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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六十八】:逐流躯壳 没法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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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八】:逐流躯壳
“山本你看,那是什么东西?”
“啥玩意……我去,那是啥呀……”
正历1692年/庆化2年,双泉岛,晴崎县,一个初春的日子,河水才解冻不久,两个隶属于栗川家的士兵正在巡逻,具体来说,他们是在偷懒。
其中一人远远地望见了在河水中顺流而下,碰撞到一块石头而停下的不明物体,便掐断了手中的劣质香烟,招呼着同僚上前查看。
这两个人屏住了呼吸,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血肉构成的球壳,有些地方是半透明的,隐约可以看到其中包绕的婴儿的身体。
周围的空气在波动,草木为之倾倒摇曳,这其实是名为“术能超载”的现象,当然,两个香烟包装都读不明白的大老粗自然不知道。
他们只觉得这是一个奇异的玩意,便找了木棍,把河中央的“肉壳”拨弄到岸上。
那层为婴儿保温的壳转眼就消失,或者说,被年幼主人的身体收纳了回去。
那无疑是一种强大奇异的赐能。
“山本,把这孩子交给家主的话,我觉得能算是大功一件……”
“我也觉得,你说得对……”
* * *
正历1705年/启白2年,4月1日。
昨日,安菱未来的家主,秋芽从海外匆匆赶来。与她一同回归的,还有在大央联训练多时的一众士兵军官。
绀野纱罗已死于暗伤,葬礼已经操办。
而炼律百合香举家不知所踪。
她失去了两位挚友,而那理想终归要有人握持,那些战士,总需要一个领袖,一个交代。
悲伤、不解,与绝望就如滔天巨浪,将少女的心灵席卷,洗刷。
如果能撑过这无情的涤荡而不被击溃,秋芽能变得多强?
这悲愤化作对敌人的无情战术,时机已到,卫队战士们冲出守卫区,将挑起事端的栗川老贼讨伐。
据点被拔除,防线被击碎,所谓的多年经营转眼之间,只剩下栗川家的豪华宅邸茕茕孑立。
栗川纲想要出逃,却在码头被擒获,带着沉重的金银珠宝,他衰老而圆肥的身体根本走不快。
“半截身子踏进棺材”的栗川纲最终都没能走进棺材里。
“这渣滓,他不配入土为安。”
在将这个贪婪懦弱的活恶鬼枭首示众,以削弱那最后堡垒的战斗意志后,那具流臭油的老朽肥尸被随意地焚毁在了荒野。
安菱秋芽亲手点燃了火焰,她背对着那微不足道的丑陋躯体中升起的黑烟,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安菱家将接手晴崎县的一切,就像历史上的每一次领主易位,在外人看来,毫无新意。
“新的佩刀,不需要了吧,反正,锻刀的人,也早已经不干了……”
手下的人向秋芽提出关于新任领主的形象问题,得到的是这样略显沮丧的回答。
“那个伤到纱罗的刺客呢,什么时候处刑?”
在与军中代表们开惯例的短会时,秋芽提到了那个渗透进来重伤了纱罗的,栗川家的“影翼”。
“她会在正午时被押赴刑场,目前还在狱中。”
第一战团的木野浩作将军如实回答了家主。
“我听说,她只有十三岁?”
“呃,对,所以有很多人出于同情不希望对她用死刑……但她是导致纱罗小姐丧命的祸首,我不认为该对她抱有仁慈。”
“不,祸首是栗川纲,他已经被我亲手烧成黑炭了。”
“这……倒也确实。”
“木野将军,带我去见见她吧。”
* * *
临时充当监牢的屋子很简陋,没有床铺,只有半发霉的稻草。
隔着木制的牢门,秋芽看到戴着噤声镣铐的女孩瘫坐着,在和蚊虫搏斗。
被束缚的双手那笨拙滑稽的动作,完全没有一点杀人凶手该有的模样。
“秋芽大小姐心善,不计前嫌来看你了,我警告你别耍花招。”
狱卒打开了牢门,而女孩并没有站起来。
她身体扭动着想要起身,但做不到,挣扎的样子,就像被拔掉了后脚的蚂蚱。
秋芽注意到,这女孩的一只脚形状奇怪而难以站立,应该是某种先天的畸形。
“审讯有什么结果吗?”
