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Chapter9：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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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迅速离开后，紧接着是诚惶诚恐的侍从们，大门被悄无声息的关上，偌大的议事厅里只剩下俄罗斯帝国的女皇叶卡捷琳娜·阿列克谢耶芙娜和皇太子保罗·彼得罗维奇。
看着门口处紧捏着拳头怒气冲冲的保罗，一股没来由的烦躁与疲惫涌上叶卡捷琳娜的心头——一早晨焦头烂额的商议和聆听大臣们的针锋相对让她疲惫不堪，额头上的神经一跳一跳的拉扯着她脑袋，叶卡捷琳娜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另一场毫无意义的争吵。
于是她侧开身子，不去直视保罗盛满怒气与怨恨的双眼，望着巨大的拱形玻璃窗外，平静但迅疾的开口道：“您究竟有什么事情？”
叶卡捷琳娜的本意是想缓和一下母子间紧张焦灼的气氛。却没想到这句话落到保罗耳中变成了对安德烈安危无所谓的挑衅，保罗强压住的最后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一个在俄土战争期间，为俄罗斯出生入死的士兵！他的心中充满了爱！对国家的爱！对人民的爱！甚至是对您，女皇陛下的爱！正是这种爱支撑着他九死一生打败土耳其，给您带来荣耀！可您是怎么回报他的？”
保罗越过厅中央巨大的模拟战争的沙盘，一步一步的向叶卡捷琳娜逼近，他十分激动，左手在身侧紧握成拳，抬起右手，其余手指紧握着，而每说一句话时食指跟随着猛的向下挥：
“深夜闯入他的府邸，卑劣的以一敌多，让情报处那群阴险的小人把俄罗斯的英雄像战犯一样捆入监狱，把他的尊严放在您的脚下狠狠践踏！您所展现出来所有的公正与爱都是伪装出来的！所有人都知道，您只是一个小人！暴君！”
保罗逼近到叶卡捷琳娜的面前，他质问的期间，俄罗斯的女皇叶卡捷琳娜把纤细的手指交叠放在腹前，脊梁挺直，始终保持着得体标准的礼仪，面对直逼眼前，比她高出一个头的儿子，她始终轻抬下颌，锐利的蓝眼睛充满威严的直视保罗。
保罗已经被愤怒冲满了头脑，并没有注意到他的母亲隐藏在华丽裙服下的一丝颤抖，和隐于湛蓝色眼眸后的破碎。
“您知道吗？我很高兴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件事情，很高兴终于有人能看清您的真面目。”
保罗站在叶卡捷琳娜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的母亲，看着俄罗斯的女皇尽管在这种情况下仍是无懈可击的礼仪，和帝皇不容侵犯的威严，一股挫败感卷袭了他的全身。
无论他如何怒吼，如何失态，如何说出过分且恶毒的话语，他的母亲，只会如同现在一样，安静的站立在他的面前，戴上一幅名为俄罗斯皇帝的面具，维持着端庄得体的礼仪和永远不可侵犯，不会退让的帝皇威严。
无论再愤怒，也会恪守礼仪，安静的等他说完后，再一条条的指出他的漏洞，全盘否定他的话语，他的想法，他的行为，然后下令让人把他带离，自己则能继续处理政务。
她是俄罗斯的女皇，永远无懈可击。
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保罗看着自己面前仍是挺直站立的叶卡捷琳娜，看着她坚定威严的湛蓝色眼睛，迷茫了起来。
在他说出大逆不道的话语的时候，母亲应该会立刻疾声的打断他的话语，与他展开激烈的争吵，如果他实在过分，母亲会打他一巴掌，然后他会开始流泪哭泣，母亲会紧紧拥抱他，亲吻他的脸颊，他会哽咽着向母亲表达他所有的委屈，愤怒，迷茫，不甘，抱歉，与爱意。
他的母亲，会接受她所有的好与不好，他的阴暗，他的光明，他的失败，他的成功，他的母亲会无论如何都会爱着他，视他为骄傲。
他们之间会有争吵，愤怒，怨恨，会有口不择言的伤害，撕裂，心碎，但最后他们会紧紧拥抱在一起，对彼此的爱意会让他们选择消融掉所有的一切。
保罗·彼得罗维奇很清楚着一切只是他的妄想。
就像小时候每次过生日时，他在吹灭蜡烛之前许下那个虔诚的愿望，希望第二天一睁开眼，能看到母亲的面容，得到一个来自母亲温暖而带有香气的拥抱，和一个温柔的吻。
他是俄罗斯帝国的皇太子，罗曼诺夫王朝的继承人，从小他就被教导他理应拥有所有的一切，他等他长大后，他会拥有这一切。
可小小的保罗·彼得罗维奇不想要这些。
他不想要黄金，不想要珠宝，不想要华丽辉煌的宫殿，不想要象征权力的权杖，不想要手握十字架宝石下的权力宝球，他不想要这所有的一切。
他想要来自父亲的一个肯定的微笑，母亲一个充满香气的拥抱，一次在他被人暗地里嘲笑没有父母时能站出来为他撑腰的父亲，一次全家的出游，一次就好。
