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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妒与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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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团团长办公室里,邢巧梅把茶杯捧给老巴。“巴团长,你找我有事?”
老巴喝了一口茶,只是盯着面前的茶几,他在踌躇着该不该开口。
“到底什么事啊?”邢巧梅见老巴一反常态,有些不安起来。
邢巧梅知道老巴是个好人,唱戏唱得不错,提拔上来在团长位置上干了好多年,虽然没什么大成就,但也是兢兢业业。退休时二话不说把位置给了她,没有一丁点恋权的意思,正好和老婆闹了离婚,就这个小剧团、那个小剧团里到处跑,串着演出了几年,借此发挥发挥余热。
只是在认识了金秀儿后,老巴才又搬回团里分给他的房子常住,为了金秀儿和他结婚后能进城,进剧团,他跑上跑下,用尽了当团长时候结识的关系,老巴这辈子要强,很少求人,如果有什么为难事,那一定和金秀儿有关。
“巴团长,有事你就说一声,我能帮的一定帮忙。”邢巧梅一脸诚恳。
老巴长叹一口气。
“巧梅,你能不能去和石俊卿说一声,让他——让他别再给秀儿当老师了。”
邢巧梅没猜错,事情果然和金秀儿有关,只是不知道为何,又扯上了石俊卿,她有些不明白。
“怎么了?这两个月,俊卿给秀儿讲课不是讲得挺好的吗?我前几天听秀儿给我唱了几段,进步很大,俊卿不仅给她讲戏曲知识,还教她一些咱们剧团里老前辈的唱段,秀儿给我说他讲得很好,对她帮助很大……”
邢巧梅说得兴致勃勃,没注意老巴已经铁青了脸。
“很好?我看是太好了!”老巴捂着额头,“我看再好下去,要出事了!”
邢巧梅吓了一跳。“到底怎么了?”
老巴说:“巧梅,我们都知道石俊卿他是个人才,要不然怎么又排戏又出书又进作协呢?可是,他的问题咱们也都是再清楚不过的呀!”
“什么问题?”
“作风问题!”老巴咬咬牙道,“你当年为什么和他分手?团里谁不知道他当初是为什么进学习班?这偷看人洗澡的能是好人吗?至少,他不是个好男人吧?我家秀儿年纪轻阅历浅,以前团里发生的事她不了解,我给她说了,她也一点不信。但是事实摆在眼前,就算没以前那档子事,这孤男寡女老是在一块,久了能不出问题吗?当时你说让石俊卿给她当老师,我就不大愿意,只是不好明说。这两个月,我看秀儿的心思越来越不在家里了,天天往石俊卿房里跑,这不是让别人等着看我的笑话吗?我都六十了,结了这次婚不容易,我可不想到头来又成孤老头子!”
邢巧梅有些震惊。
“你是说,他俩在一起了?”
老巴摇摇头:“那倒还没有,但是我觉得再这样下去,很难说。所以,麻烦你去给石俊卿提个醒,有句话说得好,朋友妻不可欺!”
石俊卿现在已经不再设闹钟,因为每天早上,总有人准时敲响他的房门,给他递过来冒着热气的饭盒,让他想赖床也赖不得。只不过今早打开房门时他还是吃了一惊,因为门口站的人不是金秀儿,而是邢巧梅。
邢巧梅手上也拿着饭盒,看见他开了门,有些尴尬地递上来。“这是你徒弟给你打的饭,我半道上碰见她了,帮她给你带来。你现在早上要吃早饭了?看来还是有个学生、当个老师好啊!”
“你怎么来了?”石俊卿打开饭盒拿出一个馒头,边咬边往后张望。“秀儿今天不来?”
“我找你有事,所以让她今天先不来了。”邢巧梅笑了笑,“不让我进去坐着说?”
石俊卿愣了愣,赶紧请她进屋。
邢巧梅走进屋里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花香,一眼瞥见石俊卿的书桌上摆了四个玻璃汽水瓶,用线捆在一起,每个瓶子里插了一枝刚开的雏菊。
“你什么时候喜欢花了?”邢巧梅凑过去闻花瓣,“以前没见你摆过这些东西呀。”
“这是秀儿弄来的,她说喝了可乐的玻璃瓶可以做花瓶,正好附近马路边的菊花开了,她采了一些,非要给我摆上。”石俊卿想起金秀儿鬼灵精怪地对他说,养在可乐瓶里的花说不定还会有股可乐味儿,不禁哑然失笑。
邢巧梅看着石俊卿提到金秀儿一脸笑意,心有点往下沉。
石俊卿面对着邢巧梅坐下,点起一根烟,吸了一口后看向她。“你找我什么事?最近团里要排戏?”
邢巧梅说:“不是,不是团里的事。”
“那还能有什么事?”石俊卿目光里闪过一抹伤感,“这真是奇了,我们之间——还能有其他可谈的吗?”
“我们之间——当然不是。”邢巧梅迟疑道,“是另外的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太知道你了,你没大事舍得进我这门?上次你单独找我,还是那年劝我回剧团的时候。说吧,到底怎么了?”
邢巧梅定了定神,终于下决心开口:“是关于秀儿。”
“秀儿?她怎么了?”石俊卿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以后,你就别教她了。”
屋内安静下来,只听见火苗吞噬烟草的滋滋声。
金秀儿走出书店的大门,怀里抱着一叠书。
早上她本来打好了早饭,已经走到了石俊卿的家门口,结果碰见了邢巧梅,说找石俊卿有事,让她今天别去上课了。她就索性趁这个时候出来买书。石俊卿给她讲课时随口提过好多书手头都没有,她暗暗记下来,这次拿着名单请书店店员帮她找到了几本。
刚走两步,后头传来一个声音:“金秀儿!”扭头,发觉邢亚梅追上来。“看来我俩有缘,总能碰上。哎,你买这么多书啊?”
