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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没有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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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妈妈不爱自己的孩子的。”
“她都养了你16年了,该抛弃的早就抛弃了。”
“湖里以前是没有小龙虾的,沈家爷爷今年让人放了好多小龙虾进去,鱼跟虾在一起是养不好的,我也没有很喜欢晒太阳。”
山路难走,沈湛也是强撑着一口气不敢放松,安澜可能烧糊涂了,趴在他背上乱七八糟地说着胡话。
到底是胡话,还是真心话,沈湛已经无力去分辨了。
他以为童年总是苦涩晦暗的,年幼无知的时候,看到别人都有爸爸,他也会缠着徐朝云要爸爸。后来大一点了街坊四邻的指指点点,小伙伴们有意无意的排挤,尖酸刻薄的房东太太,歇斯底里的母亲,从闲言碎语里面拼凑出一个不堪的身世,刺痛少年敏感自卑的心灵。
他像一个刺猬一样长大,跟出言不逊的玩伴打架,用冷漠仇视对抗喝多了就发疯的母亲。
少年的每一步成长都像在荆棘丛里艰难跋涉,抬头无光,脚下无路。
后来的命运就像被滔天海浪裹挟着沉浮跌宕,从来都身不由己。16岁那一天,徐朝云给他收拾好行李,将他送上沈家的车驾,让他回去他本来的位置了。
多么荒谬,一个无视了他十六年,全然陌生的家会有他的位置吗?
“阿棠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你也会是全世界最好的弟弟,是吗?”
“是。”
“沈家爷爷其实挺好相处的!”
“是。”
“傅沉舟最坏了,总是欺负我,你以后不要跟他玩。”
“好。”
“阿九哥哥就挺好的,还会偷偷帮我做作业,虽然就一次就被阿棠哥哥发现了,你一定也会喜欢他的。”
“好。”
“我好想爸爸妈妈啊,我没有爸爸妈妈了,你会想你的爸爸妈妈吗?”
“想吧……”
“我出来这么久,舅舅一定急死了。”
“我带你回去。”
安澜在他的背上呢喃呓语,沈湛咬牙慢慢回应他。
风很凉,夜很黑,无数魑魅魍魉在暗中窥视,只有背上孱弱的呼吸,是他全部的勇气。
原始森山林里丈余高的野草藤蔓,山上滚落下来七零八落的碎石,横生扭长的枯枝腐叶,羁绊住了他的脚步,也将他浑身划得伤痕累累。
再次力竭停下来的时候,沈湛撕下自己裤腿上的布,小心翼翼将安澜裸漏在外面的皮肤都包好缠紧。捧来泉水兑上最后一点犀角粉末小心灌进他的嘴里,竹笋最嫩的芯也被他掰碎了喂给他。看着安澜不再死气沉沉的脸色,再抱着他一起依偎取暖度过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第二天白天的时候,安澜彻底烧地晕厥过去,再也叫不醒。
沈湛不再害怕被绑匪发现,他唯一害怕的是安澜再也醒不过来。
他将撕碎的布料在冰寒的山泉水里浸湿拧干,然后不断地擦拭安澜的额头,脖子,腋窝,大腿内侧,一遍又一遍,试图用这种方式给他降温。好像曾经有个女人,也是这样不厌其烦的给年幼的他做物理降温,于是今天,他能够这么熟练的运用到安澜的身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安澜的温度始终降不下来。沈湛开始恐惧,如噩梦重现,眼前这个人,也会抛下他,消失不见。
他觉得自己重新被打回原形,游离在穹顶之下,俯视着地上的两只蝼蚁。
碧落黄泉,阴司鬼蜮里有个声音忽远忽近,如恶咒缠身:“放弃吧,你本来就一无所有,被抛弃是你逃不开的宿命,坦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没有什么好挣扎的。”
他给他唱那个童谣,“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芭篓;芭篓破,摘菱角;菱角尖,冲上天;天又高,打把刀;刀又快,切青菜;菜又青,换口针;针又秃,割块肉;肉又薄,打面锣;锣又响,换个碗;碗又花,换个瓜;瓜又甜,好过年。”
断断续续,不成曲调……
他又开始咒骂他,“安澜你这个骗子,你把我害得这么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倒好,自己睡的人事不知,你起来,你还没有给我道歉。”
最后他俯身开始求他,“安澜,我错了,我跟你道歉,你不能,至少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安澜的脸上,少年惨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安澜在飘渺昏沉的意识中,举起千斤重的手,拍了拍沈湛,声如蚊蚋,却在他耳边轰隆作响,“你唱的,真的很难听……”
如沐佛音,神魂归位。
沈湛将脸埋在安澜的脖子里,终于放声痛哭起来。
“那边好像有人?”