看到了女孩单薄囚服下的淤青块,身居绝对高位的秋芽大概能猜到审问过程她的境遇。
秋芽庆幸着,读过书的审讯官还算有分寸。
“报告,没有任何可观结果,不知是真的什么的不知道还是她的口风紧,我们没有问出有用的情报。”
当然,就算真问出了什么情报现在也没有意义了,因为栗川家已经在多层面上彻底覆灭了。
“你们,都先退下吧,我想要单独和她谈谈。”
“大小姐,这……”
“这是命令,她这样子连一只甲虫都杀不死,难道伤得了我?!”
“是……”
于是,将军和狱卒在踌躇片刻后退下了。只留秋芽和少女囚犯共处在潮臭的牢房。
“你叫什么名字?”
“……一……一五三,他们都叫我一五三。”
女孩怯生生地发出了声音。
会被“影翼”接纳的人大多都是孤儿,没有名字只有编号的现象屡见不鲜,秋芽并不觉得有多奇怪。
“但我应该是有名字的,脑子里,有印象……我想不起来……”
“是吗,那就先别去想了,说不定哪天突然就冒出来了。你的脚,是怎么了?这副样子可没法走路吧?”
秋芽看着“一五三”那只畸形的小脚,心生些许疑惑。
“这……我有法术的时候,‘逐流躯壳(Body of Instinct)……我的赐能,可以塑造身体,脚也能变得可以走路……但被套上这东西后,就做不到了……”
“一五三”没有胆子直视秋芽的脸,只是耷拉着眼角,看着手上沉重的锁枷。
“是吗,那,你知道你要杀的那个人是谁吗?”
“不……不知道,只记得她是叫,绀野……什么的,我只是,完成任务……”
“任务?那你完成任务又是为了什么?”
“不完成任务就没用,没用就没饭吃,没饭吃,就活不了……我不想死……”
孩子年纪轻轻,就不明不白接受杀人训练,不明不白地渗透进来,不明不白地对目标出杀手,不明不白地被擒拿制服,最后不明不白地踏上刑场,结束不明不白的一生。
这一切只是为了生命最基础的需求,都不过是为了生存。
只是想活下去,她有什么罪呢?
栗川家的人肯定不愿让她接受侦查和杀人技巧以外的教育,因为那样的话,她就能知道原来还可以反抗,可以逃走。
他们只是让这些孩子变得没有他们就活不下去,以便于控制和命令。
(这个国家的这些人,也实在荒谬过了头……)
“你知道吗,险些被那只苦无当场杀死的,是我的挚友。”
“诶?!我……我不知道!”
“一五三”蜷缩了起来,她觉得眼前高大的女人下一秒就会拔出腰间的刀,运气好的话没准能混个痛快。
“铛——”
利落的刀锋与金属碰撞,斩开了枷锁,而不是女孩的脖颈。
“诶?!”
“那你现在可以用法术了,你会想要来杀死我吗?你还在发呆,你没有那么做,因为这不是任务的内容。”
秋芽将她朴素的刀收回鞘中。
“老实说,我一直怒火中烧,你对纱罗的死难辞其咎,砍死你会很痛快,也没有人会怪罪我理所应当的怒火。”
(逐流躯壳……)
“一五三”发动了赐能,畸形的脚在一阵蠕动增生后变成了健康的模样,她站了起来,呆呆地仰望着这位还是少女的未来家主。
“但那样做的话什么都改变不了,你没有享受到半点生而为人的权利,我又怎能将你满是遗憾的生命就此终结?
听好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家主,安菱家就是你的家。哪怕任务失败也不会有惩罚,哪怕无所事事也不会饿肚子。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完成一个终极任务。我希望你能做到,以自己的意志,给自己下达任务,我希望那时,你能做你自己的主人。”
* * *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后来,秋芽大人撤回了我的死刑,自那一天起,我才开始真正明白,什么叫做活着。”
纱璃在说,而束缚她手脚的钢铁枷锁也不知何时变回了无害的家具。
“秋芽……她有多生我的气?”
