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之影》浸灵子

1、秀儿拜师

　　石俊卿今早不是被闹钟吵醒的，而是别的声音。他窗外是团里的小花园，大清早有人扯着嗓子在里面练声，咿咿呀呀。多少年没有的新鲜事了，他睁开眼的时候甚至出了一身激动的热汗，伴着那游丝般飘来的，似有若无的哼唱，这三伏天似乎又更压人几分。
　　他翻身找水杯，大口喝水，然后走到窗边看了看，隔着毛玻璃，他看清了是谁。
　　昨天退休的老团长老巴带着新媳妇回团里，站在快把一脸褶子笑平了的老巴旁边的，就是今天在外面兴致勃勃练声的这姑娘。她长得瘦小，一头干练的短发，穿着淡黄色的短袖和红色短裙，远看像把绣花的小伞。昨天众人围着她看，她撑在那儿，任风吹雨打也无所谓似的。她才二十二岁，嫁给了已近六十的老巴，谁都认为自个心里门儿清，知道这姑娘是为了什么。
　　石俊卿静静看了一会儿，那姑娘不知道有人正看着她，只是尽兴地唱着些小调。唱一段，她又突兀地停下来，闲散地走两步，看看天，伸手拨弄拨弄荒芜花园里的几棵乱草。
　　石俊卿端着脸盆出门洗漱的时候，碰见老巴到处找人问看没看见他媳妇。问到石俊卿时，他摇了摇头，洗把脸。

　　石俊卿为着写新书，已经准备了一年，可是从构思到落笔似乎遥遥无期，责任编辑刚开始还屡屡给他来电话，现在已经没了那劲头。剧团里演出少得可怜，大院里安安静静，每个人都随便地活着，睁着眼等吃饭，闭着眼入梦海。连他也想要就这样随便起来。
　　他躺在摇椅里，手里拿着一本磨卷了边的《戏曲选》，那些莺莺燕燕的书生佳人故事早就看厌了，他已然不再相信。过了那冲动的年纪，不能为了爱情故事投入感情，对于他这样一个靠写戏吃饭的编剧来说，是条明摆着的死路。可是这些年的经历，让他没法相信。
　　他觉得这样下去，他的艺术创作怕是只有任这死路到底。
　　神思漂浮，隔了许久待他回神时才听见门口有急促的敲门声。
　　他匆匆地走去开门，门一开便诧异起来。面前站着老巴那个新过门的小媳妇——他记得她叫金秀儿。
　　“石老师，你好。”金秀儿一脸笑容，先是客气了几句，便直入正题，“听我家老巴说，你这里书特别多，能找你借一本看看吗？”
　　石俊卿赶紧把人让进屋里。找来借书这样的事，他倒也不是头次经历，已经习惯。这些年团里的小年轻都从他这里借书看，他这儿俨然成了团里的图书馆。也难怪，团里给他分配的这间房子虽然不大，这些年经过他的一番经营布置，客厅里已经有了一整面墙壁的书柜。那是他托人专门打的大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塞着他自己买的书，书是他最大的宝贝。
　　他愿意借书，只是一次一本，归还才可再借。他对书架上的每本书都记得很清楚，团里的人朝他借了，久了不还，他会直接找人要，弄坏了也要翻脸。不过有借有还的规则定好了，来借的人也不少，他这儿总有为此而来的客。
　　金秀儿像只小鸟飞进森林，轻快地转圈。“这儿真的有好多书！”她发出惊叹，转脸望着石俊卿笑。石俊卿这才真正看清楚她的脸，大眼睛闪着光，那是青春的光。昨天在老巴身旁黯淡得令人无法察觉，现在她在书架前打转，像是钻木取火，点燃了。
　　她长得挺漂亮，石俊卿不得不评价。他总是带着专业眼光去看这些女孩子，巧梅如果美得像兰花，那金秀儿就是雏菊。
　　金秀儿的目光很认真地在书架上扫视，却很快落在了石俊卿的手上。石俊卿还顺手攥着那本《戏曲选》，他见金秀儿盯着看，笑着把书递过去。
　　“想看这个？”
　　金秀儿翻了翻，点头。“石老师，但是这书你在看——”
　　“我早就看过了。”石俊卿随意地道，“没事儿，你拿去看吧，不用急着还我。这书挺好，选了一些经典的戏曲唱腔片段，年轻人拿去多了解了解。”这话他说得颇像是一位谆谆善诱的长者。
　　金秀儿摩挲着书皮，“好，我一定给你保管好，尽快看完。那——能再找你借一本吗？”
　　石俊卿摇头说：“我这儿一次只能借一本。”
　　金秀儿脸一红，低声道：“不是书，我是想再借本字典，因为我文化水平不高，有些字可能不认识……”
　　无疑，石俊卿第一次破了规矩。

