并贩夫走卒、底层小吏等等不一而足。
      而杨佑因为人沉默寡言、处事精细、性情坚忍,最是可靠,是梁略的一等心腹。有传闻说,梁家的明里暗里的那些力量,多半在他手上。如今梁家掌天下权,却也没有忘了起家的晋北,要派个自家人到控御晋北,都没派本族子弟,反令他去了。
      “想必是回来述职的吧。”顾绘素似笑非笑:“只是好容易回一次京,也不闲着。”
      郭霁心下明白,道:“他这是瞧上这人了。”
      “像这样有运锤碎石之力的勇士,自是难得。梁家卧虎藏龙!”
      郭霁听着顾绘素的话,远远瞧见那杨佑上前,长揖到地,与那力士寒暄……
      “赳赳武夫、天子腹心!太后有兄弟扶持,天子有舅氏辅佐,内则贵戚,外则股肱,社稷之安、天下治理,皆在于此。”
      郭霁知道顾绘素没能说出口的意图——因无合宜的时机辗转心头的心事,她却觉得,此等大事,反不至于非要如此兜兜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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