百合香神情颓废,在床板上坐下。
“她其实不怎么提及你,也不怎么提及姐姐,偶尔说起来,脸上流露出来的,大概是怀念?我不懂,我没有需要缅怀的过去时光,四岁开始接受杀人训练,浑浑噩噩地直到那天,我的生命开始到现在,相当短暂。”
纱璃终于被炼化钢心的牢笼放过,有了在另一张床垫上歇息的机会。
“你的天资有多少?能扭曲自己的身体,低不了吧?”
“运气不赖,有个九等,对了,我能做到这个……逐流躯壳(Body of Instinct)!”
在一定程度内随意扭曲自身躯体的赐能,逐流躯壳,在法术干涉停止后就会复原。
始于不满一岁时被抛弃在河流中强大的求生本能所引发的自发天觉。
“活下去”这个简单的想法,引领着她扩张自己的外部肌肤产生保温夹层,使身体的大部分免于失温,让她在必死无疑的情况中活了下来。
现在,这能力的使用有了生存以外的目的,纱璃面部的肌肤抽动着,五官的形状也扭曲变形。
百合香愣住了。
眼前少女的模样,几乎变成了绀野纱罗本人。
“我看过姐姐的照片,她真的很漂亮……炼律大小姐你不好受吧,抱歉,我马上变回去。”
眼看着百合香眼角有隐约的泪光,纱璃立刻就把脸变了回来。
“之前讲到哪了,哦,我新生命的开始,对吧……”
* * *
“这个程度的畸形,靠手术正位不是难事,只是,为什要拖到她那么大才来就医?本来危害可以完全避免,而现在多少都会留下些后遗。”
大央联东部核心区的某一城市的大医院内,医生评估了一位外邦女孩的畸形足,陪她来就医的看上去也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她们看上去大概是姐妹。
“这个,有诸多的原因,极东,比您想象的要复杂一些……您只管动手术治好她的脚就行。”
“哦,那好吧,我们会竭尽所能。”
“多谢。”
为了治好“一五三”的足部畸形,秋芽特地带着她去了一趟大央联。
手术很成功,虽然女孩的两只脚最后难免会有违和的不对称感,但至少已经能不依赖法术自由行走了。
秋芽选择不杀她已经很令人费解,现在居然对她这么好,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方便称呼,秋芽层向她展示了几个名字供她挑选,可她坚持不要。
“就叫我我一五三吧,我的名字会靠自己想起来的,这是,我布置给自己的任务……”
* * *
“一五三”没有辜负秋芽为以她为首的孤儿们准备的宝贵教育。
虽然因缺乏早期教育而不甚伶俐,但她很认真,很努力。
她学会了认字后纵览历史,明白了何为领主,明白了极东这个国家的扭曲畸形,也大致理解了秋芽所坚持的东西。
“一五三”欣然成为了安菱家的“影翼”,她明白,虽然顶着一样的名号,任务的内容也并非大相径庭,但她所做的事情与当初已经是天壤之别。
她现在清楚每一次任务的目的和得失,知道哪些人是心怀鬼胎的暴乱分子,哪些人是不怀好意的外来间谍,而不是遵循笼统的“杀掉谁”,这样干涩的命令
勘察与刺杀,现在都是为了保护岛内善者的和平。
渐渐地,被弃置河中前的,未记事的朦胧回忆也如浑水游鱼,一点点变得可以隐约触碰。
“爸爸,妈妈,纱璃很乖的,纱璃是有用的,她不是废物,我很喜欢她……求你们了,不要……”
“留着这瘸子我们早晚都会饿死的,你也一样!”
“不……不要,纱璃!”
令人恐惧的失重感,然后,伴随着冰冷的水流涌入七窍的,是清晰的意识。
梦醒了,已经十五岁的少女“一五三”,忽然就记起来她真正的名字。
那时强烈的生存渴望,原来,是来自于一位仍然在乎她的亲人。
“纱璃,我是纱璃……那时候,那时候还有人关心我……”
凌晨的天空尚未启明,她来不及更衣就离开被褥,小心翼翼地穿过一同打地铺的女性同僚们,走出了专门的寝室后,大踏步地奔跑起来。
一大一小的脚掌来回踏步,将少女送到了家主的房间。
“怎么了,这么早就弄出那么大动静?”
