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日落阳关

99、龙心之地-神息 祖神啊，请

　　在时空错位的转瞬间，林争春看见了萧凌寒身边的泽尔。他身形高挑、气质出众很难教人忽视，在宽大挺括的木雅袍衬托下伟岸如其父。然而那几乎遮住他半张脸的蕾丝眼罩却又像一把钝刀，不见血的剜的她心头痛。她的哥哥，是仙、神之子，不该因为外貌逃离昆都。

　　她对这位哥哥唯一的印象就是每季随商队送进昆都地堡的昂贵礼物，都是他游走商海淘来的顶级好物。这些礼物中多数是给泽浣的，少部分是给她这位妹妹的。然而对于她这位从小挂在马背上长大的孩子来讲，这些哄孩子玩的精巧摆件不感兴趣，多数时候，她会将玩件分送给她身边的小伙伴们。

　　在她满十岁之时身形已近成年人，留在在地堡照顾她起居的婢女也从小孩子换成了大姑娘。从伊市送来的生日礼物堆满了整间卧室。

　　林争春拆开一个最重，包装最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套首饰，花冠头饰、繁花耳环、璎珞项链和臂钏手镯，上嵌珠宝大若鹅卵，灿若繁星。婢女不竟失望，林争春的身体长得太快了，明明跟她妹妹同年还是个儿童，却已经长成到能收这些贵重礼物的身形。

　　婢女环顾房间，还堆着那么多小盒子，应该能拆出两三件小玩意。也就是在一年前，她的妹妹还能从小林争春手上得到一件小青蛙琉璃摆件，让她们的父母在集市上换了一头刚成年的母牛。要是今年，她一样也没得到的话，父母该怪她不如妹妹有用。

　　婢女紧盯着剩下的盒子，她还记得妹妹的话，林争春拆盒子拆的越快，就代表她越不喜欢里面的东西。

　　“这是什么？”林争春拆开一个新盒子，从里面拈起一件轻纱蕾丝摊在手里，往自己身上比划着，“不像手帕，你知道是什么吗？”

　　婢女从其样式上猜测着说道：“这或许是一件胸衣。”

　　林争春更加疑惑了，她走向同时送来的人形软布模特，将轻飘飘的蕾丝料子挂在模特身上。精确的剪裁让薄如蝉翼的胸衣服帖地包裹住模特的胸部曲线。林争春摊开手，虚拢在曲线部位比划几下，笑道：“既不能御寒，又无法防护，唯一作用只在装饰胸部？！”

　　婢女被她双手揉捏动作臊得脸红，笑道：“小姐，听说在温暖的伊市，年轻小姐们都是这样打扮自己的。”她看了眼其他礼物盒子，有些期待地说道：“这应该是整套礼服，小姐，让我们看看，伊市的年轻小姐们都是怎么穿戴的，好吗？”

　　林争春点头应予，看着婢女拆掉所有礼盒，并将礼服一件件套在模特身上。“就…没有了吗？”婢女望向成品，有些诧异，“她们就这样裸露着脖子手臂和…胸部？一定是穿错了！”她不甘心的伸手拉拢外衫领口，然而一等她松开手，软塌塌的衣领仍旧垂顺散开，露出大部分胸衣的蕾丝花边。

　　“应该就是这样的吧。”林争春漫不经心地说道，她的注意力早已从一地礼品转移到泽尔给她的信件上面。

　　婢女喋喋自语：“真难想象…在昆都怕是只有刚出生的小孩子才穿过这样少的衣服。小姐，阳光真能暖得跟火一样吗？要是我穿这样的衣服，估计不敢出门吧。我爹娘在成婚之前，只见过彼此的眼眸。为了让我娘在结婚前洗次澡，我爹花了三个月时间找燃料。”

　　林争春听罢一面看信一面笑道：“我哥哥让我去伊市生活一段时间，说要请位颇有地位的贵族老妪教我礼仪。看样子，他想让我长住伊市。如能成行，你就可以亲自体验一下这些轻薄的衣料和温暖的阳光。”

