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日落阳关

100、龙心之地 弑神之战，

　　曲多夏的话让木桐子打了个激灵，他想到曾经的冰原，那片昆都以北的广袤平原，曾是雪族人与羽灵族人的生息之地。因为雪族替神域合璃宫无休止的开采冰缂资源而枯竭沦为冰封荒漠，渺无人烟。如今贸然发给昆都坐标，只会引来神族遗民的窥视，而这种窥视于普斯罗火而言不算幸事。

　　曲多夏说的对，木桐子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如时尔梅所感知到的，这位山地青年或许没拜陈夫子为师，但他的师承派系绝对与中原修门有关。

　　木桐子对风扬尘说道：“他说的对！这些特殊的丝线是在偶发事件中产生的衍生物，并非可以持续供应的资源。”

　　“嗯哼！”林争春轻声提醒木桐子注意用词。

　　木桐子遂清了清嗓子，换了种方式说道：“就这点茧蛹，你能提多少丝线，能搞出什么名堂。这点样品，甚至不够消耗到你制造出一台能纺织它们的织布机！”

　　风扬尘不甘心的说道：“这里应该有数不清的灵犀颗粒，要让它们结茧，不就是找玉喂饱它们吗，这多简单？！没有合适的织布机，我们就用手搓！如果我们需要这些，就能让偶发事件变成频发甚至是常态！”

　　灵犀兽的玉化躯体已经被蚕食殆尽，飘荡而来的灵犀颗粒寥寥无几。像一团燃料耗尽的焰火，余烬之后只剩堆积在地的蓝黑色蚕茧。

　　没了光源的地下广场，彻底黑暗。

　　曲多夏那没压下去的怒火又串了上来，刚抬手被时尔梅拦了下来。

　　“小春说了，不要打架！”时尔梅小声提醒，又补充说道：“冷静点，真要打起来，你占不了上风。我们毕竟是跟着阿尘进入山地的。”

　　曲多夏轻哼了声，收回手，嘴上仍旧刺激风扬尘道：“知道你们木勒家本事大，能翻山越岭跨越千里伐金丝楠木。可你们不要忘了，你们祖上是怎么逃到普斯罗火的，我们收留了你们，你们却想把普斯罗火变成第二座旧魏城！”

　　旧魏城是木勒风氏的禁忌，风扬尘丢开蚕茧，慢慢站起身，黑暗中传来活动关节发出的咔擦声响。

　　曲多夏知道自己真惹到风扬尘了，但这正是他所希望的，面对一团乱麻的局面只有给一刀才可能发现突破口。

　　曲多夏引着风扬尘远离林争春三人，并继续挑衅他说道：“怎么不说话了？反正我们困在这里也不一定能出得去。我们索性就把话聊开吧，你说你们木勒家凭本事留下来，到底是什么本事你倒是说说看。你们迁来山地快一百年了，一直龟缩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不上台面。直到二十年前，你爹娶了你娘，他居然敢拿全族性命担保帝国不会断粮。从你娘进入山地起，你们就伐到了金丝楠木，让帝国不必通过南召就能买到楠木，为帝国节约了天价运费。你说说看，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你们把压箱底的本事露了出来？！是你娘太金贵，吃不得山地的苦，才逼得你爹使用禁术跨越千里伐楠木赚钱娇养她！就是因为你们木勒家在山地使用禁术，才触发了龙袭天灾，你居然还敢让天灾常态频发？！”

　　风扬尘听得咬牙切齿，他追得紧，他避得急，几个回合竟然没碰到曲多夏。愤怒无法通过拳头宣泄只能换成嘴，风扬尘追着曲多夏叫嚷道：“曲多夏，你就是吉番家选中的牺牲品，你这辈子都只能披着神袍说瞎话骗山民。躲在你身后的两个姓氏都是千年前那场弑神之战的漏网之鱼！大荒之后的顺序是天、地、人、神，万物平等，神不在凌驾于人之上。你们到现在还在玩人牲血祭的老把戏，非要以神之名控制山民、奴役山民！”

　　“大荒之后、弑神之战？！谁在弑神？”曲多夏重复他的话，火鸟告诉他的历史里只有神族单方面对下界的打击，可没有人族对抗神族的战争。

　　“当然是人在弑神！弑神之战，打得你们这些大荒余孽满地找牙的弑神之战，是人族在向另一些人族证明，这世间没有神！所谓神，本质上与人一样，都是万物生灵之一！”