“是两个孩子,快救人。”
后来,可能山神娘娘也觉得命运对这两个孩子太残忍了一点,终于决定显灵帮他们一把,他们被不守规矩爬野山的驴友们发现,并且送到了当地医院,成功和已经在山里面找了他们两天的沈家人跟警察汇合了。
拿赎金的两个绑匪被警察当场抓获,并且及时交代了他们被关押的地方,只是当警察连夜上山赶到土地庙的时候,只发现了被砸晕过去的刀疤脸,两个人质却不知去向。
刀疤脸没有死,他只是被沈湛砸地晕死过去了。
其实那天晚上如果他们能坚持不逃的话,是可以跟前来营救他们的警察碰上头的。因为他们的自救行动,成功地耽误了两天最佳营救时间,也幸好他们本身就在旅游区的边界地带,顺着水流方向再坚持走下去,也是可以自己走出来的。
后来经过一段兵荒马乱的混沌时期,从临城的医院到沈家大宅,沈湛见到了很多人,例行询问的警察,各怀鬼胎的沈家亲朋,破天荒拥抱他的沈鹤龄,还有别别扭扭的沈听棠。
等到人潮都退去之后,他开始想安澜呢,跟他一起逃出生天的安澜呢?
安澜消失了。
像一场盛大的烟花谢幕,短暂的绚烂过后连余烬都没有留下。
命运总爱给人开玩笑,人生本来是一条看的到终点的坦途,却在某个路口突然转弯,将人活生生劈成两半,从此天各一方,死生不复相见。
沈听棠开始还缠着沈鹤龄追问安澜的去处,后来跟沈鹤龄彻夜长谈过后,再也不在沈鹤龄面前提起安澜这个人,只是在全世界翻天覆地的搜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失去了至亲的小孩。
沈鹤龄只是在最初感叹了一句,安澜是个好孩子,可惜了。
他看着长大的小孩至善至纯,一颗赤子之心。不是不可以看在沈听棠的面子上让他留下来,只是商人的本性让他拒绝任何不安定因素在身边,送走他对所有人都好。
绑匪其实有四个人,除了真正实施绑架的三个人,还有给他们提供路线跟照片的人,安澜的舅舅,沈家的司机,日防夜放,家贼难防。如果不是因为好赌成性,欠下巨债,他也不会连主家跟亲外甥也一并出卖吧。
时间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消失而停下前进的脚步,沈家换了新的司机,园丁清理池塘把藏在芦苇丛里的钓竿渔桶都扔掉了,沈听棠不再在院子里踢球,他开始跟着沈鹤龄出入各种社交场所,并且迅速成长。
沈家大宅日复一日,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也许还是有一点变化的。
沈听棠不再无视他的存在,也会制止他的朋友们对他的冷嘲热讽,放学的时候也会等他一起回家,沈湛坦然接受他释放出来的善意,他放弃了凭一己之力去对抗整个世界的中二想法。
没有人天生喜欢看别人一张臭脸,也没有人天然就欠他什么,与人为善跟端着莫名其妙的自尊生活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
他不再刻意去想安澜,却用他的生存法则去生活,一丝一缕,安澜已经刻进他的骨血里,扒皮抽筋也剥离不去。
只是还是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那么倔强非要等沈家的赎金来救命,他们会不会有不同结局。或许自救不会成功,或许他们早就被撕票随便抛尸在哪个山沟,被野兽撕碎。
人生的选择,一步错,步步错。
生活给少年上的第一堂课,竟是如此惨烈。
对于沈听棠跟沈湛关系的破冰,沈鹤龄乐见其成。没有人会喜欢一个满身是刺,充满仇视的孩子,尽管他有血缘关系,富贵人家养活孩子的方式有很多种,真不喜欢你,不过是赏口饭吃,多用心培养是谈不上,长大以后在自家公司挂个闲职,做个富贵闲人,多大成就是不指望的。大家族人口多,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固然是佳话,没有也是寻常,要不动声色扼杀一个人是一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沈家没有那么不堪,沈鹤龄看着冷酷无情,也会为了照顾刚刚回归的他,引诱安澜陪他一起玩,这可能是他做的最温情的一件事。沈听棠初始看不惯他,只因他的出身便带着原罪,他无从辩驳,也不想刻意讨好,后来沈听棠的变相求和算是意外惊喜。
他们默契的不去提起安澜,但是总是希冀从对方身上寻找安澜存在的影子。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生活最终归于寻常。
手上被碎瓷片划伤的痕迹从清白缭乱到再怎么细看也看不出端倪。沈湛偶尔会想,在清冷荒僻的深山里,他真的经历了一场噩梦般的绑架,背着一个少年走过几天几夜吗?还是十六岁的他,在逼仄窒息的生活里,给自己编织的一场聊斋异梦。
后来,沈湛按照沈鹤龄给他规划的路线,一步步顺利成长,读书社交进驻沈家庞大的商业版图。沈听棠不独,起码对于他可能分走属于自己的份额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以至于外人都称道沈家兄友弟恭,一家和睦。
但是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思念像野草一样疯狂滋长,沈湛给自己竖起一道城墙,他一个人困守围城,画地为牢。
十年前的那场变故,好像生活给他们开的一场荒唐的玩笑,有人选择放下跌跌撞撞往前走,有的人终其一生都被困在荒蛮的深渊,再也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