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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六十三】:倏然断息 再见,到来 ...

  •   【六十三】:倏然断息
      虽然没有人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但躺在病床上的纱罗很清楚,哪怕腰间的伤口可以愈合,自己的两腿已经没法再行走。
      (简直和纱璃一个样了呢,我还……有用吗……)
      负责看护她的,名为青木的安菱卫队战士坐在椅子上,很快就因为疲惫,靠着墙睡着了。
      仔细看看的话,他其实也不比纱罗年长几岁。
      不论总体的战况轻松与否,战火落到前线的每一个人身上,多少都会留下瘢痕。
      “纱罗小姐,你的父母,也来诊所了,他们说,想要来见见你。”
      病房的门被打开,探头进来的是一位黑眼圈浓重的青年女性,她披着肮脏的白大褂,听诊器挂在脖子上静候取用。
      川木爱理,这个穷乡僻壤唯一的医疗设施——川木诊所的创始人,实际上是个被城中医院拒绝的失意者。运气好接手了这栋废旧房屋,靠着为乡民们治疗一些简单的疾病将就过活。
      不过现在,她已经是诸多战伤者眼中的救命稻草,不知她学医的最初梦想实现了没有。
      “嗯?爸爸妈妈啊……他们还好吗……”
      “跟战士们的情况比肯定算好,但和战士相比,他们只是普通人……”
      “不太妙?”
      “嗯,他们的情绪现在有些激动,我不觉得放他们来看你是个好选择。”
      自那个积雪的新年日起,纱罗就住在炼律家中。对于自己的父母,虽说偶有上门问候,但也确实交集无多。
      她只知道,绀野夫妇清点着炼律家给予的特殊救济金时,脸上有久违的笑容。
      这些年,自己对他们,应该算是有用。
      “……让他们来吧,我们有战士青木在这呢!哈哈,虽然他有点累。”
      纱罗没有遵从川木医生的意见。
      “那……好吧,我先去处理先送来的伤员了,他们很快就会来……”
      过劳的乡村医生转身过去,准备面对新的创口和手术。
      不久后,纱罗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环境里,来自于两个人。
      纱罗以为,纱璃被父母抛弃是不得已,绀野家的情况没法供养先天缺陷的孩子。
      纱罗以为,那两人虽刻薄,但也多少,会念些亲情。
      纱罗以为,自己已经算是有出息。
      “啪——”
      清脆的耳光,由亲生的父母,打在重伤卧床的女儿脸上。
      “诶?!”
      “都是你!我早就知道你就是个祸害!会那样吐血的肯定是妖怪吧!你是想来害死我们这对可怜人吧!”
      毫无理由的谩骂随之而来,只剩下一只健康眼睛的女人口中飞溅着唾沫,手上动作不停,拍打在可怜少女的身体上。
      男人的手因为伤情而没法参与这个过程,嘴巴似乎也不方便多动,但他浑浊的怒目也透露着与妻子相似的情绪。
      纱罗觉得很痛,不管是伤口被牵涉的身体之痛,还是铭心刻骨的心灵之痛,都逼迫她发出凄惨的呻吟。
      “一定是你,跟炼律和安菱家的丫头搞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一定是你,这样惹到了领主,一定是你,招来了这祸害!一定是你!一定是你!怪物!神明啊,为什么我要如此苦命!”
      “你干什么?!”
      被声响惊醒的青木突然站了起来,利落地用唯一的健康手臂扼在了女人的脖子上,制服了这个疯子。
      “你们两个,滚出去!滚!”
      负伤的战士拔出了腰间的短刀,在他眼中,这两个陌生人不过是精神失常的负伤者,身为纱罗现在的守卫,他的任务就是将他们驱逐。
      “噫!”
      明晃晃的沾血刀锋一下子就镇住了闯入者,在厉声的催促下,他们抱头鼠窜着离开了病房。
      只留下他们的女儿独自落泪。
      “医生!川木医生,或者哪个有空的护士!快来!纱罗小姐被疯子打了!”
