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钩》倦北

1、第 1 章 知春巷的黄

　　知春巷的黄桷兰开了。

　　这棵黄桷兰长在巷尾的一处老院子里，树头比低矮的青瓦院墙高出三尺，枝叶盖了半个院子。

　　才刚入夏不久，郁郁葱葱的枝叶间便开出了莹白如玉的小花，指节长短，瘦如笔头。

　　一阵风吹过，几片花瓣落下来，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拾起。手的主人是个清瘦挺拔的少年，他仰头看了半晌，掏出手机哒哒哒地给备注杨总助的人发微信。

　　“杨哥，我是楚越，知春巷的黄桷兰开了，我给你和黎总送两束过去？”

　　盛晖集团总裁办公室里，杨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新消息，没回，继续翻找文件。

　　倒是端坐在黄花梨麒麟纹实木桌后的总裁黎自初听见动静，问了句：“新助理还没到岗？”

　　杨肇把颂瑞的资料递给他，说：“今天就到岗了，不过他不是我的理想人选，我想要的那个拒绝入职。”

　　黎自初挑眉。

　　盛晖集团上个财年市值估值过千亿，竟然还有人主动拒绝总裁助理的职位，这可是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挤不进来的。

　　杨肇很显然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言，笑道：“很意外？我也意外，最开始就数他积极，offer都发下去了，突然又说不来了。”

　　黎自初打开文件，一目十行地快速浏览着，语气冷淡，“缺乏契约精神，以后无关紧要的人，少上心。”

　　“他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人，你还记得当年明澜湾项目搁置的原因吗？”

　　黎自初翻页的手指猝然一顿，听见杨肇继续说：“那封举报邮件就是他写的，写的时候他才上高中。”

　　磕哒一下，黎自初指尖落在桌面上，有些微麻。

　　明澜湾是他亲自主持的一个顶级豪宅项目，也是他在集团站稳脚跟的开始。

　　当年，盛晖集团想把明澜湾打造成明星项目，计划投资上百亿。

　　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到打地基的时候，黎自初邮箱里突然冒出来一封举报邮件，说明澜湾的地皮在十几年前曾被用作化工废料掩埋场，废料有放射性。

　　这么重要的事，前期的地质勘探报告里居然一个字也没写。

　　要知道作为顶级豪宅项目，一旦坐实地皮有放射性物质存在，别说卖出去，连盛晖的名声也得跟着完蛋。

　　所以，收到邮件后的一小时，黎自初就亲自带着调查组去了现场，把做地质勘探的队伍从头到尾彻查了一遍，还真就查实了，顺便把故意隐瞒的人给揪了出来。

　　随后明澜湾项目紧急叫停，给集团避免了上千亿的损失。

　　“那时候你刚上任没几年，集团里的老家伙都盯着，想逮你错处。好在借着这个事，你手腕狠辣地发作一回，这才叫他们全都闭了嘴……”杨肇感叹道。

　　“他叫什么？”黎自初问。

　　“楚越。”

　　“哪个越。”

　　“无阻可越的越。”

　　“你怎么知道是他写的，他自己说的？”

　　“嗯，面试的时候自己抱着原始调查材料来的，资源局、土地办、社区的都有，很翔实，做不了假。”

　　“然后呢，他想要什么？”黎自初问。

　　杨肇摇摇头，“只说想入职盛晖，别的什么也不要。”

　　不知为何，黎自初的表情有些奇怪，嘴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的。

　　“因为这个你就给他发了offer？”

　　“当然不是，我要的是能做事的人，如果只会写邮件，招进来添堵吗？”

　　黎自初抬抬手指，示意他继续。

　　杨肇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我怀疑这小子过目不忘，五六年前的数据，材料里没写，他张嘴就来。而且人家是吴大今年的优秀毕业生，前学生会长，赵老的关门大弟子。”

　　“赵老，赵俞川教授？”黎自初问。

　　赵俞川是建筑业泰斗，盛晖自己是吴城建筑行业的龙头，两边打过不少交道。

　　“对，是他。”

　　黎自初彻底放下文件，身子朝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着，问杨肇：“他拒绝入职的理由是什么？”

　　“说是年纪小没玩够，还不想蹲办公室，要天南地北跑跑看看。”杨肇有些无奈，“我好劝歹劝，他油盐不进，没办法只能给安排去知春巷帮你看院子，先把人放眼皮子底下再说。”

　　知春巷老宅正在招人看院子，楚越刚毕业还没租房子，杨肇就趁机把人塞那了。

　　“你就这么看好他？”

　　“当然了，可惜你没亲眼见，那小子脑子很灵光，能说会道，底子扎实，做事有章法。最要紧的是他对咱们盛晖的所有项目，注意，是所有项目，了如指掌。”

　　黎自初笑着点点头，低声评价道：“倒是下了功夫。”

　　“你说什么？”

　　“我说回去工作吧，颂瑞项目加点紧。”

　　“我这就去。”杨肇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什么来，又停下问黎自初，“楚越想送两束黄桷兰过来，让他送吗？”

