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日落阳关

96、龙心之地（2） 一域生态决

　　林争春双脚落地的一瞬裙摆荡起，一团如波浪的涟漪旋即扩散开，在极暗无光中晕开一波蓝光。

　　如尘封万年的精灵逐渐苏醒，那些微小的蓝色光点密实起来，斑驳如尘埃，粼粼浮动、徐徐飘散，越积越多复又回头围着林争春打转。恍惚间让林争春以为自己身在幽冥渊底抑或浩渺星群，深渊也好，星群也罢，都是她这位入不了修门的人终其一生都达不到的冥识境界。她沉浸在这类似幻相的境界里，感知到了生命的初始，她的初始，她毁于烈焰，是水的能量凝聚了她那稀薄的、破碎的、本该化散的魂魄。曾经的她就是一片水光斑驳，如同此刻围绕着她的斑驳光影。

　　林争春相信这些蓝光颗粒是生存在地壳之下的原始生灵，这些生灵无意识无感知从生至死不逾朝夕。它们悬浮在极暗之境仅凭被热源移动带出的气流裹挟，汲取能量以推进短暂生命周期。生命的长度决定了生命体汲取能量的总量，因林争春的一个动作带出的热源打破了此间能量平衡，突如其来的能量对与这些脆弱的生命体而言如同浩劫。

　　她心生恻隐，遂停下脚步不愿再掀起波澜。她的体温骤降，寒气从她体内向外蔓延吞噬热能，随着气流消失蓝色颗粒的运动速度也变得缓慢。她想寻找一个足以容纳她穿行的缝隙，以最低破坏生态的代价穿过这截地道。然而事与愿违，那些蓝色颗粒并未因热源消失而停止运动，仅仅几息之间，它们又朝她聚拢，始终围着她打旋，速度逐渐加快，直至澎湃。

　　在她所看不到的圈层之外，木桐子发现越来越多的蓝色光点从石壁中像气泡一样冒出头，朝她所在的位置飘去。黑暗中，一条条光带路径汇聚成宽广的波浪，朝林争春所在方向汇流，亦如一簇星团徐徐诞生。

　　木桐子刚想出声就被曲多夏阻止，曲多夏双眸黠光忽闪，道：“龙心之地，祖灵安息之所，切勿高声喧哗。”语毕，他又望向那团逐渐盛大的光团，眼眸低垂，神态恭顺，语调激动：“祖灵苏醒，赐我赤焰，普斯罗火的儿女经过烈火淬炼将重回最伟大的时代。”黑暗中的某处传来一声嗤笑，是风扬尘，曲多夏毫不在意风扬尘的态度，他一把抓住木桐子肩头，略施禁咒才又轻声说道：“祖灵选中的生灵就是延续祖神神识的神嗣，她将是守护普斯罗火的灵山圣母，她属于普斯罗火。她是神裔，她的骨血将唤醒祖灵。你别打扰她，她除了普斯罗火哪儿也去不了。”

　　木桐子只顾担心林争春未察觉自己被施了禁锢咒，冷声道：“你家祖灵要选人接班，放着你这个正儿八经的子孙不选。选我们家小春干什么？！她凡胎一枚，俗魄一团，担不起劳什子神裔之名。”曲多夏的话让木桐子遍体生寒，回忆过去，所谓神裔们的下场可都不怎么好。他急于摆脱曲多夏，溜肩一甩却感到一股无形力像胶水一样把曲多夏的手掌熨帖肩头，木桐子稚儿小脸闪过狠戾：“凭你的修为还想跟我斗法？你知道我是谁，她又是谁吗？我们对此间而言只是过客，与你也不过是山水一程的缘分。你敢生非分之心、行不轨之事？普斯罗火，蕞尔之地、区区之众承受不起我们的关注。”

　　曲多夏抽动了下嘴角，刚刚所发生的龙衣为袭的天象在司神使口中是神迹，然而对于生活在普斯罗火的凡夫俗子来讲却预示着一场劫难即将来临。异常天象之后将是一场场强弱交织的地磁暴，引发地磁爆的根本原因是蕴藏在贫瘠山地之下的上古能量。

　　少年曲多夏跟随火鸟进入读经台，从过往典籍中得知激活能量之后，普斯罗火玄天无日，被古人记录为龙的地磁光波在无数场地裂山崩中冲入天际。除非能量转换结束否则普斯罗火永无天日。

　　“这不是龙袭神迹，不是祖神显灵，这是天灾地难。”少年曲多夏不寒而栗，“师父，若龙袭于此，徒儿该如何保护普斯罗火？”

　　高居读经台的火鸟穿上了她最喜欢的红衣，虽身处皑皑千雪也心宽意暖。她一面舀雪煮茶一面平静地说道：“我且无能，况呼尔哉。”见少年惊惧不安，她又安慰道：“你放心吧，如今我们脚底早没能翻云覆雨的能量了，若是有能为我之所用的能量，你师父我早飞域外逍遥快活去了，还会被困在绝顶以煮雪驱寒？准确来讲，我们地底不是没有能量，而是这个世间已经没有能唤醒这些能量的…”她想说灵皇，却还是改口说道：“契机！”