      青木向着房门外呼唤着,他心急如焚,害怕纱罗的伤情因此而恶化。
      川木医生很快就赶了过来,她的神情相当复杂。
      “还好,伤口没有破,别的地方也最多是些淤青……”
      为了保护纱罗作为少女的隐私,在重新检查她的身体前,医生示意战士青木在门外静候。
      现在,爱理已经完成了对纱罗的再查体,确认无大碍后,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突发的战火之中,绀野夫妇那偏僻的住所被栗川的军队所波及,化为了废墟,而那两人虽然脱逃,但也负了不同程度的致残伤。
      “所以他们的情绪才会这样不稳……我的疏忽,我就不该让他们知道你在这里……果然我还是成为不了大医生,居然连这种事情都没有考虑到。”
      爱理自责着,她从来不是专业的医生,但现在,她担负着远比任何医者都更加沉重的义务。
      “没事……川木医生也没有做错……任何事……我,我也应该没有做错……什么吧……”
      少女望向窗外午夜的星空,不知是因为疲惫还是战火,明朗的天,蒙上了一层灰色。
      “医生,你口袋的那支针剂,到底是什么,我看你很多次都想要把它拿起来,但最后还是放下了……”
      通过爱理一直以来的小动作,纱罗察觉到了些许端倪。
      “那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是……吗……”
      * * *
      “炼化钢心(Smelted Steel Spiritual)!”
      前线的战场上,炼律百合香身处安菱卫队战士们构成的阵线之中,用强大的赐能影响着战局。
      不论是火药激发还是法术激发,枪炮的弹药终归会有金属制的弹体。在炼化钢心的作用下,它们伤不了守军分毫,甚至还会就地折返,在自己的阵线中炸开。
      原本就有利的局面,这下变得更加一边倒。
      栗川家的突然行动不能说没有预谋,事先计划的扰乱阵脚的刺杀便是证明。
      可这个真正意义的腐朽家族也确实高估了自己的战力和执行力。不论是士兵的素质,还是装备的运用,与以大央联现代标准训练的安菱卫队相比,均是相形见绌。
      栗川家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最传统的“影翼”,那个混入乡村中的刺客手法娴熟,对动手的时机也很敏感。
      不过任务的目的并没有达成,纱罗受了伤,没有丧命。
      现在,刺客也已经被缉拿监禁,等待审讯。
      栗川纲的所谓主动出击,反倒更像是困兽之斗,他们的阵线连连败退,而安菱卫队则一路凯歌,气势如虹。
      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栗川那摇摇欲坠的基本盘会被自己亲手砸个精光,想要向北条司投诚的幼稚幻想,将他们自己一步步引诱至毁灭的结局。
      “秋芽在这就好了,这可是关键的一步啊……”
      击退了又一波敌人后,战士们在清理战场,而百合香正与几位青年男女做着胜利后的闲谈。
      “是啊,大小姐在这的话,我们还能再快一点呢!老东西的进攻说不定连我们一个士兵的皮的擦不破,哈哈!”
      “可不要得意太早你个呆子,北条司可就在对岸看着呢,谁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手。”
      “我当然知道啦,还不准庆祝了嘛……”
      “好啦好啦……”
      轻松而不失紧绷感的闲谈让百合香觉得宽慰,因辅助战斗而疲乏的精神得以松弛下来。
      最新的情报显示,在主动挑起事端的十小时后,栗川势力的军队已经完全撤回城中。
      “看来已经没我的事了,我去看一下纱罗……”
      百合香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向着诊所的方向走去。
      她心中有对挚友现况的担忧,也有带队大捷后的喜悦。
      她现在多么想要握住纱罗的手,向她讲述栗川家军队败退的狼狈模样,然后又一次远望未来,说她们距离梦想实现又近了一步。
      然后,等秋芽回来,再一起围坐着吃饭,交换战场上的所见与留学中的轶事。
      最后谈论起未来,她们的立场交换,再过几年,轮到秋芽讲述卫队的战果,百合香与纱罗侃侃而谈在大央联的见闻。
      然后,她们三人会一起继续向前。
      何其辛苦,又何其甘美啊……
      诊所里已经不像先前那样拥挤嘈杂,战火止息,伤痛也不再蔓延。
      还留在这里的战士与平民都躺在临时的地铺上,大多已经入眠,或轻或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凯旋颂歌。
      (纱罗应该也睡着了吧,要不要要叫醒她呢,干脆我也睡一觉,然后明早一起醒来吧……)
      “纱罗?”
