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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一百九十一章 渔人码头的 ...


  •   渔人码头的风比市区大,卷着海腥味从货栈缝隙里灌进来。陈助理把那只牛皮纸袋交到生面孔手里,对方没有多问,只压了压帽檐,说了句,“放心吧,现在就送过去”,转身就消失在码头尽头的阴影里。

      暮色在码头迅速沉降,周遭货箱的轮廓渐渐融于暗色。

      陈助理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车开到岔路口,本该往黑蚁总部去,她却鬼使神差打了方向盘,往公寓的方向开。

      公寓楼道灯光次第亮起,隔绝开室外的寒凉。

      门铃响过两声,宁欣来开的门。她穿着居家的针织衫,袖口卷到小臂,灶上还温着一盅汤,看见陈助理,意外中混着失落,“她今天又不回来吗?”

      “边总在总部开会”,陈助理站在玄关,手里攥着公文包,没有往里走,“让我顺路来看看夫人,需要什么。”

      宁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她进来。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方向飘来淡淡的汤气。

      陈助理在沙发坐了几分钟,茶也没喝,话也说得零碎,眼睛总往门口瞟。宁欣一开始还当她真有急事,后来发现她连 “最近项目多” 都说得比平时快半拍,便慢慢放下手里的汤勺,问,“她到底在哪里?”

      陈助理的睫毛颤了一下,“夫人。”

      “你在我面前撒不了谎”,宁欣的声音很轻,“从你进门起,你看了三次门口,两次手机。她出事了,对不对?”

      陈助理把公文包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块挡箭牌。她沉默很久,才低声说,“边总最近,确实遇到了一些麻烦。但我保证边总完好无损,只是暂时脱不开身,来陪您。”

      宁欣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已经在处理了,夫人别担心”,陈助理赶紧补了一句,像是在说服她,也在说服自己,“您安心在家等着便是。需要什么,我再送来。”

      宁欣看着她,没有追问。

      相处久了,她太了解边听白留在身边的人,是什么样。能说的,陈助理不会瞒,不能说的,问一百遍也是白问。

      陈助理站起身,朝宁欣弯了弯腰,“时间不早了,夫人,您好好休息。”

      这人几乎是逃着出门的。

      楼道的光映在瓷砖地面,电梯缓缓运转发出微弱嗡响。

      电梯门合上之前,宁欣还站在门口,身后是暖黄的灯光,衬得她的影子又细又长。

      房门关上。宁欣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到厨房,把灶上的火关了。

      屋内归于沉寂,日子就在反复等待里缓缓流淌。

      接下来,她又等了两天。

      边听白的电话打不通,打通那一次,是陈助理接的,说边总在开会。再打,就是忙音。宁欣没有再打,耐心也到极限了。

      次卧堆着还未整理完毕的搬迁物件,灰尘在窗边浮荡。

      她将次卧从郊区别墅搬来的纸箱拆开,把书摆回书架,把旧相框擦干净,把边听白那些落了灰的书籍归位。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想让自己忙起来。

      第三天下午,她拆到包装精美的礼盒。

      盒子用深蓝色的缎面纸包着,系着银灰色的丝带,和订婚那天收到的贺礼堆在一处,不知是谁混进来,一直没拆。盒子里没有贺卡,只有一本厚厚的相册。

      相册的第一部分,是女孩的成长记录。

      从十多岁到十六七八岁,一页页翻过去,照片里没有风景,没有游乐场,全是训练场地上。女孩穿着统一的训练服,抱着枪趴在泥地里,手指磨出水泡。靶场木桩上钉着打烂的靶纸,枪把缠着胶布,胶布底下渗着暗色旧痕。她一张张看过去,起初只是觉得眼熟,金发,侧脸,眉眼间那股不服输的气质。

      翻到中间,照片里忽然多出边听白。

      不像是合照,更像是两个人在一起久了,随手拍下的对方。

      有少女拍的边听白,睡着的侧脸,练字时低垂的眼睫,站在船头被风吹乱的发。也有边听白拍的少女,擦枪时绷紧的下颌,趴在桌边睡着时蜷起的手指,回头看向镜头时来不及收起的笑。

      每张都拍得很近,近得像是把人整个装进取景框里,不肯漏掉一分。

      宁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认得这些照片的视角,认得边听白拍照时的习惯,更认得镜头里少女望过来时,眼睛里的光。