秋芽披散着头发,已经坐在了书桌前,不知是在学习还是批阅文件。
“秋芽大人,我想起来了,我的名字!”
“哦?真的吗?终于不用叫一五三了……”
“嗯!纱璃!我叫做纱璃!我还有一个姐姐,她在我被抛弃前都还努力地向我父母说情,太好了……太好了……”
钢笔落在桌上,墨水溅落纸张。
方才燃起的喜悦倏然熄灭,化作了对怪诞现实的惊诧与不解。
秋芽记得,或者说没法忘记,纱罗说过,她的妹妹名叫绀野纱璃,因跛脚被父母遗弃。
一切都连起来,变作了狰狞的织物和不可名状的星图。
“你……你是不是,被人从河里救上来的?”
“嗯?秋芽大人你怎么知道,我也只是小时候偷听过别人的闲话,才……诶?!”
秋芽从椅子上起身,尽全力抱住了纱璃已经基本发育成型的身体。
是心理作用吗,简直和她最后一次见到纱罗时一模一样。
“为什么啊……凭什么啊……”
永远对外展露着强人面孔的强人秋芽,哭了。
她歇斯底里地诅咒着这个国家腐朽的模样。她诅咒还不如花瓶的黛皇,诅咒已经惨死的栗川纲,诅咒对岸对这里虎视眈眈的北条司,诅咒北邦联的外来压榨者。
“诶?!怎么了,秋芽大人,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没有哦,你什么都没有错,明明谁都没有做错,为什么……”
泪水滴落,啜泣成悲歌。
“纱璃……纱璃……你的全名是绀野纱璃,绀野纱罗,那一日死去的我的挚友,就是你的姐姐……”
“诶?!”
何意啊,妹妹如奇迹般回想起了名字和姐姐的温暖,为何在门后等待她的会是如此讽刺的悲剧?!
何意啊,姐姐本以为妹妹已死,以缅怀之心将其遗物安葬,为何此刻妹妹仍然在世的消息已经无法传达,而参与夺走她生命的暗器就是出自血亲之手?!
要怪罪谁呢?是绀野夫妇、栗川家、北条家,还是这对苦命姐妹之一?
怒火,该往何处去?不解,该由何人答?
要用什么来弥补纱璃此刻的绝望?要怎样才能让秋芽心中的骇浪止息?
本能占据了上风,积压在秋芽脑中的重压如大坝决堤般奔涌。
她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才朝着纱璃的唇吻了下去?才不顾五岁的年龄差,同已故挚友的妹妹一路缠绵至无所遮羞?
这算是对彼此的补偿吗?
* * *
“那个时候,我感觉心中尚未被填满的空洞,一下子就变得无比充实。秋芽大人变得几乎和野兽无异了,如果不是有这赐能,说不定真的会被她弄伤……”
“……”
百合香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她一开始觉得有点恶心,后来又觉得没那么难以接受,现在,似乎又已经能够完全理解。
扭曲猎奇的光芒照在生长在那国家的每一个人身上,产生了各不相同的狰狞黑影,仅此而已。
“所以那种关系就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差不多?但实际也就持续了半年左右吧,一年多前,我们找到了你逃跑时没来得及处理干净的蛛丝马迹,于是我就主动请缨来大央联找你了。”
“那你可真有耐心……情人,秋芽是这么看待你的?”
“那不是,只是我觉得我们是情人,秋芽大人的话,她总是称我为恋人,我觉得我不配,撑死就是个情人。”
“是吗……时候已经不早了,要不,睡了?”
百合香已经没有了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有睡意席卷而来。
“嗯,我也好困……”
交谈过后,不知怎地,原本剑拔弩张的两人交流起来已经相敬如宾。
“不过你直到船靠岸都不能离开这个房间哦,饭菜我会去拿来的。”
“知道……那……晚安吧,纱璃。”
“晚安,炼律小姐。”
客轮在航线上遇到了风浪,那不是一个安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