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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出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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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慕祁年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沙土被踩出深深的印子,“您知道那八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奶娘说您打了胜仗就会回来,我每次听到捷报都跑到城门口等,从天亮等到天黑。等了十五年,您一次都没有回来。”
辰王闭上了眼。
风吹过他的脸,把那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吹得发白。
“后来您把我接到边疆,我以为是来接我回家的。”慕祁年的声音微微发颤,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开始松动。
“可您把我交给一个老兵,说‘教会他握刀’,然后就走了。那年我十五岁,刀比我好大,比我还重。老兵教我握刀,我的手太小,握不住,刀掉了三次,他打了我的手心三次。”
辰王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也是那年您直接让我上战场。我杀第一个人之前,您对我说了什么,您还记得吗?”慕祁年盯着他的背影,那背影在夕阳下显得单薄而苍老。
辰王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暗红色。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说,‘别给慕家丢人’。”
“不是‘小心’,不是‘活着回来’。”慕祁年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别给慕家丢人’。”
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带着沙土和远处烟火的气味,把两个人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坡下的营地里传来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像是在催促什么,又像是在送别什么。
辰王转过身,看着慕祁年。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不再是枯井般的死寂,而是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下的河水,虽然看不见,但已经在涌动了。
那双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泪早在二十年前就流干了。
“祁年。”他叫了他的名字。
慕祁年怔了一下。辰王很少叫他名字,通常只是“你”或者“世子”。
上一次叫他“祁年”,他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十五岁那年,他刚被接到边疆,辰王站在营门口,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祁年,到了”,然后就走了。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辰王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轻得被风一吹就散,“我也欠你娘一句对不起。可她听不见了。”
慕祁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有些热,但没有掉泪。
他想起小时候站在城门口等父亲回来的那些黄昏,想起那些被风吹干又流出来的眼泪,想起后来他再也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是哭没有用。哭也回不来。
“您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您对不起的不是我,是我娘。”
辰王看着他的脸,那张年轻的脸、那张像极了亡妻的脸。
他忽然想起妻子生前跟他说过的话:“夫君,等孩子出生了,你教他骑马好不好?”他说“好”。
可他没有做到。他什么都没做到。妻子走了,孩子被他扔在京城十五年,等他想起来要接的时候,孩子已经不会笑了。
“你那个王妃,”辰王换了话题,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在努力找回平时的沉稳,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拼命往岸上游,“你们关系不好?”
慕祁年没有否认:“她恨我。”
“恨你什么?”
“恨我娶她。”
辰王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过来人的了然,又像是悔恨。
“她恨你,说明她在乎你。”辰王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不在乎的人,连恨都懒得恨。”
慕祁年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她在乎他吗?他不知道。她说过恨他,说过恨不得杀了他,但从没说过在乎。
“你打算怎么办?”辰王问,“就这么一直僵着?”
“我不想强迫她。”慕祁年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等她。”
辰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沙地,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转瞬就被新的沙尘覆盖了。
慕祁年不记得父亲笑过。从他有记忆起,父亲的脸就是冷的,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石头,像边疆冬天的冻土。
“你比你爹强。”辰王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羡慕,“我当年要是有你的耐性,你
也不至于……”
他没有说下去。有些话,说了也没用。人已经不在了。
父子俩站在高坡上,谁都没有再说话。风吹过来,带着草原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烟火味,那是被烧过的小镇,还在冒着烟。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慕祁年转身要走,辰王忽然叫住他:“祁年。”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把你那个王妃带来,一起吃顿饭。”辰王顿了顿,声音有些不自然,像是很多年没有说过这样的话,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开口,“我让人备了羊肉汤,边疆冷,喝了暖身。”
慕祁年站在那里,背对着父亲,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小时候在京城,每到冬天奶娘也会煮羊肉汤,他一边喝一边问奶娘:“阿耶什么时候回来?”奶娘总是说“快了快了”。
后来他不再问了,因为他知道“快了”的意思就是“不会回来”。
“好。”他说,声音有些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大步走下高坡,没有回头。
辰王站在坡顶,看着儿子的背影,看着他走进帅帐,看着帐帘落下来,遮住了所有光线。
他忽然觉得,这八年,他欠儿子的,不止一句对不起。他欠他一个童年,欠他一声“小心”,欠他一个拥抱。可这些,都补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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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婉在帅帐里等得有些不安,正对着沙盘研究那些红蓝小旗。
她用手指沿着一条标注为“敌军可能路线”的虚线慢慢划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里地势险要,如果她是草原族的主帅,一定会从这里绕过去。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慕祁年走进来。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哭过的痕迹,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了?”她问。
慕祁年摇了摇头:“没什么。”他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沙盘,目光落在她刚才划过的那个位置,停了一瞬,“看出什么了?”
黎婉知道他不愿意说,便没有追问,指着沙盘上几处蓝色小旗密集的地方:“这几处地势险要,如果我是草原族的主帅,我会从这里绕过去,打你们一个措手不及。”
慕祁年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意外她懂兵法,是意外她第一眼看出来的地方,和他前世花了三天三夜才摸清的敌军路线,几乎一模一样。
前世,他是在那场仗打完之后才想明白的。而她,只看了几息。
“你祖父教得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黎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当然。”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看人。他教了阿兄那么多年,阿兄就没学会。”
慕祁年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烛火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和平时那个对他冷着脸的黎婉判若两人。他忽然觉得,带她来边疆是对的。
在这里,她不用做辰王府的世子妃,不用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闺秀,不用时刻提防三殿下的暗箭。
她可以做她自己,忠义候的孙女,会看舆图、会排兵布阵、敢指着沙盘说“我会从这里打你”的黎婉。
帐帘被人掀开,一个老兵端着一锅羊肉汤走了进来,憨憨地笑了笑,脸上沟壑纵横,是被边疆的风沙刻出来的。
他把锅放在案上,用围裙擦了擦手:“将军,王爷让送来的。说给世子妃尝尝。”
他看了黎婉一眼,又看了慕祁年一眼,憨笑着退了出去,帐帘在他身后落下。
黎婉看着那锅冒着热气的羊肉汤,有些意外。她转头看慕祁年:“你父亲……让人送的?”
