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红妆（双重生）》霜行迟

93、牢狱之灾 陆待制真是

　　第二日天还未亮，就有人来别院敲门。

　　陆离出门一看，只见别院外列了军阵，粗略估算，足有四五百人之多。领头的将领甲胄在身，手中握着一柄剑，双臂环胸，站得如同一杆枪。

　　见陆离出来，一双细长如刃的眼睛一掠，将她上下一通打量，方才冷冷地道：“在下燕川，严州兵马都监，江太尉派我襄助陆待制，营救宫苑使。”

　　嗓音冷如冰，目光也甚是怠慢，显然瞧不上她这个巡边使。

　　陆离不由暗中叫苦，她虽已知晓赵景深的下落，却还不如不知，总不能领着这几百人去昨夜的小院吧？

　　赵複既将此事交给赵景深，秘事秘办，显然不想有旁人知晓。此事说得好听是皇家秘事，说得不好听就是天子丑闻。

　　陆离迟疑道：“此事我已报于州衙，燕都知是不是应该去州衙？”

　　燕川冷冷道：“我昨夜去过州衙，施先生已将所查到的线索交付于我。寻找宫苑使的下落，如今全交由我负责，请陆待制配合我调查。”

　　陆离无奈，只好将管家叫出来，吩咐一番。

　　管家诚惶诚恐地请燕川进府，燕川一挥手，队伍里走出来几个人，与他一起进去，余下的军士在外待命。

　　燕川路过陆离时，停步道：“陆待制与宫苑使一路同行同住，也需配合我们调查。”

　　陆离点头：“自当如此。”

　　燕川在虞宅过堂，所有人都被问讯。卢嘉作为亲眼看到赵景深被绑走的人，第一个被传唤。

　　问讯的乃是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留着山羊胡，眉眼间甚是慈和。燕川垂着头，抱臂倚着门柱，整个人藏在暗处，半天一动不动。

　　陆离甚至怀疑他盹过去了。

　　问讯了十几个丫鬟随从，轮到管家的时候，也都是寻常问题，前一日陆离也都问过。快结束时，山羊胡随意提起：“宫苑使失踪后，宅子里可有什么异常？”

　　管家迟疑了一瞬，摇了摇头：“没有。”

　　燕川此时耳朵抖了一下，下一刻倏地睁开双眼，往管家脸上看了一眼。

　　那微不可察的一瞬迟疑，连山羊胡都忽略了，却被燕川抓住。
　　陆离心中一跳，忽然觉得有些不妙。

　　“好，下一个。”山羊胡朝管家点点头。

　　“等等。”

　　燕川一出声，堂中众人都朝他看过去。燕川甩开两条长腿，几步走到堂中，双目凌厉，声音却懒洋洋的，问管家：“宫苑使失踪后，宅中当真没有异常？”

　　管家搓着两只手，一看就知心中有鬼。

　　燕川若有所思，道：“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不方便说？”

　　管家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燕川拍了拍管家的肩膀：“你随我出来。”

　　二人走到院子里，管家附耳对燕川说了一句话。堂中人都好奇地朝二人看，陆离也不能免俗。

　　她神色无异，直觉却有几分不妙。昨夜她追踪人出去，在外逗留近一个时辰。
　　这段时间里，若是管家来找她，便能发现她不在。她当时是翻墙出去的，门房不曾见她出入，这就算是异常了……

　　陆离虽心中翻江倒海，神色却堪称平静。

　　须臾，燕川从院中回转，示意山羊胡继续讯问。自己则又回到廊柱前站定，垂下眼睛，不知在思索什么。

　　陆离是虞宅中最后一个被问讯的，因是巡边使，山羊胡对她甚是客气。但问题一点也不少，从昨日在虞宅中的行动，到前去州衙报官，以及吩咐卢嘉做的事，都一一问及。

　　被问到为何让卢嘉收集宫苑使随从的画像。

　　陆离淡淡道：“宫苑使当街被绑，不算小事，我是怕这些随从中有人被李代桃僵，混入了奸细。”

　　山羊胡沉吟道：“那陆待制可查出异常？”

