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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九 话闲 见到顾绘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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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顾绘素时,是令狐遂因护卫梁后从马上摔下来的第五日,郭霁正与郭芩在郭述的葭园陪着叔母黄氏。
“阿焕那孩子真那样说?”郭述有些不可思议。
黄氏有些哭笑不得道:“怎么不真?半点也没掺假!”
郭述只当是笑谈,漫不经心地笑道:“这孩子!”
郭霁忍了半日,道:“我只怕阿焕并非随便说说呢。”
郭芩在旁笑道:“是不是随便说说又能如何?她又做不得主!”
郭述听了“阿焕并非随便说说”之言正沉默不语,见郭芩如此说,便若有所思抬头看向郭霁:“我恍惚记得你提过这阿焕今岁要及笄。如今时已入秋,她可是已然及笄了?”
郭芩在旁插了一句:“正是呢!她父母早二年便掰着手指头盘算京中这些豪贵之家、公侯之子,打算及笄礼一办,立即许婚。谁知那阿焕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当夜便炸了响雷——说要嫁给我们小九!”
“别说她父母,连我也吃惊不小!”黄氏啧啧叹道:“自我归来后,她父母也常在我面前提起她的婚事。这一二年间,也说了几十回。有时她也在旁听,我们偶或与之谑笑,问说‘某家某郎如何如何,你究竟中意哪一位’这样的话。她起初只抿嘴笑,后来便沉着脸说‘一个也不中意’。我们只当小女子害羞,谁知竟有今日!这孩子平日最温顺知礼,也不知是怎么了?”
郭芩不以为然道:“母亲也太当回事了,不过小儿女年少心事罢了。闹腾一阵子,也便过去了。就如我从前……见了韩侯姿容不俗,也……后来不也听从父母之命吗?”
听见她这样说,黄氏忙四下里环顾,见没有蔡家的人跟来,这才嗔怪道:“你这女子一味胡说,若是被你夫婿家的人听去传了话,可如何是好?”
郭芩并不在意,道:“蔡家跟来的人,五姊姊早命人招待去了。且便是传了话又如何?蔡都岂会信那小人之言?”
黄氏责道:“那蔡家女婿虽则宽厚,你却不该恃宠狂妄。哪个男子能容你如此?况你嫁去多年,连生了几个女子,并未生出男丁,倒是他前面嫡室与妾都有生子,将来你老了指望谁?况他家人必然轻视你,唯有蔡都是依靠,你还不知收敛!如今蔡家女婿又在任上,夫妇之间,日久不见,多半要生疏狐疑——真闹出什么差池,你又如何收场?”
郭霁闻言,忽想起当年叔父在日,一旦放了外任,无论是繁华都会还是偏远郡邑,黄氏都是一路追随,片时不离,就算儿女独留京中也不论。这黄氏在郭家倾覆之前,看着娇柔烂漫,在这等事上却十分精明。怪道叔父一生便只她一妻,旁无姬妾。这一点,别说为宠妾冷落正妻的二叔父比不得,就连她父亲郭象也比不得,她母亲在日,父亲不曾置姬妾,然母亲死后,却纳了姬妾,只是后来留在辽东未曾归京。
“棠棣,你六妹了无心机,真令人发愁。不若你寻个机会,在大将军面前为她陈说陈说,且莫令蔡都放外任了,好歹等你妹妹生下男丁再放出去也好。如今这蔡都也年过不惑,你六妹也近三十……”
“阿母!”一向眷恋母亲的郭芩忽然打断了黄氏之言。
黄氏一愣,忽而想起郭述也不曾生子,甚至连女儿也没生一个。自己这样为郭芩谋划,话说得失了深浅,倒十分尴尬。心中不禁自悔,竟连一向没心没肺的女儿也不如。