父亲会和他在草坪上演练作战，会和他追逐着嬉戏，母亲会坐在野餐的羊毛垫子上充满爱意的注视着他们，在他快乐的冲入怀抱时，会温柔的给他擦拭额头上的汗珠。
小小的保罗·彼得罗维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在贴身女仆来查看时假装睡着，待人走灯熄后，偷偷的爬起来跪在地毯上，双手握紧，望着天花板十字架下永恒光辉的上帝，小声的，虔诚的许下愿望。
他曾经偷偷背着祖母问过大主教，为什么向上帝祷告愿望的愿望不实现？祖母禁止他问起父母为什么从来不来探望他的事情，也禁止所有人告诉他。
大主教听完后俯身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告诉他，可能是每年只在生日时许下的一次愿望不够虔诚。
于是他就会每天晚上假装睡着，然后偷偷爬起来祷告，后来他害怕上帝不实现他的愿望可能是自己太过贪心，于是他难过的不断修改着自己的愿望，艰难的把其他的愿望一点点的剔除，最后只剩下一个吻。
我只想要妈妈的一个吻，一个就够了。
我一定会做一个乖孩子的，我会认真读完所有厚厚的书，努力上完那些打得我很痛的军事课，您能让我下课后妈妈来亲亲我吗？一分钟就够了，求求您了，拜托了，上帝，谢谢您，我爱您。
但这个愿望从来都没有实现过，就像无论他如何满怀期待的吹灭蜡烛后，带着快乐入睡，但第二天起来只能看到空荡荡的床边，和大堆在客厅冰冷奢靡的礼物。
保罗·彼得罗维奇心中永远藏着一个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起来许愿的孩子，但是愿望从来都没有成真过，于是慢慢的，他也就忘记了。
后来他终于能与母亲相见，但却得知是母亲谋杀了自己的丈夫，他的父亲，保罗的心都碎了，而母亲，只是俄罗斯永恒的君主，至高无上的帝王。
他与母亲之间，永远只会是俄罗斯帝国威严的女皇和她在冰冷皇座下的臣子。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拱形窗，强烈的射入，落在叶卡捷琳娜华丽繁复的头饰上，蓝宝石反射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刺痛了保罗的眼睛。
他别开脸，站在他的母亲对面，缓慢而又残忍的开口：
“您从来都没有爱过别人，所以也不会有别人来爱您。
您的皇位来得不明不白，所以等您失去后，也不会有人记得。
您死后，不会有人为您掉一滴眼泪。”
儿子的话语如同淬满毒药的利剑，撕碎了叶卡捷琳娜的心，让她痛不欲生。
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像是有最残忍的敌人狠狠掐住她的脖颈，她感觉一阵剧烈的窒息，为了使自己能够站立，她交叠在腹前的手指紧紧的抓住了蓝色绸缎的裙子，圆润的指甲扎透柔软的缎绸狠狠的没入手心，带来一阵麻木的刺痛。
她的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她紧紧的看着保罗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湛蓝色眼眸。
透过这双眼睛，她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保罗，那个有着柔软棕发的保罗，那个三角帽子微微把头发压在眼前的保罗，那个会与他拥抱，第二次见面就会说妈妈别走的孩子，那个在分离时会紧握着她的手不肯分开的孩子。
叶卡捷琳娜又想起保罗的出生，那是与他的第一次见面，剧烈的产痛让她浑身无力，可她仍是要抱他，他那么小，那么柔软，叶卡捷琳娜好怕自己会弄痛他，她满怀爱意的不断亲吻他那柔软而湿润的小小面庞，一次又一次。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可是他被夺走了，那个软软的，小小的孩子被毫不留情的从她的怀里夺走，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喂他一口奶。
她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在顷刻间被无尽痛苦的分离摧毁成一片废墟。
她不断的祈求，流着泪下跪，向她此生最恨的女人下跪，卑微的亲吻她尾指冰冷的戒指，而她得到的只有一串冰冷的钻石项链，这是她一生中最痛苦的时光。
后来她为了保罗，为了自己，为了向她那残忍的丈夫反抗，为了反抗所有压迫着而使她痛苦的人，她赌上自己了的性命，拿起沾满鲜血的火枪，每一位士兵的倒下，每一次下令前进都是在死神的镰刀下起舞。
为了他，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了他们，她下令杀死自己的丈夫，扛起整个沉重的俄罗斯帝国，到这一刻发现，这一切自己却做错了。