金秀儿点点头,邢亚梅从她手里分走一半。“我帮你拿吧,咱们一起走回去。”
两地离得不远,两个女孩从书店一齐散步回剧团,一路聊着天,倒也快乐极了。邢亚梅性格风风火火,大方开朗,进剧团这几个月以来,金秀儿和她最要好。
“巧梅姐今早去找石老师了,你知道是有什么事儿吗?是不是最近要排什么新戏?”
“这我不知道,排戏就排戏吧。她单独去找石俊卿了?” 邢亚梅吐吐舌头,“很少见呀。”
“怎么,你姐和石老师关系不好吗?”
“这个嘛……”邢亚梅耸耸肩道,“我不清楚。”
“亚梅姐,我有件事想问问你。”金秀儿忽然停下脚步,“你知不知道,石老师为什么一直没结婚?”
邢亚梅眨巴眨巴眼睛,支吾道:“嗨,石俊卿没结婚不挺正常吗?现在这种情况挺多的,他是没找到合适的吧。”
“可是老巴给我说,是因为他之前偷看过别人洗澡,道德上有问题,所以没人愿意嫁给他。”
邢亚梅吓了一跳,气道:“这是老巴给你说的?他这人嘴怎么没个把门的啊,什么都说!早八百年的老黄历了,还拿来乱传!”
“看来,真有这事儿?”金秀儿蹙眉。
“以前确实这样传过,当时我年纪小,而且也不在场,所以我不清楚究竟怎么样。” 邢亚梅说,“但是这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团里早就没人说了,何况人家石俊卿这么多年来也从来没有干过什么坏事,我反正相信他是个好人。”
金秀儿点点头道:“我也觉得石老师是个好人,他那么有气质,还很有才华。”
“所以啊,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老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是不是故意的?看你跑石俊卿那里上课上得勤,掉进醋坛子里了?”
金秀儿脸一红。“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我讨厌他那嘴碎的样儿。”
借着这个话口,邢亚梅犹豫着问:“秀儿,这儿就我们两个人。说真的,你真的喜欢老巴吗?”
金秀儿说:“嫁给他的时候,我真喜欢他。当然,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进城,不过主要是我真喜欢他的戏,连带着也喜欢他的人。”
“现在呢?还觉得他好?”
“现在我看多了戏,倒觉得他也演得不怎么样了。不过我已经嫁给他了,这也没啥后悔的。”
“他……是你第一个男朋友吗?”邢亚梅觉得自己有点八卦,可按捺不住好奇心。
“算是吧,之前有人追求我,我没答应过。而我和老巴——是我先找他说话的,当时也是突然就鬼迷心窍了。”金秀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老巴也是撞大运了,能够娶到你当老婆!你知不知道他前妻过去也是我们剧团的,外号母大虫,特别强势,他俩老吵架,后来就离婚了。现在他前妻带着他儿子,下海去深圳开饭馆去了。”邢亚梅望着金秀儿,“这些事,你听他说过吗?”
“我知道,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金秀儿叹口气,“但是路是我自己选的,当然要自己走下去。”
入夜,大院里静悄悄的。
金秀儿吃了饭,收拾了从书店搬回家的书,用大口袋装好。
“哎?你干什么去?”老巴见金秀儿吃力地提起大口袋要出门,赶紧问。“拿这么多书干什么?”
“这些我买的书,送石老师那儿去,他书架多放得下,而且上课也可以用。要不家里全是你的鸟笼,连一个书架都没有。往哪儿放?”
“你还去?”老巴撇了撇嘴道,“以前是白天去,现在干脆开始晚上去。下次准备多久去?半夜三更?”
金秀儿有点恼火。“你说什么呢,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我听着烦!”
“好好好,是我阴阳怪气行了吧?我的好秀儿,你就不允许你老公我吃点醋?这说明我在乎你呀!要我帮你一起把书送过去吗?我来拿!”
“不用了,我自己去。”金秀儿说完,看老巴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里一软,又补充一句,“我会快点回来的。”
等金秀儿出了门,老巴一屁股坐下来,长吁一口气,摇摇头。“去吧去吧,恐怕,这是最后一次咯!”
金秀儿没听到老巴的念叨,她满心愉快地走到石俊卿的屋门口,连着敲了石俊卿的房门好几下。
可是不见有人来开门。隔着窗帘,她看见屋内亮着灯,只是没响动。
但气味骗不了人,门缝里飘出来石俊卿的信号——烟味。
“石老师,你在吗?”金秀儿喊。“我买了一些书,能放你这儿吗?”
没人出来应声。
“石老师,我看见你房里亮着灯呢。”金秀儿不屈不挠,接着敲门。“我闻着烟味儿了。”
周遭里一点别的声音都没有,石俊卿的房子位于剧团偏角,旁边是团里荒废没人管的小花园和仓库,隔壁没什么挨得近的邻居。金秀儿因此提高了声调:“石老师——”
还是没人答应,金秀儿有点怀疑起自己来。她想也许石俊卿是刚抽了烟临时出门了,要么就是在里间忙着别的事情,再或者他是不是睡着了?
她不再敲了,尽管烟味仍旧隔着门缝向她的鼻子里猛窜,可她知道这门一时半会怕是打不开了。
有种在黑夜里很容易生发出来的孤独和无助感突然朝她袭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上一次是什么时候?对,是她爹告诉她,她没机会再上学了——那次,她半夜跑到自家房顶上哭了一宿。
金秀儿提着书回家,深秋的天气已经凉透了,她不想再受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