　　曲多夏恼道：“我是人，不是大荒余孽！”

　　风扬尘：“以神之名奴役同类的人族不是大荒余孽是什么！想娶我妹妹，等你洗干净兽性下辈子再投人胎！”

　　……

　　黑暗中，木桐子、林争春、时尔梅还站在广场中央一动不动。

　　时尔梅听着两人对话，只觉尴尬，若真讨论开来，他这个无魂生物也属于大荒余孽？！他低声道：“就不管他们吗？没想到他们如此热衷辩论？口舌之争，就那么重要吗？”

　　木桐子嗤笑一下，说道：“试探我们的小把戏！他们其实是想让我们说话，从而判断敌友。”

　　林争春：“试探无果之后了？他们会丢下我们自己跑路？”

　　木桐子：“不知道，反正印证了我之前的猜想，木勒是风。”

　　林争春：“这股风与我们来此目的有关吗？”

　　木桐子摇摇头：“想赚钱的人只会低调行事，绝不会和神族遗民勾肩搭背。”他想到了曾经波波和泽浣保下十二位风氏遗孤们都已开枝散叶，又道：“不知道木勒风氏与云岭风氏这两脉是否有联系，如果有，紧密吗。”

　　时尔梅：“我们怎么找出路？”

　　“没有出路，这就是一个封闭的苍穹广场。”林争春冷静且清晰的说道。

　　空旷的地下层里没有遮挡物，没有干扰源，轻微的回声可成为精确方位的判断依据，更何况曲多夏和风扬尘两人打闹的动静如此之大，回传声波早就把这个地下空间呈现在木桐子和林争春脑海。这就是一个封闭的穹顶广场，像一只倒扣的碗，将五人困在地底秘境。

　　林争春问时尔梅道：“你还能感应到什么吗？”

　　时尔梅：“这里没有生灵，我只感应到冰冷的死寂。这像是被人遗弃了很久很久，久到消磨它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哪怕是最怨毒不甘的魂魄。”

　　“或许…我们需要一点光！”木桐子抬手欲结手印。

　　林争春惊呼道：“你不要浪费修为。”

　　木桐子调皮一笑，说道：“如果我出不去，就让我看看墓穴的样子。”

　　一个保护结界瞬间而起，依据穹顶拱起的弧度迅速调整角度，膨胀升腾至填满整个空间。追逐中的两人停下脚步，不由惊叹这个顶着小孩子皮囊的道士内里修为竟然如此恐怖。木桐子当然不想消耗自己的修为，他双手不停比出繁复的结印式，他在起印同时开始推算星位坐标，并在成印之前将数据转化成铭文符号刻画进自己的苍穹结界里。这样一来，维系结界不衰的能量就从他的修为变为星辰。

　　支撑这种高阶结界的星运数据不能有错，昔时神域在时，神族伪造天幕让下界修士观星千年得到的全是错误数据导致三百年前的一场让人间修门近乎断代的惨烈悲剧。故而这种运用星轨数据推演出的高阶咒轮被定性为禁术，无人使用、无人传授以至于沦为传说。

　　木桐子的苍穹结界逐渐呈现出星云群，美轮美奂。

　　“哇哦！”林争春喟叹，“不用人家试探，你自己把老底揭了！”

　　木桐子耸耸肩：“就是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省的他们再碍事。”

　　曲多夏跑到几人跟前，问向木桐子道：“如今的人间还有观星台？如今的人间还有观星修士？”

　　木桐子抬头紧盯咒轮，双手动作不止，他专注收尾的同时脱口回他道：“修门不绝，观星不止。”

　　曲多夏以为堆满山室的数据资料只是代表人族过去时期的观星遗迹，此时此刻，木桐子的咒轮又告诉他，人族从未停止过探索星空。

　　风扬尘嗤笑了声，说道：“怎么可能？曲多夏你清醒点，观星修士早绝代数百年了，如今的人间修门更是一盘散沙，有谁能结成组合咒！”风扬尘是想提醒曲多夏，眼前这个顶着小道童皮囊的玩意儿绝不是独木难支的散修，一定是神族派来的探子。