　　陆离摇了摇头：“这十二个随从，都没有再出现过。”

　　她话音未落，便感觉有一双眼睛带着研判之色看向她。侧过脑袋，与燕川的视线相遇。燕川眼眸如深潭，看不出喜怒。与她静静对视片刻，挪开了视线。

　　结束讯问后，燕川带着手下一队人开始在宅子里四处查看。陆离要回自己屋，他也没有拦阻。

　　经过管家身边，陆离吩咐他：“你让人准备些茶水、点心端上来。”

　　管家答应了，神色没有异常。

　　陆离看不出蹊跷，只得先回屋。坐在窗前，她对着窗外的一处枯枝发了呆，心中有点后悔，昨夜不该追出去。

　　倘若留下了破绽，说实话？这偷听来的皇家秘事是绝不能说的。不说？不说的话，谁知燕川会怎样对付她？

　　这位兵马都监年纪轻轻的，行事沉着，叫人看不透。若是被他发现马脚，怕是轻易糊弄不过去。

　　陆离托着腮，往天边看去。心中期待赵景深赶紧现身，那个什么齐亚公子显然不会乖乖回京做赵複的儿子，磨再多的嘴皮，也是白费力气，不如早些回来，让此事到此为止。

　　枝头上蹲着几只雀儿像是受了惊，哗啦啦扇着翅膀，一齐飞走了。

　　下一刻，她的门被人敲响。

　　燕川带着八个卫士拦在她门前，面无表情，只将一双狭长双目眯了眯，冷冷道：“陆待制，你是不是有事忘了交代？”

　　陆离与他对视，面色无波，淡淡道：“我该交代何事？”

　　“昨夜亥时过后，你在何处？”

　　—

　　两位从京城来严州的巡边使，如今一名被绑，下落不明；一名被燕川投入了州衙大狱，因为此人对自己的行踪，避而不谈。

　　陆离刚进严州城时，施君谦因田润章被贬任严州之事，对陆离很是怠慢。但听闻燕川直接将人下了大牢，急得帽子都没戴正，便急急找来。

　　“怎能因为没交代自己的行踪，就将人投入大狱？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从京中来的天子使者。”

　　施君谦搓着手，唉声叹气地在燕川跟前来来回回走。见燕川抱臂站在一旁，任他急得似热锅蚂蚁，只是一声不出。

　　燕川是严陵路副都部署江怀遇手下第一得用的人，他只是一介幕僚，不敢对人指手画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过几日使君就要回城了，你连几日工夫也等不得？”

　　燕川瞧不上他这怕东怕西的胆小模样，懒洋洋道：“人是我抓的，你怕什么？”

　　施君谦听他口气不对，抬眼看过来：“什么意思？”

　　燕川瞥了施君谦一眼，冷冷道：“田大参就是因为这小子被贬到严州来，你敢说你不烦他？待田大参回城，我便不能关他了，好不容易抓到机会，不让他好好吃一番苦头，我心气难平。”

　　施君谦狐疑：“你平日也不肯听使君的话，今日怎么又替使君鸣不平？”

　　燕川冷哼一声：“卖国之贼，我恨不得一刀割下他的狗头。”

　　施君谦叹气，虽不赞同燕川的做法，倒是能理解他的一腔怒气。

　　五年前，大宁在与缅药的对战中惨败数次。后来江怀遇调到严陵路，整顿军备，勤练军阵，在战场上逐渐扭转颓势，与缅药之间打得有来有回，胜败对开。

　　田润章本就是主战派，到严州后，与江怀遇合力，取得了严州大捷。这是嵬狐称帝后，大宁在两国对战中的第一次全胜。眼看战势扭转，下一步便能直捣庆元府，京城却忽然叫了停，要与缅药和谈。

　　军中人人气到色变，传言官家这两年宠幸佞臣陆离，大宁与缅药的和谈，也是陆离从中一力促成。因此，陆离的名声，在严陵路可谓是“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喊杀”。