　　金秀儿回神，发觉老巴老树皮般的脸上，一双鼓眼睛正猛瞅着她。
　　“秀儿，你怎么啦？”老巴对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四十岁的小娇妻从来不敢重声重气说话，他一边解围裙，一边爱怜地捏了捏金秀儿的白嫩胳膊肘，“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哎。”金秀儿站起来，“坏了，你坐下吧！我去做饭。”
　　“别！我菜都炒好了，就等着小娘子你入席咯！”老巴瞥了一眼金秀儿手里的书，“这是石俊卿的？”
　　“你不是让我去找他借书吗？别说，石老师人挺好的，一听说我要借书，二话没说就借给我了。他那儿书堆得真多，简直是个小图书馆了。”
　　老巴讪讪然道：“我就那么随口一说，你还真去找他呀？”
　　“我想着顺便认认人。才来时没看清，这几天我想把团里的人都认一认。”
　　金秀儿吃了两口菜，停下来认真问道：“石老师是一个人过？我没在他屋里见到女的。”
　　老巴端起酒杯小酌一口，微微一笑。“嗨！他是个老光棍，四十的人了，这辈子还没结过婚呢。”
　　“为什么？他看起来挺精神的。”金秀儿脑海里浮现石俊卿的脸，剑眉星目，五官俊朗，个子也高高的。这样的人一直没结婚？这不合理。
　　老巴摇摇头道：“那说来话就长了，一时半会儿扯不完。你才来这儿，先别忙着打听，还是抓紧踩踩地皮吧，明天巧梅回来了，还要看你的模样身段呢。快吃，快吃！”
　　吃了饭，金秀儿继续翻那本《戏曲选》，书被保存得很好，虽然是很老的版本，书页已经略微发黄，却没有明显的折损。而且书里时不时有石俊卿用钢笔写上去的批注，遇到情节精彩处，批注倒是比原文还多还细腻。
　　他的字迹飘逸漂亮，金秀儿甚至更多的是喜欢看他的批注而不是那些唱段。只不过石俊卿的批注也挺有意思，对于痴男怨女，他都是丝毫不含同情，写下的评价大段大段都是批评。诸如：蠢蠢蠢、傻得可爱、何必如此钻牛角尖、真是两个笨蛋之类的辛辣点评，爬满了书侧，有时候把金秀儿笑得快流出眼睛水了。
　　遇到不认识的字，金秀儿就转头翻石俊卿借给她的字典。她本打算问问老巴，可老巴除了抱她啃她，吃饭睡觉以外，就只顾着耍弄他挂在阳台上那几只金丝雀，而且以前遇到不认识的字，问他，他大半也一样不认识，还不如不问。
　　金秀儿只读完初中就没再继续升学，因为长得漂亮，被拉进县里的小剧团唱戏，主要是参与红白喜事。尽管她有天赋也能读书，但条件所限。有段时间她困在老家村里，小剧团也没业务，只能做农活，眼瞅着没了别的路，干等着嫁人。
　　如果不是碰见老巴跟着剧团来演出，她恰好凑到后台和他搭上了话，她走不出那座大山坳。她知道别人背后都在说她，但是没办法，她的后头没有路，只有一步步往前走。而老巴和前妻已经离婚好几年，她嫁给他，道义上也不亏欠什么。
　　更何况她本来爱看戏，老巴扮上妆，周遭鼓点一起，他立刻就精神百倍，成了舞台上的活曹操。他的戏挺好看，人也不错，除了老得可以当她的爹，其他也没什么不好。她亲爹早就死了。
　　只不过金秀儿嫁出来的时候，她妈急得要跳村口的那条河。金秀儿一咬牙，连头都没回，只是让她哥回去拉她妈上岸，她跟着就上了老巴租来接她的小汽车。她知道那条河不过齐腰深，她妈会活过来的。

