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度之恋，始于吸血入唇之前》无害水刺猬

75、【七十五】：千变如一 【七十五】

　　【七十五】：千变如一
　　“百合……香？”
　　“赤……崎？”
　　是少女，是女人，她撕下假面，向所有人展示出真容。
　　如果没有不断落下的雪花，没人能注意到，其实时间并没有停止流动。
　　所有的人，深紫发的女家主，金发的贵客，列队的仪仗兵，留下撑场面的独眼教官，路过的仆人，焦急的各部门代表，他们都认识，但又不完全认识这个人。
　　“唔……你……认识马尔斯小姐？”
　　秋芽从被压迫着的喉咙挤出了一句话，打破无声的寂静。
　　终于反应过来的新手护卫冲上前来，准备履行职责，将无上的家主从曾经的挚友手中救出。
　　“为什么，要把毫无干系的人牵扯我们的事情里，你找我，我没意见，哪怕你逼着我一定要留在这里帮你们，我都没意见……可我们家乡的一切跟她一个丫头又有什么关系！”
　　百合香只是咬着牙，直视着秋芽的眼瞳，冲锋而来的“新兵战友”们，撞上了由卫队制式短刀延展而成的钢铁之壁，倾倒在地面上。
　　这大概算是十等天资者的傲慢？
　　“加奈……你是……不，谁是加奈……”
　　“亚子，还有樱……抱歉，松川加奈是不存在的人。站在这里的人，是炼律百合香，是背叛约定的胆小鬼，让你们失望了，真是抱歉。”
　　爆出青筋的手松开了，秋芽喘息着，咳嗽着，她现在还说不出话来。
　　“炼化钢心！”
　　铁壁升至空中解体，化为数十个细小的刀片，向着秋芽袭去。
　　女家主只能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面颊，其他的人，不管有没有胆量看，至少注意力都被将要落下的刀雨所吸引。
　　铁片撞击在地面，噼里啪啦的像是雷暴冰雹。
　　秋芽没有感受到痛。
　　那些刀片没有哪一个是命中了她的，而是都刻意避开了她，精准地散落在四周。
　　“百合香？！”
　　借着自己制造出的短暂空档，百合香将呆立在车门口的莫妮塔又推回了车内，在司机作出反应之前，就冲进驾驶室，夺过了载具的控制权。
　　金属制的能量阀门甚至不需要钥匙就被“炼化钢心”打开，四轮的小小轿车发动，迎着雪，在夕阳下奔驰向远方。
　　* * *
　　“怎么了到底？赤崎你怎么在这？为什么秋芽小姐叫你百合香？你为什么会开车？我们又是要去哪？”
　　总算重整了语言机能后，莫妮塔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抛出一连串的问题。
　　“去西面的海港，趁着战火还没燃起来，你赶紧坐船回去。至于前面的问题……抱歉，就像刚才所说的，赤崎优佳也是不存在的人，我的真名是炼律百合香（Renritsu Yurika），今年二十岁，天资是十等，是秋芽曾经的……”
　　“亲密无间，共享一个理想的挚友……”
　　后一句话，由缓过神来的高挑金发少女补充。
　　“你……”
　　“我从安菱家的佣人那里打听到的，你们三个过去的故事……啊，原来那个烦人的学妹就是炼律百合香，就是他们说的，做派很像我到人……”
　　哪怕思绪回归清醒，莫妮塔还是需要花些时间整理接收到的信息，来拼凑出故事的全貌。
　　“那你也知道我为什么会离开了吧？也知道这个地方有多不太平了吧？”
　　“当然，我很清楚……”
　　“那就足够做你赶紧回家去的理由了……”
　　“不……我不能让这里也变成那个样子，我……停车，我要留下来，我要他们一起战斗！”
　　明明是坚毅的话语，此时却是那样的刺耳滑稽，百合香努力压制住回头看的冲动，眼望着前路驱车奔腾。
　　“别说傻话你这小孩！你给我回去！”
　　这一声，破了音，百合香的眼角，眼泪在翻滚。
　　“喂，等等！”
　　她透过后视镜看到，莫妮塔正靠向一旁，紧握着拳头想要暴力破开锁死的车门。
　　“砰——砰——”
　　一拳，一拳，苦修到的第二赐能发挥着作用，安菱家朴素廉价的专车并不牢固，车门与车体的连接处一点点扭曲变形，眼看着就要被拆解开来。
　　（用赐能焊死车门……不，没她拆得快……生出金属刺阻止她出拳……会伤到她……）