谁知郭芩却并非为了郭述处境才打断母亲,只见她含嗔带笑:“母亲有所不知,夫君虽常怀大志,却始终不得伸展。如今守黎阳营,方能有些平叛剿贼之功,母亲岂可阻他志向?况且……况且……我如今又有了一个……此前我梦见猛虎入怀,想来定是男胎……”
郭芩虽已屡次生育,却也大为羞涩,声音渐渐低下去,竟如蚊蚋。黄氏却十分欢喜,当即拉住郭芩的手,喜笑颜开,又百般叮咛,关切备至。
郭霁却偷眼瞧了瞧郭述,见她从容向黄氏母女道喜,并无异样神色,心中却知她未必不苦涩。
当此之时,有侍女入室来禀说“闵娘子命人将小公子抱来了”等语。黄氏母女听了,不禁改容。
郭述却面不改色,只点点头,命人收拾出一间上好的房屋,令小公子并乳母先住下,回头却见阿辛也正看向自己,神色间有些担忧,又有些得意,不觉暗自叹息,吩咐道:“你去指派几个可靠得力的人好生将养,不可委屈了小公子。”
阿辛闻言先是如释重负,继而喜不自禁,当即领命,又拜别黄氏等人,一溜小跑着去安排了。
黄氏这才叹道:“棠棣,我光顾着替你六妹欢喜了,竟然忘了你。事已至此,你也别拧着了。既然太皇太后并太后都亲自发话,你便收下这小儿吧。这样一来,你那君姑定然对你改观,大将军也更欢喜。这孩子如今还小,你养了,便只与你亲。况你如今贵为大将军夫人,不日便要封为女侯,又有尊崇地位,又有封地爵位,量一个妾室也不能如何。你只当借她的肚子用一用罢了!只有一样,往下可要学些温柔小意笼络住大将军,不能再让她生了。不可只顾着自己委屈,坏了大事。”
郭述似笑非笑道:“虽说太后发了话,我也只是说将此子算作嫡出,并未令他们母子分离。这闵氏却舍了乳臭小儿硬往我这里送,哪里仅仅为了嫡出身份?她看准我不能生,知道并无嫡子与她儿子争。她无非是因自生子以来,平侯便冷了她。如今这样,就是要挽回平侯,生子邀怜。”
黄氏听了,略一沉思,正色道:“想不到她还有这心思!既如此,一不做二不休,你再物色个好控制的女子放在大将军身边,令她们鹬蚌相斗。就算她们生子也不怕,你只管看好了名下这一子,将来名位利禄仍是你的。这闵氏再生了也好,有了别的儿子,心里便不惦记这一个了,也好让这小儿一心一意只认你一个母亲。”
黄氏又照旧絮絮叨叨传授些掌家之术,说了半日才见郭述只是默然,忽念她如今已是大将军夫人,不似从前,转觉无趣,便住了口,一时无话。
郭霁怕冷了场,便道:“阿焕的事,我思来想去,还是想请叔母走一趟。早些说清楚了,不至酿成他日之忧。若只拖着,传扬出去,阿弟一个男子不怕什么,只怕于阿焕有碍。”
黄氏闻言心惊,点点头:“到底你想得周到,我们这样的处境,从前亲友都生疏了,就只黄家一如既往,不可在此事上疏忽了,致令亲戚生隙。”
郭芩笑着道:“我倒觉得结此姻亲也没什么不好,成全了阿焕,我们小九如今立了功,前程指日可待,也不算辱没了她。”
黄氏心思活络,听了迟疑起来,看了看郭霁,道:“你觉得如何?”
郭霁道:“十三弟听得此言,便与小九戏言。小九便说‘谣言止于智者’,阿焕是黄公最偏宠的女孙,最是娇养,怎肯说出这样的话来。必是有人拿出她幼时童言来凑趣。”
黄氏本就知她兄长黄瑾最疼这孙辈,母家侄儿侄媳亦视如掌珠,必不肯令阿焕嫁入败落之家吃苦。只是郭芩心直口快说了出来,她若不问一问,倒显得她不愿为郭霁姊弟谋划似的。如今闻言,便知郭令颐是拒绝的意思,心里登时宽了,然脸上却颇为惋惜,道:“必是小九觉得辈分不对,倒可惜了。”
郭霁自然察觉叔母心思,只拿别的闲话来岔开。又说了些家常话,便有侍女送来一份帖子,说是“顾女傅递与七娘子的”。郭霁接来,拆开一瞧,便起身告辞。黄氏等人知道必有事务,并不挽留。
郭霁出门,郭述便以送她为由跟着出来。
“阿兕,顾女傅可说找你什么事了吗?”