　　黎自初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垂眸：“可以。”

　　“成，我跟他讲。”

　　杨肇出去后，黎自初将桌上的资料合上，点开电脑邮箱，里面标星的邮件有好几封，是几年前的，都来自那个写举报邮件的人，但署名不是楚越。

　　他把鼠标放在最后一封上，犹豫半晌，还是没有点开。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总裁办公室的门被敲响，黎自初放下笔，“进来。”

　　门打开，杨肇拿着一束花和一只花瓶进来。

　　黎自初微微侧头看了眼他身后，问：“他人呢？”

　　“谁？”

　　“楚越。”

　　“哦，闪送送来的，他没来。不过我就说这小子办事靠谱吧，还知道连花瓶一起送来。”

　　“嗯，挺香的。”黎自初目光跟随着花。

　　“我也觉得，”杨肇把花放鼻子底下，“多闻闻心情都变好了。”

　　“插好就出去吧。”

　　“好。”

　　桌上的黄桷兰开得很好，绿森森的宽大叶片中间是白玉似的花。

　　黎自初揪了一朵下来，放在鼻尖轻轻嗅着，翻来覆去几遍，花被无意识地揉烂了，软塌塌地覆在指间，像是一滩半融不融的油脂。

　　邮箱里，跟那人的来往邮件并不多，主要是对方在发，照片偏多，流浪猫、云、野草、球场……黎自初回得很少。

　　但那一封封邮件裹着蓬勃的生命力，像是在他枯燥的生活里凿开口子，让暗沉发污的泥浆一样的压力喷薄而出，着实让他放不下。

　　黎自初将揉烂了的花摁进掌心里，点开最后一封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

　　“我会去见你，但不是现在。”

　　当年他以为写邮件的人，最起码得二三十岁，毕竟用笔老练，附件资料翔实清晰，真不像一个高中生能写出来。

　　更要紧的是，上百亿的项目，他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为什么关注这个？又怎么敢伸手阻拦？

　　黎自初眨眨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人工泪滴来滴了两滴，他有眼睛干涩的毛病，离不了这个。

　　滴完眼药水，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静了几瞬，突然猛地起身，拎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杨肇的工位正对着总裁办公室，见黎自初推门出来，下意识瞥了眼手表，发现距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抬头问他：“见客户？”

　　“去知春巷看看。”

　　杨肇愣住，要知道，黎自初可从来没有因为自己的私事耽误过一秒上班时间，更别提早退了。

　　“还回来么？”

　　黎自初想了想，“你先下班吧。”

　　知春巷在老城区，都是上个世纪的老院子，青瓦白墙，小桥流水的。

　　黎自初没喊司机，自己开车过去。越往这边开，街两边河水越清，树叶也越绿。

　　车子停在主街上，他下车，踩着长长的阶梯往下走。

　　这台阶也有些年岁了，青石板铺的，不算平整，有些地方还有缺口和缝隙，有浓绿的苔藓冒出来。

　　巷口在石街下面，苏阿婆的馄饨摊子还开着，热腾腾的水汽氤氲着四散开，周围一片都是潮乎乎的。

　　黎自初走到馄饨摊子前站定，问：“您刚出摊？”

　　他声音清雅温和，说话不紧不慢。

　　苏阿婆眯起眼上下打量他，半晌微张着嘴问自家老头子：“你瞧他是不是黎家小子？”

　　阿公凑过来，倒是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说：“是咧。”

　　这个馄饨摊子开了三四十年了，从黎自初小时候就在开。

　　“怎么回来了？”苏阿婆问，“要住下吗？”

　　黎自初摇头，“过来看看就走。”

　　“也是，有生人住进去是该看看的，快去吧。”苏阿婆说，白天她看见院里住人了，是个脸生的小年轻。

　　“嗯。”

　　知春巷这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来过了，不过还是老样子，跟记忆里没什么差别。

　　他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儿有些热，便将黑色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整整齐齐叠挂在小臂上，领带也解下来卷塞进外套口袋里，领口却没有解开，仍旧将白衬衫服帖地穿在身上。

　　走走停停，十多分钟后，他远远地看见了那棵黄桷树，树上躺着个人，被枝叶挡住，看不真切，只依稀看见垂在树冠里的两条细白的长腿，一晃一晃的，白得扎眼。

　　树上的人吹着傍晚的凉风，哼着荒腔走板的歌，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在敲门。

　　黎自初放弃敲门，推开门自己走进去，站在树下仰头安静地看了好一阵，然后才开口：“楚越？”

　　歌声戛然而止，两条腿也不晃了。

　　“楚越。”黎自初又喊了一声。

　　几乎话音刚落，一小丛绿荫荫的枝叶就被唰地拨开，一张好看的脸探了出来。

　　一时间，树上树下，两人四目相对。

　　天边的火烧云剧烈燃烧着，天光狂涌着倾泻而下，将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覆上了一层橘色的薄纱。

　　黎自初觉得今年的暑气上来得格外早，才刚入夏就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