　　少年放下书本，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师父说普斯罗火没有祖神，如果没有祖神庇佑，山民的祖先是如何在这些毁天灭地的灾难中幸存下来并繁衍至今？”

　　“池塘干涸，鱼虾死无踪迹。可等到下雨蓄了水，又能见鱼虾游戏。天地始终都在，至于天地之间生活的是人还是兽还是别的什么生灵，又或交替换了几轮都不重要。一域生态决定生活在此的生灵形态，山崩地裂之时也会有生命存在，只不过不会是你我这般模样。”

　　少年曲多夏：“师父的意思是普斯罗火并非祖神赐予我们山民的福地，甚至…并不属于祖神。不，这种言论太忤逆，太恐怖了，如果不是因为祖神信仰我们无法坚持在此，如果不是因为要给祖神守护祖地，我们普斯罗火的儿女何至于煎熬于此。”

　　火鸟不语，只是凝望，凝望平台之外的千山万雪，好半晌才又回头望向少年说道：“阿夏，还记得你第一天上读经台，我们谈论过什么吗？我领你上读经台，你叫我声师父，可我到底不是你的师父，你的师父是你身后的藏书。我不会强教给你某种定论，关于世间的真相需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少年合上书本，手指磋磨着书皮封页，他往石室中间的火塘里添了上好的木炭。火焰升腾间，股股热浪溢满石室，石壁外的积雪融化些许露出打磨光滑的、棱角分明的石室外台。少年盯着那截裸露出的石台边缘，在他第一天攀上读经台后就要口念赞神经顶礼膜拜神之造物。而他的师傅，普斯罗火的大祭司却笑称他所见到的一切都是人族的创造，与神无关。她领着他走入读经台的核心地带-藏书洞。

　　在藏书洞中，他见到了足以瓦解三观的隐秘。所谓经之所书，不在兽皮、草卷也非帝国竹简、木牍、缣帛、宣纸之类的制册。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文字符号整齐、清晰的排列在一本本他未曾见过的奇特纸张上，那些纸张比玉光滑，比金柔韧，比叶轻薄，上绘色彩所呈现出的图案让少年曲多夏坚信神明是真实存在的。然而如今火鸟却告诉他，这些都是过去人族的杰作。

　　火鸟领着他在藏书洞中走了一圈说道：“这个洞府的规模不大，有稳定的恒温恒湿系统，最大限度地保护藏书。书的形式有很多种，你能翻阅的只是其中之一。其他凭如今手段无法阅读的“书籍”你不要强求，我也没办法打开它们。你可以挑选你感兴趣的内容阅读，如遇不解，我可以答疑。”

　　少年闻言按捺不住激动，像鸟儿一样穿梭在陈列之间。

　　少年老成，言前三思的他却颇为聒噪地絮叨着：“普斯罗火果然是神选之地，师父，这些都是祖神的无尚真言。弟子何其幸哉、何其幸哉！可为何书中多记山川水文？就没有祖神的告诫吗？祖神没有教我们如何替它守卫神地？为什么这么多堪舆图册，这些符号都是什么意思？祖神留一堆奇怪的符号图案给我们干什么？”

　　火鸟：“你看到的全都是过去人族留下来的勘测数据，山川水文，星宿天河。”

　　“人族？”少年懵怔，差点丢了手中图册，“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手上的图册是过去人族所制，上书数据室过去人族所测。只有人才需要通过堪舆认识天地，而神本天地，并不需要堪舆自己。”

　　少年曲多夏慌忙将手中的书册归回原位，他道：“堪舆神明会不会是一种冒犯。是渎神？”

　　“会吗？”火鸟满不在乎的浅笑了下，“神当不吝…可惜我明白这个道理晚了些。曾经我见神尊无邪以结界限制人族，在九重天阙布置阵法监视人间，我以为这些都是理所当然。可等我看到他只为一番部署，干预皇子仙嗣命运为自己招来因果步入轮回打入下界，导致神域远遁…，他可是无邪神尊，可是能进入北冥渊操控地能的众神之神，神之所以是神，不应该别于其他生灵吗，可就连他也逃不出因果轮回。这件事让我困惑了很久，直到我读到人间修门经书的一句话：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你看枉我寿岁千年也只能从人族的经文里明白道理了，看诸神入世为人之种种历程，我也才明白对于诸神而言，下界轮回可以是一种惩罚，也可以是迈向下一程的出路。”

　　少年曲多夏惴惴问道：“普斯罗火不讲轮回，我们的经文中所记亡灵最好的归属是回归星辰，根据祖灵的指引回归星辰，永享安宁。师父，我们的经文与帝国经文不同，是我们错了吗？”