痛苦撕裂着叶卡捷琳娜，让她近乎死去，她更加站直自己的身体，直视着自己的儿子，一步一步的逼上前：
“您口中的朋友，安德烈·拉祖莫斯基，你在乎他所谓被我践踏的尊严，可他有在乎过您的尊严吗？
他和您的未婚妻娜塔莉亚·阿列克谢耶芙娜有染，这对奸·夫·淫·妇从柏林上船开始就有染！
他在乎过您的尊严吗？他有在乎过皇家的尊严吗？
和皇太子的未婚妻，黑森-达姆施塔特的公主通奸，他有在乎过俄罗斯帝国的尊严吗？
您知道他与娜塔莉亚腹中的孩子若是被敌人所利用，知道等待着俄罗斯的将会是什么吗？”
叶卡捷琳娜逼问着，不断的向前，而对面保罗震惊的看着她，想要说些什么，嘴巴无力的张开，但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让我猜猜看，”看着面色苍白的保罗，叶卡捷琳娜慢慢露出一个笑容：“您口中所谓的朋友，该不会告诉您他们是迫不得已吧？还是真爱？
您被你所谓的朋友利用，欺骗，您居然还像一个傻子一样替他打抱不平！
更别说作为一个男人，居然不能取悦征服未婚妻的心！我真替您感到悲哀！”
叶卡捷琳娜一步一步向前把保罗逼到沙盘处，她用力别开脸，朝着门口大声的命令道：“来人！把皇太子带回夏宫！”
话音刚落，侍卫打开门，满头大汗的谢苗·安德烈维奇用手臂夹着帽子，急匆匆跟在侍卫后面走入。
“请几个经验丰富的女官去夏宫！让她们好好教教皇太子作为一个男人应当如何征服女人！”
“是，女皇陛下。”
谢苗连忙应下，站在面色苍白的保罗的身旁，扶着他的手臂，步伐迅速的把他带离，唯恐他再说出什么惹怒女皇的话语。
大门轻轻的关上了，一直紧抓着礼裙以支撑自己的叶卡捷琳娜剧烈的喘息了一声，再也站不住了，她浑身像是被一下子抽了劲，撑到沙盘上。
眼泪终于从蓝色的眼睛中大滴的滚落下，一滴滴泪花滴落到模拟沙盘中代表着俄罗斯疆土的沙域上，洇开了深色的痕迹。
叶卡捷琳娜的右手紧握成拳，用力的压在心口，无声的痛哭着，泪水模糊了她湛蓝色的眼眸，泪眼朦胧间，她抬头看到了悬挂在议事厅正中央的俄罗斯疆域图，图上罗曼诺夫王朝的徽章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
叶卡捷琳娜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这个徽章，那是她刚来到俄罗斯，当她看到这里的第一眼，她就立刻爱上了俄罗斯。
在她紧张而又尊敬的亲吻上沙皇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的戒指，亲吻上头戴三冠双头鹰的那一瞬间，她就发誓要为俄罗斯献出自己所有的一切。
叶卡捷琳娜又想起了那个女人，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彼得大帝之女。
一开始她敬她，爱她，直至最后她恨她。
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夺走了她这辈子最珍贵的宝物，一手造就了她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光。
叶卡捷琳娜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她试图放缓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和保罗的争执撕裂了她的心，勾起她内心最痛苦的回忆。
那是她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每晚她都会梦魇缠身，哭喊着保罗的名字醒来，然后独自一人在黑暗空荡的房间无声的落泪。
她纤细的手指用力的嵌入沙盘的红木边缘，目光落到一旁在羊绒垫子上放置着的黑白色国际象棋盘。
曾几何时，在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夺走了她最珍贵的宝物后，她仍需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对她面带微笑，行礼，说话礼貌，没有人知道她有多煎熬，这种撕裂的痛苦近乎使她发疯。
唯有在和伊丽莎白·彼得罗芙娜下棋的时候，她才能毫不掩饰自己的恨意，指挥棋子士兵与伊丽莎白厮杀。
过去那段黑暗的时光不断浮现在叶卡捷琳娜的脑海中，撕心裂肺的痛苦夹杂着灭顶的绝望终于全部淹没了她。
叶卡捷琳娜一把把棋盘打落在地，象牙制成的棋具瞬间四分五裂，她缓缓的滑落到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偌大空荡的议事厅静静悄悄的，只回荡着一位母亲绝望的幽幽呜咽。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Chapter9：争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