      百合香轻敲病房的门,用蚊子般的声音呼唤友人的名字,没有回应。
      (果然是睡着了……)
      少女推开门,青木背靠着墙,鼾声好似雷鸣。
      (这样都吵不醒,睡得真死啊……)
      她走近病床,绀野纱罗静躺在上面,一只手放在胸前,而另一只手,被置于唇间。
      纱罗像是在亲吻着,别离前与百合香紧握之处的肌肤。
      (不对……不对……太安静了……)
      百合香察觉到了异样的违和,她听不到纱罗的呼吸声。
      “纱罗?!”
      一声呼唤过后,她打开昏暗的照明灯。
      酣睡的青木在强光的刺激下醒来。
      鼾声止息,而身着病服的少女不为所动。
      纱罗肤色惨白,身上,有些淤青。
      她没有了体温,没有了呼吸。
      她已经与这个世界告别,不会再醒来。
      “纱罗……纱罗?!纱罗!!!川木医生?!川木医生!!!”
      百合香不再能保持理性,撕心裂肺的呼喊声惊醒了所有人的睡梦。
      诊所的主人,川木爱理的到来,只是确认了绀野纱罗死亡的事实。
      “开玩笑的吧?!不可能的吧!明明,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她还……淤青……那些淤青!是谁?!是谁?!”
      凶手,百合香现在需要一个可以归咎一切罪责的凶手,她咬牙切齿以至不成人形,狰狞的面目,只想着撕碎害死挚友的人。
      “是,纱罗小姐的父母,他们有些失控……”
      低着头阐述事实的医生,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了。
      “什么……哈哈哈,啊哈哈哈,带我去!哈哈,他们抛弃了一个孩子,现在又害死另一个孩子,哈哈,带我去见他们!”
      * * *
      爱理按照百合香的要求,将她带到了绀野夫妇的面前。
      那是两个已经神志不清的人。
      “喂,知道吗,纱罗死了。”
      “……”
      “她死了!绀野纱罗,被你们两个老畜生害死了!”
      “是……是吗,太……太好了,我们,我们甩开她这个灾星了,亲爱的,我们……”
      “你说什么……”
      “我说我很高兴我们夫妻俩终于甩掉了……”
      “这放的什么屁?!伤到你们的难道不是栗川家的人吗?真正的祸害不应该是他们吗!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这种时候还是要抽刀向更弱者?!人渣……该死的人渣!”
      女人的话让百合香的愤怒变本加厉,这愤怒化作具体之形,少女衣服的金属扣被扭曲成锥子,差一点就洞穿了“凶手”的喉咙。
      “噫!”
      纱罗的母亲,只是抱着头,求着饶。
      百合香以为,多年的努力一定有回报,弱者抽刀向更弱者的狗屎思想,多少会有些改观。
      看来她错了。
      悬崖勒马的少女把锥子重新收回成扣子,她被周围的议论声所吸引,望向被吵醒的人们,有士兵,有平民,他们大多会在今后烙下残疾,不再能正常地生活。
      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理想下的那些真实之物,是如此的沉重。
      与此同时,多年来积压的劳累也一并袭来,倏然就让她腿脚不稳。
      可这么多的努力和牺牲换来了什么呢?哈哈,居然是向什么都没做错的重伤亲女儿大打出手的父母!
      纱罗没有死于暗杀,没有死于战火。
      在有机会在理想之路上犯错之前,她就如此荒谬地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如果考虑得更周全些,明令禁止任何人进入纱罗的病房的话;如果战斗的胜利来得更快些,在事情不可收拾前及时回来的话……
      现在说如果已经没有用了。
      失去重要之人的痛苦,化作千万的刺针,将百合香折磨至癫狂。
      冲突中,那些失去了至亲的人们,也会有这种感觉吗?
      理想与改变,不建立在无穷尽的悲剧下,就没法实现吗?