“没说别的,只因久不相见,她刚好也在渭北,欲图小聚。想来就是随意叙话吧。”
郭述见郭霁笑意微微,抚了抚她的鬓发,叹息一声,道:“她消息倒灵通,你才到我这里,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郭霁心中一动,道:“阿姊……”
郭述瞧着她淡淡一笑:“你有所不知,他近日屡次欲见平侯,平侯都躲着没见。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郭霁点点头:“必是因九江王犯法,押解京城后论罪当死。然陛下念及兄弟之情,欲网开一面。因此与太后相持不下,引得太后不快,这才纵马驱驰,若非令狐卫尉护卫及时,还不知如何呢。饶是如此,太后也受了惊。陛下前往问安,太后亦避而不见。”
郭述道:“想必顾女傅是怕太后母子生分了,被外人乘了机会吧。只是我见平侯似乎也不愿见她。”
郭霁便向郭述挨过去,低声道:“原本太后因看重顾女傅,才命她到陛下身边。然这二年,陛下与太后偶有相左,太后未免有些迁怒她。又有小人暗中谗言,说皆是顾女傅怂恿。想必大将军也有些不快吧。这几年姜氏等勋旧故臣为何敢与大将军争衡?还是因陛下。”
郭述虽不处局中,却也审知其中关要。天子虽年只十三,然自幼聪睿,自不甘无所作为,姜氏等勋旧眼见梁略变革法度,不利于己,便借助天子之力。天子自然也要借助世家之力为自己所用,只是姜氏终究未能抗拒太后及梁氏。天子倒不见得真的只是顾念兄弟之情,而是感高处之孤寒,自然不满杀戮宗室。这本是权力之争的常态,也不足为奇。
她见闻广博,心中忧虑,道:“如今姜氏及其党羽势微,平侯大权独掌,看似风光无限,然也未知是福是祸。”
郭霁闻言,心中震惊,却不肯明着接“福祸”的话,便拉着郭述道:“阿姊既有远忧,何不劝劝大将军?一个偏郡诸王,当初他与悖逆庶人明争暗斗,先帝亲将他赶出雍都,既已背负违逆君父之名,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其实杀不杀的,何关宏旨。幽囚京中,不亦宜乎?其实,太后襟怀宽广,也不是非要制九江王于死地。只是因天子言辞激烈,一时难以接受罢了。不若大将军亲自出面劝说太后,如此,更增母子之情、甥舅之谊。”
郭述沉思道:“你说的固然是,然我也只能试试,如今平侯行事也固执得很。”
郭霁道:“大将军执天下事,处事必然有规矩准则,不然何以正道直行?只是无论如何,阿姊的话,他总要掂量几分的。”
郭述颔首道:“你去吧,别让顾女傅觉得你有意怠慢。好歹解了太后与陛下的嫌隙,免得生出事端。”
郭霁称诺,这才离去,跟着顾绘素派来的使者便到了渭北学宫附近的一处街市。这街市以卖酒为主,兼有书肆杂食等。更有一处闲地,引得士人儒生、方士游侠纵论阔谈。虽比不了城中雁台,然热烈处不遑多让。
郭霁远远便望见青衫褐袍之间,一抹红裙,飞扬于猎猎西风中。顾绘素正独立于稀稀拉拉的人群中,神情沉醉而清冷。那仆从想要去通报,却被郭霁悄悄制止。
“我与你家娘子非同世俗,不必这些虚礼。我自己过去就好,免得扰了你家娘子。”
郭霁与顾绘素的情谊,那仆从是知道的,便不坚持。
此处虽喧嚣,却也远离尘嚣,正是难得的清闲自在,郭霁也不急,一面徐行,一面纵目游观。
她一看便知这是模仿“雁台”,却又察其相异。城内土地金贵,雁台虽不在人烟阜盛的市井,算是闲置亭台中比较空阔的,却也紧邻各种市坊,虽有空地一处,却今前朝废台一厝此处是尚未开辟的郊野,更要简陋的多,也并无真正的台址。只因场地极大,无论谁若有了兴致,便抬了石块或土坷垃随意垒堆,便是一个可供高谈阔论的简易圪台。今日便有十余台人高谈阔论。有人论的精彩,很快聚集了三五成群的仰慕者。有人说的寡淡,台前便冷清得紧。甚或也有只一人自言自语、自得其乐的。此外,除了“讲文”的,也有“演武”的,虽是仿照雁台讲论文义、纵论天下大势,然演武处的热闹,反倒远胜讲文的。
既能聚众,自有买卖,胡饼摊子、果品担子、卖酒瓮子、笔墨架子、货郎挑子……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