　　时尔梅恰时说道：“一盘散沙也不代表没人做修门事，就像没了帝国市舶司，我们这些边陲商贾就不做买卖了？”

　　风扬尘白了他一眼，冷声道：“这是一回事吗？你知道观星是一项多么浩大的工程吗，它需要举国之力、累世经营。你口口声声边陲商贾，可你真跟外邦商队打过交道吗？凭你家养的那几个护镖能收齐货款吗？你们明明享受帝国护持，却不承认，你知道我们有多羡慕你们蜀商在山地也有市舶司撑腰吗？”

　　时尔梅摊摊手，安抚他道：“行行行，我失言，我食言，我收回刚才的话。”

　　曲多夏说道：“阿尘，并非入修门才能修道。有很多人，他们不以修门中人自居，却无时无刻不在修行。”话毕，他想到转山的陈夫子，想到读经台里记录那些水文、山脉、星运数据的前辈们。

　　风扬尘还想说什么，林争春哼了一声，遂寻着声音望向她的方向。只见她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从穹顶上洒下的金色微光打在她脸上，在眉骨与鼻骨下投下阴影，也让他的目光聚焦她带着挑衅意味的亮晶晶的眼神上。

　　她太骄傲了，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他就想把这个敢直勾勾盯着男人看的傲气女人抓上马、带回家，就像他的父亲对待他的母亲那样让她成为自己孩子们的母亲。

　　她对风扬尘说道：“还是先找到走出去的方法吧！阿尘，我们来此并无恶意！”

　　风扬尘笑了笑，回答她道：“我信你，等出去了，你们还是得跟我回家，帮我修钗！”说完他跟其他人一样，抬头观察穹顶。

　　此刻，盛大的咒轮已经全面附着山洞穹顶，繁复的咒轮依托星辰能量散发出夺目的金色光芒，焕亮整个空间。几人看到穹顶非光滑，也并非山石嶙峋，在明显的人工打磨痕迹上出现铭文凹槽。从山体溢出的灵犀颗粒受咒轮穹顶挤压嵌入凹槽，让这些凹槽组成的铭文或图案更加清晰。整个苍穹都是符号与图案，几人被其吸引自然而然的分散开各自探究起来。

　　林争春问木桐子道：“写了些什么？”

　　木桐子摇头说道：“我没见过这种文字。低阶咒文使用的是公用铭文符号，高阶铭文则全部用加密体书写。这种加密体是神族文字，几乎每个高阶神人或仙者都能自己设计出一套独属于自己的铭文密码。”

　　林争春惊呼：“那你这套咒文是你自己推算的？师兄，我膜拜你！”

　　木桐子赶紧解释道：“推演密码需要强大的算力，且巨耗修为。曾经在神域，品阶至高的神人仙者也只是设计套简单的日常密语用于私密通信。像这种已成体系、可以布阵的铭文，至少是无邪神尊那种体量的神族人才有可能创造出来。”

　　林争春：“那你用的是谁的？我大伯的？那你该看得懂，这些铭文到底在表达什么！”

　　木桐子哆嗦了下，心说林争春真是童言无忌，无邪神尊是掌控北冥渊的万神之神，他一个低阶妖仙岂敢肖想他的密语。他脱口而道：“你爹的。”说罢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眼看林争春的嘴型就知道她要问哪个爹了，木桐子赶紧抢先补充道：“师尊的，也是少尊的。他们两人共用一套密语。你就不能学点什么吗！什么都要我回答！”

　　林争春嘟嘟嘴，俏皮说道：“谁叫我只有十岁？！你又是我师兄了？！”旋即又道：“高阶铭文会暴露结我们身份？那你赶紧撤了吧！”

　　木桐子说道：“没关系，没人能看懂我这套铭文。或许能从我结印手法上推断我的师门，但那两个小子没这种见识。”

　　时尔梅走到两人跟前，说道：“穹顶边缘有组图案，看上去像是在画某种仪式。”