　　一时的犹豫之下，巨大的铁片脱离了车体，金发的少女观察着路况，准备跳车。
　　百合香急忙踩下了刹车。
　　前进速度骤减，而莫妮塔一跃而下。
　　没来得及解开车门锁，百合香采用了更快捷的方法，有大量金属成分的车门被直接撕下，棕发的娇小女青年也来到了地面上。
　　“给我停下！”
　　不知为何，这声呼唤起了作用。
　　莫妮塔呆立在原地，而百合香立刻上前攥紧了她的腕。
　　（不能留在大路上，话说这里是……）
　　本土人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拉着校园里的上司朝着一条乡道前进。
　　莫妮塔突然变得很乖，没有做反抗。
　　她们一路来到了正门口写有“炼律”二字的宅邸，果不其然，在这紧急的局势下，所有的影翼都已经出动。
　　这里空无一人，落寞的样子，终于等来了两位客人。
　　一直把莫妮塔拉进了自己曾经的卧室后，百合香才停下了脚步。
　　“呼……这里，至少不会被立刻找到……”
　　奇了怪，自己的家何时变成了藏匿行踪的地方。
　　“先在这里藏一会儿，我们之后还要去港口的，实在不行，我背着你飞过去。喂，你在听吗？”
　　从刚才开始保持着沉默的莫妮塔，注意到了书架上的旧书，几乎都是她为了将来做法律从业者而研读过的著作的老版本。
　　她又明白了一些事情。
　　“赤崎……不，我现在该怎么叫你……炼律吗……”
　　完全接受新的设定需要时间，这不简单，所幸也不是极难。
　　“随你，可以的话叫我百合香好了，顺口一些。”
　　“百合……香……”
　　“怎么了？”
　　只是一声再平常不过的呼唤，除了是从莫妮塔口中说出来以外毫无特别，不知怎地就让人心率加快。
　　“只是想叫叫看，那个说话做作到不行的瞌睡虫吵闹王，居然有着那样的过往，老实说，有点让人吃惊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聊……所以，冷静下来了吗？想明白了吗？高兴坐船回家了吗？”
　　百合香现在一心只希望无关者立刻回避。
　　“嗯，冷静下来了，我现在比那个绘月还要冷静，原本还有些迷茫，可你突然出现后，我想明白了，我就是要在这里和他们一起战斗到底的。”
　　百合香的五官霎时间扭作了一团。
　　“你想明白了个大冬瓜头！这可不是校园霸凌，这是打仗，和那些杀人不眨眼的雇佣兵！直接痛快地没命都算是好结局！”
　　她想尽办法去驳斥莫妮塔，反复强调着冷酷的现实，想要“矫正”那沉于幻想之中的心。
　　“我说了，我当然清楚你说的每一个字。”
　　“所以回家去，莫莉、莫拉莱斯、玛尔库斯、瓦伦蒂娜、荣绘月、清蝶、设乐珺、安沫然、索菲娅，好好想想这些名字，你的生活完全可以回归原样，这趟浑水只会把你灼伤！成熟一点，看清事实，回了泽吴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别留在这……”
　　一个个亲人朋友的名字被搬了出来，意在敲打莫妮塔的归心，让她意识到自己一时的脑子发热，会有多么对不起他们。
　　“可如果这一串的人名里唯独要少掉赤崎优佳，我可不能接受。”
　　百合香听了这句话，一时间，就好像喉咙里被塞了一个没嚼碎的坚果。
　　秋芽的计划早就得手，她已经在心里决定，要留下来，再一次帮助双泉岛的人们了。
　　“呃……那样轻浮不认真的家伙，那样背叛理想的小人，怎么样都好吧！”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赤崎优佳虽然学习上吊儿郎当，但她一直都很认真的，我看得出来！还有，你所说的成熟，就是想要我变得麻木不仁吗？让我明知这片土地上演的不公与荒诞，还能在温室一样的城市里追逐所谓的公平梦想吗？
　　想想那时候吧，有这如此压倒性力量的你，面对区区一个霸凌者，为了掩饰谎言，不是差一点就选择袖手旁观了吗？试问你如果没有鼓起勇气，夏花同学最终受伤入院甚至烙下残疾，你能用这套说辞原谅你自己吗？！你差一点就回不了头了，就为了所谓的，顾全大局的成熟吗？！”
