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旧纸已灰
...
-
昨天在路上,遇到有人遛狗,没有栓绳,我下意识地目视别处绕到边上,等到走了好长一段距离才敢回头。
我生性就是一个不怎么勇敢的人,直白来讲算得上怯懦,这一点从小就能看出来。
上小学那会儿,一旦我起来晚了,担心的永远不是迟到,而是和我一起上学的同学走了,我要一个人去学校。
从家到学校的这段路对我来讲算得上是一段惊心动魄的险途,因为这条路上狗狗肆虐。
时隔多年,若是有人问起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大抵莫过于此了。到今日,我从那条路上经过,那位多年前的爷爷还会玩笑,吓我说狗来了。
我一直都明白自己算不上一个幸运的人,不仅平庸普通而且身无长物,对身边的人和事有一种冷眼旁观的敏感。挣扎着向上汲取一点阳光,二十多年到头来也不过一事无成。
三年前外婆去世,让我对这现实终于有了一点真切感。大抵死亡的意义就是叫人清醒,叫人能够意识到,你终归会化为一抔黄土,成为野草的养料。
死亡并不沉痛,是我们赋予了它沉痛。
灵魂本来很轻盈,可惜一直缩在□□这方禁锢之地,不得自由。
有一段时间,我频繁的梦到外婆。梦见和她一起睡在炕上,她告诉我把被子盖好,外面下雨了,很冷。
第二天告诉我妈,她说要去坟头看看,是不是那里积了雨水,再烧点纸。
那时候,我隐约又觉得外婆好像还活着,只是我们不能面对面地看到对方罢了。
入殓的时候,我看到她的相片,不知为何,鼻头猛的一酸,旁边的人说眼泪不能洒到逝者身上,我才意识到自己哭了。
我不敢探头往棺材里看,然而那张照片竟比直面她的遗体更叫人难受。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子欲养而亲不待,“世事无常”这几个字中包含了多少难以言状的悲痛和不能示人的疤痕。
去者日以疏,现在我梦见她的次数愈发减少,大抵我们都在互相遗忘对方,不知这算是一种幸还是不幸。
所有的回忆被一齐当做悲痛遗忘了。
就连外祖父也日渐被遗忘。
直到某一日我看到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头在街边摆摊卖菜,穿着一件拉链坏掉的旧棉袄无人问津。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他,想到他一个人过得如何,吃了什么,在干什么。
我竟无从得知。
愧意使我无地自容。
尽管从前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传统的中国伦理观认为养儿防老,关于这一点很久之前我不认同,现在亦如此。这里不方便描述具体发生了什么。),可他到底是迫于无奈,我恍然惊觉自己心里其实一直是迁怒于他的。
外祖父是个工匠,他很细致,脾气却不大好,说话嗓门有如惊雷。犹记得我小时候一听见他大声说话就很怕。但其实他对我大约有三分好。
那个时候我意识不到。
等我长大,发现即使好,却不能一直好。即使他对我有三分好,但这三分好是三分流水七分尘的“三分”,而非天下只有三分月色的“三分”。
我宁愿如从前一无所知。
至少那棵树尚未被蚁蚀火掠,看起来还算郁郁葱葱,彼时还让人尚且有一种草长莺飞的希望。
可惜那段日子如同已灰之纸,到底被时间焚得拼凑不起来。现实的风刮得再猛烈一些,就能将它吹得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