　　几人听罢都跟着他走图案之下，勾勒图案的线条粗犷简洁。一些羊首人在带着扩耳纵目面具的人注视下，背着十几倍于他们量身的金铜玉石朝坑洞走去，坑洞旁跪伏着大荒蛮兽。下一组则是羊首人将金铜玉石投入坑洞，另一些胸口挂有涡轮纹饰品的羊首人跪地膜拜，颗粒像焰火从坑洞喷薄而出落在大荒蛮兽身上。玉化铭文出现在大荒蛮兽身上。接下来的画作向上伸展，被神域铭文掩盖。

　　时尔梅指着掩盖层说道：“你们看它在缩小！最外层正在被玉化，被啃食！我想用不了几百年，最外层的符号就会完全消失，到时候我们就能看到整个祭祀仪式，也就能推测祭祀目的。古籍中记，蜀王蚕丛，扩耳纵目，历十一世延续数百年。或许，我们破解古蜀王的传承秘密。”他回想起灵犀兽的话：他们都在等待合适的躯体。时尔梅猜想着说道：“或许所谓祭祀只是在选择一个合适的躯体。后人想要遮掩的是某种非魂生灵的传承过程，后人不想再继续这种仪式了！”

　　“后人？”曲多夏困惑了，根据曲多家族秘传经文，山民守护的普斯罗火是祖神属地。难道他们山民的先祖是时尔梅口中的非魂生灵，若是，为什么又要掩盖掉这些龙袭仪式？

　　风扬尘怕曲多夏误入歧途，赶紧唤醒他说道：“吉番曲多夏！你清醒点，你们的祖神是从天而降的龙神！不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非魂怪物？你不要拜错祖先了！”

　　“非魂…怪物？！”时尔梅又不高兴了，他冷睨了眼风扬尘，又对着林争春急切地道：“小春！就算萧大人也没把非魂生灵叫做怪物！小春你说，从地底钻出来的生灵是怪物吗？”他素来没什么脾气，也没有凶狠过，过去二十年围在他身边的又都是娇滴滴的女孩子。一着急，下意识的就扯着林争春袖口跺跺脚，跟小姑娘撒娇一样。

　　林争春抬手拍着他肩膀，哄道：“无魂生灵也是生灵，无魂生灵不是怪物。只有没见识的人才大惊小怪，才会认为非吾族类全是怪物！也不知刚才是谁想要玉茧，想要玉茧就得释放这些地底能量，到时候让这些怪物收拾他！”

　　林争春虽然不矮，人高马大的时尔梅像小孩子似的拱在她怀里多少违和了。

　　曲多夏面对两人举动简直是茫然无措，瞪眼张嘴了好半晌，才找补说道：“你们感情真好！”

　　风扬尘想拉开时尔梅，伸去的手几次都被时尔梅甩了开，不耐烦道：“我说你了吗，你委屈什么？我是怕有人以为自己找到祖先了，一激动不知要砍多少人头祭祖，求祖先保佑普斯罗火进入伟大的时代！”

　　“我没有！”曲多夏啐了他口，厉声辩驳道：“我知道普斯罗火不是靠人头祭祀变得伟大！我只是在想，我们的先祖究竟是带着面具的人还是封印祭祀场的人！山地人至今没有带面具的习俗，在我们山地经文里，我们的祖神从没有要其子孙向地底投喂金铜玉石的描述！在我们山地经文里，山民守护普斯罗火，山民敬畏地底能量，但从未膜拜地底能量、更不会觊觎地底能量！”曲多夏顿了片刻，又道：“其实，我们的先祖究竟干了些什么，已经没那么重要了。阿尘，我们的家在普斯罗火，我们不能让这些颗粒钻出地底毁了它。我们不能让它们玉化万物再吞噬万物，这个世上不需要吃金铜玉石的生灵！”

　　“封印……祭祀场？”原本看热闹的木桐子警觉了，他跑向穹顶中心点，抬头仰视整片被灵犀颗粒覆盖的玉化中的铭文。一瞬而已，已然冷汗涔涔。他双手不由哆嗦起来，他到底是一只猞猁，类猫的生灵，突如其来的紧张和恐惧导致的应激让他一瞬间躯体僵直。他不得不掐了掐虎口穴位迫使自己肌肉软化，迫使自己镇定下来。“我多蠢啊，竟没看出，这是阵眼！这是搬山为阵、封印时空的阵眼！我的咒轮引来了灵犀颗粒玉化铭文，加速消耗阵眼，我...居然在破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