　　现在，一切都串联起来，优等生的巧嘴将过去与现在融汇，又一次反客为主，每一个字，都让百合香胸口隐隐作痛，无形的力量拨弄她的脑袋，使其不住地摇头。
　　“所以凭什么你就会觉得，我回家了就能安心下来？哪怕是听那些女仆用蹩脚的词藻做描述，我都能感受到，炼律百合香，她的故事，她的人格，是怎样一个伟岸壮丽的存在，哪怕她最后受挚友之死的打击而逃走，此意也不改！”
　　莫妮塔一步一步往前，而百合香一步一步后退，终于，在墙角，倒退者退无可退，而前进者仍然向前。
　　“幼稚的英雄梦到此为止吧……到此为止吧……我不能……重要的人离去，我不能再亲眼见到第二次了！”
　　说出来了，莫妮塔是百合香重要的人，那干练又执着的身姿，留住了她对往日的最后一点念想；那些偶尔的幼稚反差，让人会心一笑，同时也心生怜爱；一同度过的时光里，那些例会、批评、嘉奖；每每驻足观望，金色的发丝，湛蓝的锐瞳，高挑的身姿，规整的校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和这个商人千金相关的一切都吸引着她，天平倾斜，以假身份度过的校园生活中，想着她的时间权重越来越大，有时，甚至会因此发呆而接不上小团体里的聊天谈话。
　　“这不公平吧？凭什么你就能确保重要之人的安全，而我就必须提心吊胆地害怕哪天来到泽吴的不是你，而是重要之人的死讯？凭什么？！”
　　莫妮塔顺势接下了“重要之人”的称呼，以同样的字眼回敬了缩在墙角里的女人。
　　没开灯的房间昏暗朦胧，翠绿色的眸子在颤抖，在动摇。
　　在二年级开学的那阵子，她几乎就要完全把自己的“理想”降格为“爱好”，而“赤崎优佳”这个人的出现，成功让她搁置了这个念头。
　　因为，和这莫名有吸引力的怪人打交道就已经费劲了她的心思。
　　“不是你亲口说的吗，做人不能圆滑到毫无棱角，现在，需要用到棱角的地方来了，你又说希望我能够成熟？”
　　而那一天“优佳”与瓦伦蒂娜的对话，则是让她幡然彻悟。
　　坚持幼稚的自己没什么不好的。完完全全陷入在幼稚中，或许没法生存，可若是彻底摒弃了幼稚，那便谈不上生活。
　　“不一样……不一样的，那里和这里……标准上就……”
　　百合香吐出的词句不再连续，她自己曾经的所作所言，都成为了莫妮塔驳斥她的武器。
　　只是想要阻止在意的人上战场送死，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委屈的泪水不争气地落下，背靠着墙，两腿失去支撑，“啪”的一下，屁股砸在地上。
　　“呜……呜哇哇哇……不要去……我不想你死……九等的天资在噤声笼罩的战场上什么都不是……你充其量就是一个身体很强的大头兵，又能做到什么，改变什么……妹妹还做好了佳肴等你去吃，兄长和父亲没带钥匙还等着你去开门，母亲还等着摸摸你的脑袋，会长和清蝶还等着你一起上学，安学姐和楚科奇学姐还等着老大开启新学期的例会……你不在乎他们等不到你时会有多悲伤吗……呜哇……”
　　最后，她只得像小孩子一样哭闹央求，长不大的娃娃脸埋在膝盖里，一边啜泣一边说出半失声的话语。
　　二十岁，真的，很老了吗？
　　“你所说的这些人，还有你自己的家人，也都一样等着你哦。”
　　“诶？！”
　　金发的真正少女半蹲下来，伸出手，抚过因为刚摘掉假发而更加凌乱的棕色发丝，哪怕勉强捋平，下一秒也依然会翘起。
　　就像是百折而不挠的固执的心。
　　“所以，我们要赢，要相信任何人都可以是让天平倾斜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会唱着蹩脚跑调的战歌凯旋，等回了家，就向所有人介绍你，介绍我三生有幸才结识到的，最浪漫强大的理想者。”
　　“说的好听……冈萨里佣兵可不会在乎……”
　　百合香的声音，细小得就像蚊蝇，她知道这场争辩自己败局已定，只得象征性地说几句话，以填补垃圾时间。
　　她阻止不了这个人，反而开始打心里支持这螳臂当车般的愚行。
　　“你也知道，说这些没用，你总不能因为自己的过往，就连一次飞蛾扑火的机会都不给我，就扎破我理想的泡泡，不让我享受这合理的权利，这不公平。”
　　“哪怕会成为战火下的一粒灰……”