　　婢女：“那…多难为情，怎么能让外人看见自己的身体？老实讲，这些衣服根本没有让人产生想穿的欲望。小姐，就算咱们到了伊市，你也不能穿成这样出门。”旋即婢女觉得自己的话不对，听上去有些像是在质疑泽尔。她赶紧补充道：“各地风俗不同，或许真有地方热的只能让人少穿一些。我听老人讲，我们冰原人走不过斯拉夫河，因为一跨过去就会热死。我们的皮肤太白太薄保护不了血管，在火一样的阳光底下会爆血。说实话，我不太敢去伊市。”

　　林争春被她的话逗得发笑，遂放下信件，顺手捡起一根丝带扫过婢女下巴，笑道：“或许除了保暖，人们缝制某些衣服的目的不是让人想穿而是让人想脱。就像礼品包装带，你拆它们的时候不是挺期待的吗。实际上，伊市的阳光也不会让你爆血管，你看我哥哥不是好好的吗！”

　　婢女以为她暗示自己僭越，下意识的缩起肩膀像只鹌鹑似地说道：“抱歉小姐，是我失本份，不该拆你的礼物。”

　　“是我让你拆的，你没有错不必道歉。”林争春抱胸打量着那套勾勒出曲线的精致又妖娆的礼服，为了给泽浣庆生也为了纪念昆都成池成郡，林书翰计划在华历新年里举办庆典。届时，真正掌控西帕高地的西弗利斯家族族长西克亲王一定会出席，她不能穿这套伊市风格的礼服出席典礼。

　　林争春：“或许，比起伊市，我更应该去萧帝国。”

　　婢女闻言也兴奋着说道：“我爹也时常讲起萧帝国。不过，我爹说娶了我娘，生下我们几个孩子，昆都就是他的家，哪怕帝国换防他也要留在昆都。我娘说人就该像蔓草，飘在哪里就生根在哪里，心里老是想着遥远的地方活着也不快活。那些和我爹爹一起跟随林将军出征、镇守昆都还未娶妻的叔伯们天天盼着回萧帝国，他们活得不快乐，他们的帐篷里没有等他们回家吃饭的女人和孩子！还有很多去过西帕高地的人回来说伊市也不错，不比萧帝国差。所以伊市也好，帝国也好，小姐去哪我都可以跟着去。说到这，我倒是想起一个好笑的事，大家私底下都说云大人在伊市生下的少爷是西家的继承人，林将军得守在昆都防着云大人跟少爷回伊市！”

　　林争春僵住表情，她意识到自己失态，更意识到自己并不应该轻易失态。她背过身，抬手摆弄起蕾丝衣摆，很快，她压制住了情绪。语调轻快的，如同十岁孩童一般好奇地道：“他们是怎么谈论我哥哥的？跟我说说，我很想知道，我那从未蒙面过的哥哥在大家嘴里是怎样的人。”

　　婢女几乎是紧接着她的话脱口而出：“当初林将军出使大食联合王国归来，跟在他身边的少爷已经是大男孩了。光看他的身形就跟林将军没有任何关系，他那样纤细、精致。他的手像刚剥出来的羊脂，又嫩又软。刚开始，跟着林将军出使回来的人都不谈论少爷。后来，你出生了，大家才开始谈论少爷。”

　　“为什么是在我出生后大家才开始谈论的？”

　　“小姐，你长得跟林将军一个模样。即便你还只是个小婴孩的时候，任谁都看得出这点。虽然少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又戴着眼罩，但我们都知道，他的样子不说跟林将军扯不上关系，他甚至一点都不像帝国人。他长成那个样子管不了昆都驻军，没有人服他。之前胡将军还说他可能长得更像云大人的祖上，可自从你出生后，连胡将军都闭嘴了。我还记得十年前的少爷跟现在的你一样，几乎是在一夜间就长成了大人。他长得那样招摇，也知道自己不管怎样隐藏外貌，都没办法让人不盯着他。他不要任何人跟随，独自离开昆都去往伊市，直到现在都不回来。大家都说，少爷跑去伊市不单为了赚钱还是去找亲爹！”

