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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青菱小红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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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一个!”
“这儿!嫂嫂!”
几个公鸭嗓的少年笑闹着在池塘边争抢,水面上一艘莲舟轻轻飘荡,莲舟上两位妙龄女子,正咯咯笑着往岸边扔菱角。
“爹爹,玉儿也想吃!”岸边绿柳成荫,透过婆娑树影,看到那群争抢的少年此时吃的津津有味,还不到三岁的玉儿早就忍不住了
。
孟初满眼宠溺,亲亲怀里女娃的娇嫩的脸颊,“嘘!玉儿乖,我们不要出声。爹爹回头给你买糖葫芦。”
玉儿在糖葫芦和菱角之间几番挣扎,还是抵不住眼前景象的诱惑。“爹爹……”
孟初将玉儿抱得远些,“来,玉儿,爹爹给你编个蚱蜢。”
此时斜阳将坠未坠,池塘边柳荫里蝉儿嘶鸣得正欢。水边芦苇菖蒲繁茂似林,菖蒲密密的举着褐色的棒子,不时有白鹭或低翔或高飞。池水清澈见底,有鱼群欢快地游来游去。
孟初给玉儿脱了鞋袜,将她小脚丫放进水里,不一会儿便围来一群小鱼来啃脚。玉儿欢快的叫了起来,脚痒得在水里扑腾,小鱼儿受了惊吓,瞬间便无影无踪了。
不远处,是片荷塘。正值七月,荷叶密密匝匝、婷婷植植,荷花也不甘示弱,比赛似的盛开着,层层叠叠的粉色花瓣中露出黄色的花蕊和嫩绿色的花托。
也有莲蓬陆陆续续成熟了,大的有碗口大,小的还带着花蕊,微风一吹,那花蕊颤颤巍巍几欲落下。
荷风香,岸柳舞,秋蝉鸣。小小的女娃举着只草蚱蜢开心的笑着,夕阳映衬在她脸上,小脸蛋都成了红色。
欢快的女声、笑声,公鸭嗓的笑闹声隔着绿荫传来。须臾,又有歌声袅袅而来。“青菱小,红菱老,不问红与青,只觉菱儿好。好哥哥,去采菱,菱塘浅,坐小盆,哥哥采盈盆……”
那歌声婉转空灵,莺舌百啭,如雨后竹林,又如林间清泉,拨弄听者的心弦。尤其“哥哥”二字,俏皮轻快,清脆灵巧,仿佛就是唱给听者自己听的。
夕阳下,池塘外面的大路上,两头被斜阳映红了的驴子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走着,两个着褐色短打麻衣的农人,戴着斗笠,坐在驴子上晃晃悠悠。
“公子,你听……”后面那个矮小一些的侧起了耳朵说。
“唔。”
那矮小些的有些无趣,踢了驴子一脚准备快些往前走,却见只“唔”了一声的自家公子找了个树荫停了下来。
那歌声渐渐散了,却绕梁三日,绵绵不绝。不一会儿,又传来女子的笑闹声和说话声,连那笑闹声和说话声皆如三伏天井水沁过的西瓜般甘甜、多汁、清凉。
孟初的脚像是自己有了主意,不受控制般的自行转出树荫。清凌凌的水波之上,一艘小小的莲舟晃晃悠悠,那莲舟仅可容下两人。之所以唤做莲舟,正因小舟的形状恰似莲花花瓣。
舟上的两位女子,一位自然是孟初的小姨子桂娘,此刻划着莲舟。另一位却在莲舟上站起身来,莲舟轻巧却不稳,那女子晃晃悠悠的,孟初不禁替她捏了把汗。
却见她并不慌乱,腰肢如细柳般柔韧,弯折出令人叹服的弧度。一双白玉般的手,五指纤纤,轻轻拉过一个青玉般的莲蓬,迅速一折一拉,带出许多丝来。
“贪吃嘴儿,接着!”她笑着,玉臂一扬,莲蓬朝岸边飞来,岸边登时又响起少年郎们的争抢笑闹声。
