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下一个春天》三分半糖

58、第五十八章

　　他们左一个“慕明天是我儿子怎么了”，右一个“不是小逸做得不够好”。

　　没有一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人考虑过她的感受。

　　慕明天是她的弟弟，她是什么感受。她被指责因为不是男孩所以没有竞争资格是什么感受。江铃目睹一切只为儿子抱不平的时候，她又是什么感受。

　　没有人在意。

　　在这样的时刻，她不再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不是他们的女儿，而是一团空气。

　　一团完全可以被忽视的空气。

　　她真是受够了，在这样的家里待着。

　　既然她这么不被期待，当初为什么还要生下她。

　　“够了！”明姝推了一把眼前的餐具，叮当作响的餐盘暂时打断了明志安和江铃的争吵，让他们都得以停下看向自己。“你们还要假惺惺到什么时候？真是让人恶心。”

　　明姝推开椅子，风风火火跑向了楼梯，直接上了楼。

　　她一走，餐厅也迅速安静下来。

　　明志安双手俯撑在桌面，有种难言的疲累，他望向面前丰富的菜肴，毫无食欲。“我早就和你说过，不要总是当着她的面和我争论这些。”

　　“你现在知道指责我，一开始你怎么不能忍着不说话？我还是那句话，小逸没有做错任何事，有我在一天，慕明天那个野种就别想好过，我就算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要让他万劫不复！”

　　江铃走后，明志安瘫坐在椅子上，卸了满身力气。

　　他拥有着最多的钱财，拥有着别人得不到的权利和尊敬，但还是无法让自己的家变得温暖起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个家再也没有任何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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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迟镜一什么都和自己说了，明姝也还是不想相信，明逸能在虐待她的同时又对自己评价颇好，全然是因为明志安已经把他逼疯了。

　　明志安甚至也知道自己被明逸虐待，可每一次，他都选择了无视。

　　可明逸不是他的儿子吗？就算是明逸真的知道那一切，明志安有必要用那样的方式，将明逸和她都逼到绝境吗？

　　血脉亲情对明志安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床上的手机在不停震动，明姝从躺椅起身，走过去接听电话。

　　“怎么了？”

　　那头周今野的声音依旧温和：“只是想确认你到家了没有，之前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接。”

　　明姝检查了下手机，发现确实有几通未接电话。

　　“前面有事情没听到，已经到家好一阵了，你呢？吃饭了吗？

　　明姝也慢慢柔和下来，在那些事实的折磨下，她整个人都不太好，现在这样的时刻，正急切需要一些人类情感。

　　被充沛的情感包裹，才会让她觉得有一丝暖意。

　　即便是这样微不足道，只需动动嘴皮子的顺便的关心，也让周今野觉得有点受宠若惊。

　　他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对着空气点了点头，又开口说自己已经吃过了。

　　只是这样的温情时刻并不长久，很快他想起另一件比较严肃的事情，也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有件事我觉得我需要告诉你。”顿了顿他又说：“准确地说是两件。”

　　明姝从他低沉的语气中察觉出不好的气息，猜测大概接下来要说的这两件事，都是不好的事情。

　　她深呼吸，吐出气。“你说吧，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周今野回头看了眼关上的办公室的门，又走到窗边拉下百叶窗，

　　神情格外严肃郑重。

　　明姝也好像从听筒中听到他微不可闻的叹气声。

　　“今天我有个师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已经和你订婚的消息，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知道你的身份之后，他问我明逸怎么样……”

　　前面半句近乎废话的铺垫，终于让明姝在最后听到有效消息，她没吭声，继续安静听着。

　　“他去年出国，还不知道明逸已经去世的消息。我也是听到他说才知道，他在国内时，明逸曾经挂过他的号。明逸有非常严重的狂躁症和心境障碍。”

　　周今野说完，几乎是揪着心等待明姝的反应，然而他只听到明姝一声轻笑，她对这件事毫不意外，还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第二件呢？也和他有关吗？”她语气软淡，虽然是在问问题，听起来也是不太关心，有种敷衍模式化。

　　“第二件是刚才吃饭的时候，在餐厅，听到别人说的。”周今野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成为这种听墙角的人，还要把听来的消息再转达给其他人，这非常不符合他这个年纪。

　　但事关明姝的家庭，他又觉得好像可以说。

　　“我听他们说，之前明逸在公司表现还可以，明志安一直不满意的原因，应该是因为慕明天，他们有人听到明逸曾和明志安吵架，提及私生子。而他和明志安吵得最凶的一次，是在一次饭局上，好像是因为什么视频。”

　　“我不知道这些事情是不是真的，但我想告诉你，希望可以帮到你，做出正确的判断。明逸死因不明，一直以来也是你的心结不是吗？”