　　“我也不改此意。那位金色的英雄，面对百倍与他的侵略者都没有退却，对不起啊，我得向所有等着我回去的人道歉，对不起啊，各位，我这么幼稚！”
　　金发的少女仰天而言，似乎寄希望于这声道歉能够传达到大洋的彼岸。
　　“哈哈哈，咱们……彼此彼此吧……唔欸？！”
　　那从不接受化妆品的粉饰也仍然精致的唇瓣，落在了百合香被支撑起的手背上，只是轻轻一点，没有口红，皮肤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却在某处留下了此生不散的印记。
　　“所以，你是同意我幼稚的坚持了吗，百-合-香（YU-RI-KA）？叫多了才发现，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啊，你觉得呢？”
　　“妈妈给的名字当然是好名字！但莫妮塔（Monita）这个和‘监视者（Monitor）’读音差不多的名字，一听就是那种不懂少女心的老爹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感觉不如百合香一根头发。”
　　“哎呀，我的名字还真是爸爸起的。”
　　“所以要起一个超越原作的外号才行！”
　　“蛮期待欸，你起外号的本事我是认的。”
　　“别说的像我只有这一个优点一样！唔……嗯……爱……爱……爱蒂丽丝（Idealis）！好，决定了，不管其他人怎么称呼你，在我百合香的嘴巴里，你这辈子都叫□□蒂丽丝了！没有姓氏，没有大族名，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和追随者，你就是，我的爱蒂丽丝！”
　　百合香指着高挑少女的额头，宣布着精心挑选出的绰号。
　　虽然和老玛尔库斯的起名手法是异曲同工，但“爱蒂丽丝”就是更加符合少女的审美。
　　“唔……明明都是把单词（idealist）套过来用，不知怎的，这个就好听很多呢。”
　　“那当然，我可不是大老粗，我毕竟也是少女……至少曾经。”
　　“我看现在也差不多能算。”
　　“爱蒂丽丝”的手抓住百合香的腕，还没等使劲，后者就自己站了起来。
　　“唔……屁股有点痛。”
　　之前往地上那一砸或许没有造成伤害，但也绝不是毫无影响。
　　“那让‘爱蒂丽丝’揉揉？”
　　适应了新名字的少女将蛇一样的手伸向遭到撞击的小小臀部，一边掸去灰尘，一边尝试着缓解疼痛。
　　“丽丝你这力道只会越揉越痛欸！”
　　“唔，是吗，我自认为收了力的……话说丽丝是啥，外号的外号？”
　　“要你管了？！”
　　百合香发出一声嗔怪，又一次望向窗外，看不见的夕阳大概已经要完全沉下，不过，雪似乎小了很多。
　　“战火随时都一触即发，丽丝，你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空有力气，没有接受军事训练，就这样上战场去，不是炮灰是什么？”
　　百合香忽然就以参战为前提，扮演起了教官。
　　“说的也是，法术被封住的话，我连普通士兵都不如……话说你之前看不见我的无光之金，都是装出来的吗？”
　　“哼哼，这都被你发现了，每次眼看者你走过来，努力作出吓了一跳的样子，我真的很努力呢~”
　　“可恶的天资差距，好让人不爽……”
　　“没办法，但在我眼里，你就是那么弱小。我的炼化钢心，最多能同时控制数千吨的金属物，纵使如此，在四年前的战场上面对栗川家的酒囊饭袋，我还是没法面面俱到，纱罗也……
　　咳咳，不说旧事了，众所周知，许多的英雄故事里，主人公自身力量不足的时候，总会有什么神兵利器来助阵的，对吧？”
　　“但最后的最后，扭转战局的力量，还是来自于与主人公的决心。”
　　“嗯，很老套，但孩子们就是吃这一套，比如你。”
　　“唔——所以百合香你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到了今天，什么都值得试一试。”
　　百合香望向空无一物的地面，走向了书架上暗道的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