      (我真的,还有办法和资格,继续担负这个梦想吗……这样的国家,会这样杀死纱罗的国家,真的还有,为之努力的必要吗……)
      如山的重压和自我怀疑,转眼就压垮了十六岁的少女。
      强大而脆弱的炼律大小姐跪坐在地上,无力地恸哭着。
      * * *
      绀野纱罗的葬礼被安排在第二天的清晨,位置被选在了神社附近的一棵樱花树下。
      晴崎乡下的多数人还沉浸在对胜利的喜悦中,没有在意这抹淡淡的忧伤。
      这件事没有被大加宣传,出席葬礼的人不多不少,有炼律家的人们,安菱家的人们,卫队的人们,还有满面愁容的佐藤阿姨,唯独没有死者的直系亲属。
      新生的粉色花瓣随风而落,有的停在包裹生者的肃穆黑衣,有的落至承载死者的朴素棺椁。
      有的继续前进,有的沦为陪葬,不过最终都会化为春壤。
      送挚友最后一程后,百合香同家人一道回到宅邸。
      她开始带着父母和弟弟收拾行李。
      倘若是为了准备留学,那其他家族成员完全没有整理家财的必要。
      炼律优介,炼律现任的家主,百合香的父亲一直有着举家逃离极东的计划。
      北条司自称“革新者”,他身为领主却没有佩刀,如果哪天他染指了晴崎,那被覆灭的古老炼律家一定会成为新的谈资与勋章。
      为了避免那种事情的发生,先一步脱逃显然是最管用的方法。
      只是坚持理想的女儿百合香永远都能驳倒他,这种“投降派行径”才一直没有得到实施。
      可现在,固执的“下任家主”却主动向父亲做了妥协。
      没什么具体的理由,或许,只是因为一个破碎的肥皂泡。
      炼律百合香将自己最珍重的宝物作为陪葬,永远留在了绀野纱罗的身边。
      她与理想开始地方说再见,也与理想本身说再见。
      她感到了一种空洞的轻松。
      客轮滚滚而行,将故国的一切甩在身后,不知是前进还是在倒退。
      需要在意的只剩下家人,与自己。
      如果陡峭的坡道上滑倒,转瞬间就会伤痕累累,再睁开眼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跌落谷底。
      也许没什么不好的,为什么要执着于攀登这座山峰呢?
      既然都换了赤崎优佳这个新名字,还把十等的天资假报为了八等,何不再贪心一些,少报个几岁的年龄?
      反正她的身材就那么娇小,其实是发育早的十一岁女孩子什么的,看上去也没有多浮夸。
      既然已经不再背负理想,那就尽情享受吧,享受那些被刻苦的学习所侵占的少女时光,享受那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校园生活。
      不再执拗于追求公平正义,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众生之一。
      头发乱了也不必再为了形象特意去整理,睡过头了也只需要腆着脸走进教室就行,何其安适。
      反正也没有哪个能见到她的人,会为此指责她。
      作为聒噪的移民少女,喜欢用名字自称的怪咖,赤崎优佳,什么都没有做错。
      除非她的过去找上门来。
      但那又怎么可能呢?
      * * *
      “不问我什么吗?”
      蒹葭号客轮的普通舱内,自称绀野纱璃的人在做完自我介绍后就开始一言不发,不管百合香怎样向她询问,她的嘴巴都保持着沉默。
      所以现在,百合香换了个思路,想着这个顶着纱罗妹妹名号的人有没有想要向她询问的事情。
      “姐姐她……绀野纱罗,她是怎么死的?当时你在,你应该知道。”
      终于,这位少女又一次开口了。
      “我……等我从前线回到病房的时候,她就已经没了呼吸,在那之前,她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殴打过。”
      被迫回忆起那晚的事情,让百合香的心头传来似曾相识的刺痛。
      “是吗,那还真是两个混蛋人渣,只是断手瞎眼真是便宜了他们。”
      黑发的少女攥紧了拳头,不知是不是错觉,百合香似乎能看到她的皮肉在蠕动。
      “所以,你真的是,纱罗的妹妹吗?”
      “如果你说的是被丢到河里的那个,没错,我没死,绀野纱璃活了下来,而且活到了现在……炼律大小姐,你说我该感到庆幸吗?”
      “庆幸什么?活下来吗?”
      纱璃突然开始不知所云起来。
      “庆幸于,我丢的那只苦无不是杀死亲人的直接原因,之类的事情?”
      百合香没有给纱璃眼神飘忽的机会,一把扼住了她的领子。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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