“爹爹……”玉儿软软糯糯的声音里带了些委屈和渴望,手里的草蚱蜢一点儿都不好玩儿了。
孟初没有听到自家宝贝闺女的嗔唤声,只觉得那藕丝飘飘荡荡,无所依仗,正如此刻自己飘忽不定的心。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两女子划着莲舟,满载而归。
大路边的两头驴子一直欢快的吃着草儿。
那矮小些的,琢磨不透自家主子的心思,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停着是个什么意思。
听得那边像是要上岸,偷瞄了一眼自家主子,说道:“公子,那个,小的内急。”公子照例“唔”了一声。
那矮小些的一路小跑道池塘边,只见一叶莲舟正从荷叶间缓缓驶回。那撑篙女子貌似撑篙并不熟练,莲舟走的歪歪斜斜。
那女子撑着篙,露出半截子玉般的胳膊来,只“咯咯咯”得笑个不住。听声音就是此前那曼妙歌声的主人。
莲舟靠得岸来,两女子下了舟,又将小山似的荷花、荷叶、菱菱角、莲蓬抱了下来。早有少年郎接过篮子,欢欢喜喜地前面跑了。
那矮小的看得眼馋,顾不得害臊。小跑上前,施了一礼,“两位姐姐……”
那女子脸上蒙着白帕子,眉似远山,眼含春水,不待他说完便递给他几支荷花来。她微微一笑,眼睛弯弯好似新月,直看得那人怀里若揣个小兔子般,怦怦直跳。
孟初在一群人中一看就认出了唱歌的那位,不为别的,只为她走路姿势极为特别,与众不同。
她头戴斗笠,脸蒙白纱,上着豆青色衣衫,下着白色裙子,比桂娘高了半头,身形窈窕、身姿曼妙。与桂娘的低头含胸、左右摇摆的这种时下常见女子的走路姿态不同,她两手抱着荷花,身姿挺拔,挺胸抬头,步伐流畅,说不出的风流袅娜,说不出的优雅好看。
孟初控制不住地随着她转移视线。只见一青年男子拦住她们的去路,孟初正待上前,却见那男子深施一礼,然后又说些什么。她将手里的荷花递出几□□男子接了荷花,低头嗅了几下,又抱了抱拳,转身走了。
孟初眼睛盯着那道渐远的身影,嘴里对玉儿说“走,玉儿,你不是要吃莲蓬么?我们去你姨姨家去。”
这厢,矮小的那位得了几支荷花,喜上眉梢,屁颠屁颠儿的返回去,献宝似的将荷花递给自家公子。矮小的心疼自家公子,多日来,公子一直奔波,碰到的不是乡野村夫就是呕哑老妇,难得有这风花雪月之时。
那公子接过荷花放在鼻下闻了闻,吩咐道:“走吧。”
矮小的像是得了奖赏,高高兴兴地翻身上驴。暮色中,两人一路摇摇晃晃,渐渐地走远了。
“娘!娘!你看我们弄了多少!”那少年郎还不待进大门,就大声叫唤起来,身子被篮子坠得一侧都弯了。
“哎哟!这么些个!”一黧黑面色的中年妇人头上顶着帕子迎了出来,伸手接过了沉甸甸的篮子。
“都是嫂嫂摘的呢!”少年郎扯着公鸭嗓说道。
“你嫂嫂向来能干!快洗手喝绿豆水,晚饭一会儿子就成。”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招呼二人喝院子里石桌上晾着的绿豆水。
林灵儿麻利地将头发用帕子扎了,下灶上帮忙,婆媳俩一个烧火、一个做饭,倒也默契和谐。
来到这里已有一年有余,林灵儿从最初的慌乱不堪到现在的捻熟、熟悉也只用了数月时间。
她现在所在的村子柳家堡,位于杞县东边,依山傍水,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是方圆左近为数不多的大村子。俨然小江南之富庶之地,柳姓居多。公公在他那辈排行第九,婆婆便被称作柳九婶。