　　邢巧梅仔细端详面前的女孩。
　　“真漂亮！巴团长真是好福气啊！”
　　老巴在一旁咧嘴笑，从他退休后，这个剧团就由邢巧梅接了班当团长，她还没满四十岁，已经是国内戏曲界的名角，前几年还得了全国最高奖——梅花奖。
　　金秀儿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巧梅姐，我可以唱戏吗？”
　　“你唱几句我听听。”
　　排练厅里响起瓷脆的女声。
　　躺在后排椅子上的石俊卿支起半个身子，远远地看着台上那几个人。
　　金秀儿唱得略微走调。她没怎么接受过正规的剧团培养，县里的剧团都是野路子。只不过她声音条件还不错，加上形象也好，摆了几个姿势，身段看着倒也像模像样。
　　邢巧梅挺满意，等金秀儿唱完，她朝着远处招手。
　　“俊卿，你觉得怎么样？”
　　金秀儿这才看见石俊卿坐在后面，见他一听见邢巧梅招呼，就立刻起身走了上来。
　　他朝着邢巧梅笑道：“挺好，可以培养。”
　　“说不定，以后可以唱主角，接巧梅你的班呐！”老巴说，“我看她第一眼就觉得她不错。”
　　“哎老巴，你嘴里念叨这不错，不错的，究竟指的哪儿不错啊？莫不是给你当媳妇不错？”一旁围观的人囔囔。
　　邢巧梅白了一眼旁边的丈夫，方才笑嘻嘻开口的剧团后勤主任刘双。
　　“当媳妇不错，唱戏更不错！”老巴倒是不生气，对于娶到小媳妇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藏着掖着的意思。实际上，他巴不得全天下知道他的能耐，妒忌他的幸福。
　　“不过，”邢巧梅接着说，“也还需要多磨练磨练。”
　　金秀儿叹口气道：“我会的戏太少了，以前县里那个团翻来覆去就唱那么几段，红事唱几段，白事又唱几段，就够用了。”
　　“巧梅，你有空多教教她吧！”老巴忙不迭说。
　　“我太忙了，三天两头得出去开会——”
　　金秀儿心里早已有了主意，她一扭头，看向石俊卿。“石老师那里书多，我想——以后多请教石老师。”
　　石俊卿愣住了，有些不解地望着金秀儿，见她一脸期待，目光灼热盯着自己。
　　“对！俊卿倒是个好人选。”邢巧梅心里有了主意，“先给秀儿讲讲戏的根源，再说说京剧、豫剧、川剧等的名人名家，最后了解了解咱们剧团的历史。哎呀，俊卿，你就给秀儿当当老师吧！怎么样？”
　　“你给我派的任务可不少！”石俊卿犹豫道，“我以前没带过学生，你怎么不让亚梅教她呢？”
　　“亚梅都算是你的学生，剧团里论文化谁比得上你？秀儿的基本功还是有的，就是戏曲知识不够，这方面你最适合教她。行了俊卿，就这样定了。反正最近剧团里，也没排戏嘛！”
　　老巴本想说什么，见石俊卿不置可否，金秀儿已经兴致勃勃点头拜师，便把到嘴的话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