　　燕川此次奉江怀遇之令，协助施君谦调查宫苑使被绑之事。明面是来救宫苑使，私心却是设法让陆离吃一番苦头。

　　可不是巧了，来时他还发愁拿不住这人错处，谁知把柄竟自己送上门。

　　燕川年纪不大，在军中资历却老。他一双眼睛明镜似的，将虞宅众人的诉词看了，便知这位宫苑使乃是“甘愿被绑走”的。

　　据他观察，陆离即便不是宫苑使的同伙，也略知内情。只是这人宁可被投入大狱，对宫苑使的行踪却一字不提，当真蹊跷。

　　施君谦此时一个头两个头，心中权衡轻重，陆离虽在大狱，但无性命之忧。要命的是那个被绑的，因此问道：“这位失踪的宫苑使，都监可查出线索？”

　　燕川摇了摇头。

　　“那如何是好？”
　　燕川眯了眯眼：“等着便可，待到时机成熟，这位宫苑使自会现身。”话音未落，人已往外走。

　　“你去哪？”

　　“去瞧瞧那位尊贵的阶下囚。”
　　声音恶狠狠的，仿佛要将人生吞活剥。施君谦怕他没轻没重，惹了乱子。提了声音道：“莫要乱来。”

　　燕川朝身后挥了挥手，施君谦知道自己拦不住他，便也罢了。

　　—

　　陆离盘膝坐在一堆稻草上，聚精会神地看一只蜘蛛在墙角结网。

　　严州大狱的条件，比御史台的诏狱自是差了许多。处处不干不净，稻草里还藏了许多虱子。狱卒仿佛得了燕川的指示，特意挑了一间最差的牢房关她。

　　如今春节刚过，天还冷得很，陆离既不能透露那夜之事，便只能忍气吞声吃了这个哑巴亏。

　　好在这牢坐不久，待赵景深出现，或是田润章回来，她便能脱身。

　　“陆待制真是心宽，人在狱中，丝毫不慌。”

　　陆离仰起头，看见一人倚在墙角阴影中，像一抹极淡的影子。心道这人真是怪，仿佛与太阳有仇，走到哪里都要避光。

　　陆离朝那抹灰影淡淡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宫苑使失踪与我无关。你想拿我出气，我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这样的配合，燕都监不夸我一句‘识时务者为俊杰’吗？”

　　燕川从阴影中走出来，站到牢栏前。他身形虽瘦，个头却高。此时站得笔直，陆离须高高仰起头，方能将他神色收入眼中。

　　燕川嘴角挂着一抹讥诮的笑，冷冷地道：“识的什么‘时务’？卖国为贼的时务吗？都说你们读书人的膝盖硬，我瞧你的膝盖软得很，见了缅药人便要跪下喊爹。”

　　陆离忍不住笑了一声。

　　燕川勃然变色，怒道：“你笑什么？”

　　“燕都监今日在虞宅时，金口难开，我还以为都监是沉默寡言之人。没想到伶牙俐齿，这一通抢白，令我自辩不能，只能苦笑。”陆离低下头，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半真半假道，“我素日识人不明，不像都监，竟连我膝盖软都看得出来。”

　　燕川听她这番话，竟含了几分打趣之意。面色红了又白，握紧拳头，却不发一言。

　　他素日确实沉默寡言，因为心中对陆离的“求和缅药”不满，怒气冲天，方能讲出这一番话来，这番话也是他的极限了。

　　自恃打嘴仗打不过陆离，他心中泄了气，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陆离目送他离去，皱着眉挠了挠胳膊。

　　真要命，才坐了一天的牢，就觉得吃不消了。她疑心已有虱子爬到身上，抓挠一通后，遍身都痒了起来。

　　两日后，田润章亲自来狱中接她。尘霜满鬓，甲胄未除，显然是赶了远路才回城。

　　“陆待制……”田润章怒瞪了身后的施君谦一眼，叹道，“老夫御下不严，让你受委屈了。”

　　这么大的面子，陆离可不能不知好歹。当即笑嘻嘻地走出牢房，对田润章一拱手：“田大参，我等你等得望眼欲穿，都快发臭了。没有两只小羊羔慰我肚肠，可是不行的。”

　　田润章愣在原地，忽然一笑，对施君谦道：“这小子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