　　林争春忍耐着不去打断她的话，她知道十年前攸克辛海封印破裂，泽尔重新封印攸克辛海耗尽了泽浣给他的修为。如今泽浣的身体每况愈下很难说不是因为缺失修为，泽尔对此愧疚不已。她看着手里的蕾丝，一股怒火正在酝酿，她压抑不住，稍微用劲便扯烂了衣角。

　　林争春解释道：“云大人何许人也，萧帝国执掌奉莲殿逾百年的国师仙尊，他的传承自然不同寻常。”

　　“还能有什么不寻常了？龙生龙，凤生凤啊！”婢女说得兴起，根本收不住嘴，“大家都知道昆都没有少爷的位置。小姐，要是大家知道少爷要你去伊市的话，肯定又要闹起来，大家会说少爷居心不良！大家都说只有你能继承林将军的位置保护昆都，也只有你才能代表昆都驻军回萧帝国跟皇帝老儿谈判换防。你怎么能去伊市了？帝国将士打下了昆都，驻守昆都也建设昆都，昆都是萧帝国北境要塞，你要是去了伊市不是告诉大家昆都归属西弗利斯家了吗！少爷居然让你在昆都众将士面前穿大食风格的礼服，而且还是这种轻浮的款式？！这不是存心让你难堪，让昆都驻军将士们东猜西想吗！”

　　“住口！”林争春终于压抑不住转身冲她怒吼，“你们这些无知的凡人，怎么敢妄议仙神家事！怎么敢用如此龌龊的心思去诋毁我的哥哥！而我哥哥居然会介意你们这些仅凭表相猜测真相的凡人看法！”话音落，室内温度骤降，婢女甚至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一句便在巨响与震荡之后，惊恐的发现厚重的石墙碎成了齑粉。

　　雪风强势灌入，如林争春的愤怒摧枯拉朽一般摧毁房屋。

　　极致黑暗中，回忆的画面如此清晰。婢女生命终结时，眼里的不甘与恐惧像深渊吞噬林争春。林争春狠狠闭了闭眼，在被吞噬之前，努力驱赶脑海中的画面。那是她第一次了解愤怒的破坏力，也清楚她之所以愤怒，不是因为婢女的冒犯而是因为婢女说中了她的真实想法。她对自己哥哥的感情如此复杂，她的确思念她的哥哥，也的确揣测甚至是猜忌她的哥哥。

　　事后，林争春毫无保留的向林书翰坦白了一切，也因此被林书翰罚至萧帝国历练。可笑的是，昆都大部分驻军满心期待着回家，都以为林争春去帝国是谈判换防，可林争春至今为止连萧皇的面都没见过。

　　恰时，身后传来时尔梅的回答：“那支箭消失了。”

　　林争春有些疲惫地说道：“我们继续往前走吧！你们不要再内讧了，愤怒除了导致无辜死亡与自我消耗以外解决不了问题。”

　　自从冰封玉佩之后，蓝色荧光不再追逐林争春，而是继续向前。五人也追逐荧光颗粒继续前进，忽而前方开阔，地势扩展出小型广场，广场中央出现一具兽形光影，簇簇耸动，如活物一般。

　　几人停住脚步，一瞬不瞬的紧盯前方令人惊骇的场景。从光影身形以及大小上能看出，是那只灵犀小兽。

　　“它比我们先到这里。”曲多夏流露出一种痴迷又虔诚的表情，朝光团走去，一面走一面说道：“在山地唱经里有这样的描述：祖神啊，您的子孙为您狩猎，向您敬献灵兽。祖神啊，请您享用您的贡品并请恩赐我等神息，让您的子孙跨越千山膜拜您！”