　　明姝一直嘴硬说自己恨明逸，巴不得明逸去死，如果可以她更可以亲手杀死明逸。

　　但他知道，如果真的这么恨，在明逸死后，她就会彻底让明逸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会再想起他，也不会让他活在自己的口中。

　　一开始明姝做得很好，但时间越长，她表现得就更加明显。

　　明逸的死，就是她的心结。

　　她不知道明逸怎么就突然死了，不知道为什么明逸要这样虐待自己，不知道自己和明逸为什么没有一丁点的兄妹亲情。

　　她当然恨明逸，但她更恨明逸为什么没有给她这样的感情。

　　明姝沉默了许久，开口时仍然选择了嘴硬。“但这些都说明不了什么，不过是他跟我一样和明志安不和，就算我知道这些，也改变不了他在我这里留下的恶劣印象。”

　　嘴硬说辞无非说说而已，挂断电话后，明姝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

　　迟镜一说的都竟然都是真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用这样的方式去证明。

　　明姝脚下发软，跌坐在床边，满脑子都是明逸生前的模样。可是她完全想不起来任何正常的时刻，那些让他们看起来像是一家人，像是兄妹的画面，明姝一丁点都想不起来。

　　反而是那些早就被她遗忘，明逸打她时的狰狞模样，在她眼前越发清晰起来。

　　可她却又好像看到他哭的样子。

　　让她头痛。

　　明逸死后，他的房间都被明姝给烧了，但不知道怎么，过去这么久，明姝才后知后觉想起，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有明逸留下的东西。

　　那是明逸的保险柜，在很多年前就被他藏进自己的房间里，还叮嘱她千万不能被爸妈发现。可直到明逸死了，她都没见明逸在里面放过什么东西。

　　她还是会想起明逸，一定是因为这个保险柜在作祟，她应该早就把它给扔掉。

　　明姝扶着头，慢吞吞地走过去，用明逸曾经告诉过她的房门密码，打开了那个尘封许久的保险柜。

　　她因为里面的东西都只会是很多年前的陈旧，毕竟明逸再也没向她提及这个保险柜，她以为他早就忘了。

　　但事实却似乎并非如此。

　　保险柜里并没有任何名贵的物品，只有几封轻薄都不曾泛黄的信封。

　　这里面有什么，写了什么内容，又是什么时候被放在这里，明姝全都不知道。

　　但在她打开信封看到里面的内容的时候，立刻从中得到了答案。

　　每一封信前，明逸都留下了时间。

　　明姝并没有特意记下明逸的字迹，却也不妨碍她在这样的时候，确认这些信都来自明逸。

　　这些似乎都是道歉信。

　　明姝走进来时没穿鞋，蹲在地上拆开这些信封，一点一点地看完明逸悄悄藏在这里的自白，直到双腿僵硬发麻，也没有换过动作。

　　他的软弱与懊悔。

　　他在清醒的时刻，在她完全不知道的时刻，竟然真的爱过她。

　　理智告诉明姝不该继续看下去，直到她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泪，泪珠落在信纸上，很快晕开了字迹。

　　她急忙擦掉泪渍，在纸上留下一行痕迹。

　　——[很多人说，因为我姓明，是嫡系长孙，所以我很幸福，我想说不是。我确实很幸福，因为我有一个妹妹。]

　　——[爸爸妈妈总是在忽略妹妹，为什么？明明妹妹是这个世界上最漂亮最可爱的女孩子。]

　　——[妹妹参加比赛又拿奖了，真为她开心。她好厉害，我要向她学习。]

　　——[不能和妹妹一起上学很难过，想快点放学回家见到她。]

　　即便是小时候，他们的关系也同样剑拔弩张的时候，明逸竟然在这样的信件里留下这样的内容。

　　他将他的内心剖析出来，毫无保留地平铺在她面前，然后慢慢走进了灰暗的缝隙。

　　——[小姝，爸爸在外面好像有别的女人和孩子，我们要好好表现，才能不被爸爸看清，我们才是明家最骄傲的孩子。]

　　后来的信，都是以和她诉说的口吻写下的，但这些被埋藏在信封里的真相，一直到明逸死后，才被明姝得知。

　　看日期，也是从这封信之后，明逸才开始虐待自己。

　　明逸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却因为爸爸的背叛，而连连受到打击，最终完全破碎。

　　那颗在这些信件里，被他阐述、表明深爱着妹妹的心，也在每一次暴力之后只剩下难言的懊悔。

　　他的信里写了很多，说自己对不起明姝，但那句对不起，明姝从未亲耳听过。

　　明姝有些崩溃，她坐在地上，头埋进膝盖里，捏着信纸的手慢慢蜷缩。信纸在她手中变作一团，扭曲后印上许多褶皱。

　　她又一次想起明志安生日宴会那天。

　　像是填补什么空缺一般，她好像看到了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