　　火鸟摇摇头说道：“从我诞生之日起也在寻找一条归路，我们都在寻找归路。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回到诞生地得到了启示。阿夏，想看我诞生时的景象吗？”

　　少年曲多夏忙不迭地点头。

　　火鸟手印起，一点灵光祭向焰火，幻相起将少年曲多夏包围。

　　火鸟徐徐而道：“尔来四万八千岁。曾经的普斯罗火不叫普斯罗火也没有千山万壑，那是汪洋与高地交汇的边缘，也是大荒生灵最后的避难所。那时的人族何其渺小，只能在庞大的大荒生灵间隙间苟存。大荒时代结束，地星生态转变无法供养体量庞大的大荒生灵，但传承是生灵本能，于绝处也想逢生。”

　　幻相中，曲多夏看到令人惊骇的一幕，这使他想起从山之西面来此传道的骷髅修士所宣扬的世界观：世界的中心名为须弥山，须弥山地下深八万旬，地上高八万旬，由金、银、琉璃、水晶构成，这四宝是骷髅修士口中构成地星的基本物质。在幻相中，他仿佛看见了骷髅修士一直寻找的须弥山。

　　幻相中呈现的景象却是在一场有一场名曰龙衣为袭的传承过程中，大地释放出了超强能量，这些能量支撑着大荒生灵苟延残喘。是能量必然反噬，维系庞大体量的代价就是身体被反噬转化为矿物质，唤醒能量的咒语以铭文刻符的形式取代了兽纹。这些不甘心放弃庞大体量的生灵最终也只是为自己的魂魄修筑了一个青铜牢笼，魂魄耗损在一次次的躯体转换中，最终归于虚无。曲多夏看到另一些放弃庞大躯体的大荒生灵化为妖族，或与人族结合留在高地或随水流散居南域。在普斯罗火还不叫普斯罗火的遥远过去，渺小的人族敬畏来自地底的能量也崇拜庞大的青铜躯体，人族谓之神并甘愿向其延续大荒祭祀。

　　幻相灭，少年曲多夏却还深陷期间，惊惧不已。

　　火鸟喂了他一碗安神茶。少年一身冷汗仍旧哆嗦，像小雏鸟似的柔弱可怜模样似乎唤起了火鸟深藏的母爱，她抱着曲多夏坐在火塘边，一边轻拍其背，一边哼唱着山民小曲。

　　少年曲多夏问道：“那些膜拜青铜巨像的人族就是我的祖先吗？就是我们普斯罗火山民侍奉的祖神们吗？”

　　火鸟摇摇头，说道：“这些人族在蛮兽铜化的过程中洞悉到了永生奥秘。他们以为的永生…，他们用残存的灵域物质铸造巨型面具与祭器，把自己打扮得跟大荒蛮兽一样，他们依葫芦画瓢祭祀大地等待下一轮能量释放。能量没能让他们永生，只加速消亡。于是他们中的一些人选择了离开。”

　　少年曲多夏：“阿妈说大地之母的怒火毁天灭地，山民对大地之母又爱又惧、世代守护，他们能离开普斯罗火吗？”

　　火鸟：“人族是聪明的，离开的那些人利用这些能量改造河山，开拓居住地。才有了如今的九州。”

　　少年曲多夏觉得什么地方不对，或者火鸟隐瞒了些什么。他跳出火鸟怀抱，急的双手发颤。“普斯罗火有关于羊首人的传说，中原古籍记录了祭羌是国之大事。我们的先祖就是奉养兽神的羌人，我们不拜中原神，我们被中原人驱赶，困居普斯罗火？”

　　火鸟道：“读经人告诉你，祖神是羊首人吗？祖神是遭能量反噬铜化躯体的半妖人吗？你也愿意顶着一颗兽首爬入地底挖掘残存些许能量的晶石吗？就只因为大祭司们需要一副由晶矿铸造的面具用于祭祀？阿夏，摸摸你的身体，是软的，是暖的，长的是肉，流的是血。你为什么要乱认祖先呢？你们守的普斯罗火是祖地却不是福地，地母是一位会发怒的阿妈，你们的职责就是监控地脉，在它释放能量之前启动封印阵。你所在之地，不是什么读经台，是观测台！这也不是一座山是高耸如云的铁塔。你的先祖也不是司神使，而是观星修士，曾经人族修门观星不断，曾经地星有八十一处观星台。而你们这一脉守的就是普斯罗火。你们观星，观的不是亡灵的归宿而是大地的脉动。”

　　火鸟步步紧逼，少年曲多夏踉跄退后，他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关于普斯罗火的诞生和山民的起源由读经人口传心授，他的母亲曲多夫人就是最优秀的读经人。可今天火鸟告诉他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版本。火鸟与他的母亲都是睿智的女性，她们两人的气质如此相同，少年曲多夏分不清真伪，不知道该相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