原身也叫林灵儿,娘家在十里外的林家庄,父亲是位酸秀才,一辈子不识稼穑,只会念几本酸书,可怜原身母亲一个女人既要缝缝补补、洗洗刷刷,还要驴子一样的干农活,累的还未待一儿两女长大成人就撒手人寰。林家的顶梁柱殁了之后,林家每况愈下,常需邻里接济才能过活。
待到林巧儿,林灵儿两姐妹长到议亲的年纪,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漂亮女子,门槛都要踏破了。林老爹奇货可居,待价而沽。
林巧儿身为长姐,年方十五便被强迫嫁给镇上一四十多岁的老员外做了填房,那老员外比林秀才还要老,一口黄牙,心肠悭吝似铁。林巧儿上了几次吊,均被救下,求死无门,只得哭得泪人儿一般地含恨嫁了。出嫁后的林巧儿,除了三日回门时回了趟娘家,再不曾踏过娘家的门槛。
鲜花似的女儿家被推入这样的火坑,林秀才差点被村里人戳断了脊梁骨。待到林灵儿议亲的时候,苏秀才便不敢明目张胆的太过造次,挑来拣去的挑中了柳九婶家。
柳九婶虽是寡妇,但口碑不错,颇是能干,家里良田十几亩,家境殷实。只因柳家大郎自小与帮逗猫逗狗的小子们玩耍,长大了也是吃个小酒,打个小牌,整日里不着家的,若是富贵人家,这也算不上什么不得了的毛病,可作为土里刨食的庄稼人,这就可算得上是败家子了。
柳阿婆一生要强,长子不争气,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转脸到了议亲年纪,可声名在外,没有正经人家的好姑娘愿意嫁过来,愿意嫁过来的柳阿婆又瞧不上。最后,打听到苏秀才家的二女儿,于是狠狠的出了聘礼,算是把林灵儿娶了进来。
林灵儿来的时候,柳家大郎已过了五七。原来,柳家大郎在镇上酒肆与狐朋狗友一起吃酒,酒虫上脑,几人一撺掇,调戏一过路美貌妇人。谁知这美貌妇人可是惹不得的,那妇人苦苦啼啼回去之后,就来了几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直打得这几个浪荡子哭爹喊娘。
柳大郎被抬回了家,躺在床上呼天抢地,直呼着要报仇雪恨,哪知不过几日,便气息微弱,连下地都不能够了。请医延药,端屎端尿,擦澡翻身,林灵儿足足伺候了两个月,柳大郎才闭了眼。
“大郎媳妇”妇人开口道,灶膛里哔哔啵啵的柴火映红了妇人黧黑的脸庞,倒显得她年轻了几分。她其实并不老,也只三十多岁的年纪,比前世的也大不了几岁。只不过,常年的操劳和风吹日晒,让她看上去像四十多岁的样子。
“大郎媳妇,下半晌,前儿你五婶子家的小六子递来话儿,说是你娘家姐姐像是身子不好,让你得空儿去瞧瞧。”
“身子不好?可有说是怎的了?”林灵儿疑惑道,她这个便宜姐姐自从出嫁后,便不与家里走动。自她嫁入柳家后,这还是第一次捎话给她。
“不曾说呢,哎!也是个可怜的,明儿没啥子事儿。二郎也不用去学堂,你与二郎就去瞧一瞧。”
“好哩,婆婆。”忙应承下来,无论如何,都是自己的便宜姐姐,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林灵儿手下却不停,盛菜端饭,准备吃晚饭了。
吃了饭,林灵儿手脚麻利的收了碗筷,洗刷完毕。再剁了猪草和着麸皮煮了喂了“混吃等死的小朱朱”,又喂了鸡鸭,这才拿了只油灯回到自己房中
。
明儿去姐姐家走动,也得提前准备准备不是。姐姐家的那个苟员外最是面甜心苦,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的主儿,明儿还不知要出什么幺蛾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