　　“什么意思？神息是什么？”风扬尘问道。

　　曲多夏摇摇头：“太久远了，这段经文也只是曲多家族收藏经文中的只言片语，我们甚至不知道这是在哪种祭祀里吟唱的经文。”

　　几人陆续走近，发现那些荧光颗粒像虫子一样附着在灵犀兽身上，耸动间发出吭哧吭哧的蚕食声响。没有血，也没有残骨碎渣，几人仅凭肉眼就可从光点缝隙间窥见内里躯体已然玉化。

　　“所以…真有以玉为食的生灵？！”林争春不可思议，她想伸手确定玉化情况，又有些犹豫。

　　时尔梅遂伸手扫开一簇颗粒，露出里面暗青色石质躯体，伸出手指摁了摁，确定道：“的确玉化透了，至于原因，我猜与灵兽肌肤上的铭文有关。”

　　被时尔梅扫开的颗粒重新聚拢，吭哧吭哧蚕食之后，颗粒膨胀到极致遂静止下落，后续颗粒填补空缺。几人低头一看，发现竟然落了一地颗粒。林争春掬了一捧，几人凑近观察，颗粒形态已然变化，吃饱的颗粒给自己做了个茧，像蚕茧一样鼓鼓囊囊。

　　时尔梅捡起一粒，一面观察，一面说道：“我很好奇，想知道这吃玉的蚕，能吐出什么样的丝！”

　　风扬尘和曲多夏对视眼，心说这两个人还真不怕。

　　风扬尘说道：“你们还是不要碰这些茧，谁知道会钻出什么怪物来！”不待说完，他便拍掉林争春掬在手里的茧，又想去拍时尔梅的手。

　　“等等，它没有意识，并非生灵更变不出怪物。”时尔梅挡开风扬尘伸过来的手，微微侧身将手中蚕茧放在里玉化兽更近一些的地方，靠微弱的光芒继续观察，继续感应它。曾经他通过一片丝绸就感知到了一只蚕的所有记忆。但手中的蓝黑色茧蛹却空空荡荡，毫无感应，或许是因为这些灵犀颗粒吞噬的只是一具没有魂魄寄居的玉化躯体。

　　黑蓝色的茧略微膨胀之后发出一声噗的轻响，旋即内里的蛹消失，只剩一团瘪扁。时尔梅伸出手，尝试剥离，他的手指是那样灵巧从一团无序中抽出一根丝来。观察着说道：“很有韧性…”他稍微用力，丝线勒入肌肤，渗出几滴血来，“极致的韧性。”

　　“你疯了？！”

　　林争春想要查看他的伤口，时尔梅抢先把手指送入嘴里抿了下，止了血。林争春顺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湿润嘴唇上，不由干咳了两声。时尔梅自顾自说道：“这种材质非常特别，这样扯都扯不断。”

　　曲多夏闻言抽出佩刀，亦不能斩其断，不由惊骇。

　　风扬尘想了想，摸出火折子，打开用火烧也不伤其分毫。黑暗地下甬道，含氧量稀少，火折子很快熄灭。黑暗中，几人均没有说话，但都知道这些丝线的价值。

　　木桐子若非灵力受制，此刻他就要发坐标给昆都。距离冰原冰晶资源枯竭已逾百年，神族再也没有新制过一件冰缂战衣。这些神奇的玉丝刚好可以替代冰缂，研究新型战衣。

　　一阵悉数，风扬尘解下外袍铺在地上，开始收集掉落在地上的空茧。

　　曲多夏一脚踹开他说道：“龙心之地，祖神安息之所。所有皆属祖神，你敢拿一粒茧蛹，我断你手足。”

　　风扬尘冷声道：“我去你的大爷，吉番.曲多.夏。把你家祖神叫出来，我且问它一句取得，取不得！见者有份，懂不懂！”

　　曲多夏捡起他的衣袍，抖落一地茧蛹，坚持道：“不能把它们带出去！就算你们木勒家也驾驭不了它们。汉夫子说过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些茧蛹会给普斯罗火招来祸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