慕祁年“嗯”了一声,走到案前,拿起木勺,盛了一碗。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熟练。他把碗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微微一触即分。
黎婉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羊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里面还加了胡椒和姜,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胡椒放得不多不少,姜片切得薄薄的,和她小时候喝过的味道很像。
她忽然想起阿娘每到冬天,也会炖羊肉汤,放很多胡椒,说喝了不怕冷。
“好喝。”她说,声音有些闷。
慕祁年也盛了一碗,站在沙盘旁边喝。他喝汤的姿势很端正,腰背挺直,像在朝堂上站着一样。
两人一坐一站,各自喝汤,谁都没有说话。锅里冒着热气,把两个人的脸都熏得模糊了。
那份沉默里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淡淡的、刚出炉的羊肉汤一样的暖意。
帐帘又被掀开,辰王走了进来。他换了一身常服,头发重新束过了,看起来比方才年轻了一些,但眼角的皱纹还是那么深。
他看了一眼正在喝汤的两人,目光在黎婉手中的碗上停了一瞬,又移开,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喝。
“明日一早,斥候来报,我们再议军务。”他对慕祁年说,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像是在和下属说话,“你们早点歇。”
说完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烛光里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
“羊肉汤够不够?”他问,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不够我让人再送一锅。”
慕祁年看着他父亲的背影,那背影比他记忆中矮了一些,也佝偻了一些。他想起上一次和父亲一起吃饭,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在京城的时候,他们不住在一起;在边疆的时候,他们各吃各的。他甚至不知道父亲喜欢吃什么菜。
“够了。”他说。
辰王点了点头,掀帘出去了。帐帘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风沙和月光。
营地里传来士兵们吃饭时的说笑声,和铁锅碰撞的叮当声,混在一起,热闹而遥远。
黎婉看着慕祁年,看见他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他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硬,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羊肉夹到他碗里。
慕祁年低头看着那块羊肉,羊肉炖得酥烂,筷子一碰就碎。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不是因为他喜欢吃羊肉,是因为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他夹过菜了。
上一次,是多久以前?他记不清了。也许是在黎府还没有被烧的时候,也许是在他还没有灭她满门。
不,他没有灭。但他没办法证明。
“黎婉。”他叫她,声音低低的。
“嗯。”
“以后……”他顿了顿,把碗里那块羊肉夹回她碗里,“你自己吃。边疆冷,你多吃点。”
黎婉看着那块被夹回来的羊肉,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锅里还冒着热气,帐外的风还在吹。两个人隔着那锅羊肉汤,谁都没有再说话,但谁也没有先走。
夜深了。
黎婉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行军床太硬,被子太薄,边疆的风太大,吹得帐布哗哗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士兵,是跑马的人,马蹄声又快又急,像是后面有人在追。
马蹄声在帅帐前戛然而止,有人翻身下马,大声喊道:“八百里加急!草原族集结大军,明日拂晓恐有大举进犯!”
黎婉猛地坐起来,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披上外衫冲出帐子,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看见慕祁年也正好从隔壁帐中走出来,已经穿戴整齐,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冷静,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东西。
辰王也从帅帐里出来,手里已经拿着那封军报,面色铁青,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多少兵力?”慕祁年问。
“至少三万。”辰王把军报递给他,“先锋已经在四十里外扎营了。”
慕祁年接过军报,快速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父亲。”他抬起头,看着辰王。
“嗯。”
“这一仗,我来打。”
辰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月光下,儿子的脸和亡妻的脸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他想说“不行”,想说“你还年轻”,想说“让我来”。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沙哑,“你来。”
慕祁年转身,看见黎婉站在帐门口,身上只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衫,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散开,露出她清瘦的脸。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边疆的星星。
“我也去。”她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慕祁年看着她,沉默了几息。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沙土和远处草原族营地的烟火气。
“好。”他说,“跟紧我。”
黎婉点了点头,转身回帐子穿甲。
她把那件明光铠套在中衣外面,又穿上了慕祁年送她的那件厚披风。她把阿兄的信塞进最里层的衣襟里,把慕祁年送她的那把剑挂在腰间。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一身戎装的女子,忽然觉得,这不是她,又好像这才是她。
祖父,您看到了吗?您的孙女,要上战场了。
不是逞英雄,是为了保护那些和黎府一样的百姓,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失去家园。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三千骑兵已经在月光下列队,马蹄裹了布,刀枪擦亮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火。
慕祁年骑在马上,银甲白袍,腰背笔直,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枪。他朝黎婉伸出手。
黎婉把手放进他掌心,借力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
“怕不怕?”他问,没有回头。
“不怕。”她说,声音在风里稳稳的。
慕祁年拉动缰绳,策马向前。
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营地,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
黎婉回头看了一眼,辰王站在帅帐前,手里拄着刀,目送他们远去。
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却不肯倒下的老树。
黎婉转回头,抓紧了慕祁年的腰带。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没有闭眼。
前方是草原族的三万大军,是刀山火海,是生死未卜。
身后是边疆,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土地,是那些和她一样失去过家园的人。
她攥紧了手中的剑,在心里默念了一句:阿兄,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