      那不是学生对老师的光。

      她强忍着,一页页往后翻。

      后面的照片里,少女已经褪去少年气,五官长开,是新闻里刚接任议席的年轻女人,也是已故理事,艾米西亚的亲女。

      相册后几页,她的指尖几乎僵住。

      金发少女坐在边听白腰身上,衣衫算不上得体,侧脸对着镜头,像是偷看拍照的人。少女站在窗边擦拭枪械,边听白自身后将她圈住,骨节分明的手掌探进衣摆,神情贪婪而眷恋。

      最后一张,边听白像是刚参加完宴会,将穿着珍珠礼服的少女扣在墙边,指尖沿着她的腰线向下,指腹没入裙摆。

      够了。

      那眼神,宁欣太熟悉了。

      是边听白动情时想要把人吞进腹中的眼神。她曾经以为,那样的眼神只有自己看过。

      合上相册,宁欣胃里泛起压不住的酸涩。她捂住唇边,弯下腰,干呕起来,指尖死死掐着相册硬壳,指节发白。

      “边听白你这个混蛋”,她哑着嗓子,“人渣。”

      窗外夜色漫过楼宇,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小腹隐隐作痛。宁欣知道,是有人故意让这份相册出现在自己面前,但那些发生过的事情,做不了假。

      天光破晓,夜色彻底褪去。

      天亮时,她洗了脸,换了身干净衣裳,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理事府庄严肃穆,高墙隔绝外界喧嚣。

      理事府的台阶比照片上旧。侍者拦住她,她就报出自己的名字。

      侍者对视一眼,转身进去通报。

      庭院里风声掠过灌木,等待格外漫长。

      没多久,偏厅的门开了,阿粒走了出来。

      她穿一身深色的H国传统服饰,金发挽在脑后,衣领压得比寻常低。锁骨与颈侧露出几片深浅不一的红痕,有的已经转紫,有的还泛着新鲜水光,像是刚刚才被人用力吮过。她动作也比新闻里慢,眉梢眼角带着餍足后来不及收净的慵懒。

      宁欣的脚步在门槛外停了一瞬。

      她认得那种红痕。她也被人这样吻过、咬过,知道什么样的力道会留下这类印子,也知道做过之后,人会是什么样子。

      阿粒像没看见她的目光,笑了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宁姐姐,老师刚睡醒,还在楼上。您先坐,我去叫她。”

      宁欣没有走进偏厅。她站在门槛外,问,“她呢?电话打不通,陈助理也说不出她在哪。是不是出事了?”

      阿粒的笑意顿了顿,又恢复如常,“老师就是这段时间太累了,没有出什么事。宁姐姐别担心,等老师把所有事情处理好,会自己告诉宁姐姐的。”

      宁欣看着她无名指那枚戒指,没有动。

      那不是阿粒的戒指。是她和边听白订婚那天,她亲手给边听白戴上的婚戒。

      “阿粒”,宁欣的声音很平,“你的戒指,很好看。”

      阿粒低头看了一眼,笑意没变,只把指尖轻轻收拢,“是老师给的。宁姐姐觉得好看,我就多戴几天。”

      宁欣没有接话。她看着阿粒转身往里走的背影,看着衣领下若隐若现的红痕,胃里那点酸涩又翻上来。

      怎么会有人一边说爱她,一边又在伤害她。

      屋内流转淡淡的香氛,混杂沐浴过后湿润的气息。

      空气里有沐浴后没散净的水汽,混着一丝极淡、边听白惯用的香根草气味。阿粒步态也比刚才慢,指尖偶尔下意识揉一下后腰,像是坐久,腰上还留着酸。

      宁欣太清楚这些了。

      她也曾在这样的早晨醒来,身上带着深浅不一的印子,后腰酸得坐不住,耳边还留着那人低哑的笑。

      她能猜到,太明显不是吗。边听白从来都不是那种,会被逼着强迫的。如果她不愿意,谁也没法让她去碰另一个人。

      边听白爱她时说过的话,她字字句句都记得。她说她是唯一的例外,说往后余生都是她。

      那些情话与承诺,边听白也许可以对另一个人说,也同样可以在另一个人的颈侧留下相同痕迹。

      她不清楚边听白是为了项目上的便利,是为了钱,是为了情感,还是只为那一时快活才和阿粒又走到一起。

      她只知道,眼前这一切,比相册里的照片更让她恶心。

      她忽然连质问的力气都没有了。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话,一句都说不出口。

      ……

      厚重木门隔绝楼下所有动静,二楼光线偏于昏暗。

      理事府二楼的房门反锁着。

      边听白蜷在软榻上,冷汗浸透衬衫。她下午还强撑开完一场视频会议,傍晚便再也撑不住,手脚震颤一阵强过一阵,像是有人拿细针一根根扎进骨头缝里。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前光影开始扭曲。

      两个小时前,她还不是这副模样。

      阿粒说杯子里的是苦艾酒,是助兴的东西,能让自己快乐,即便会给够药。

      鲜艳的玫瑰长出带刺荆棘,更将人缠裹的密不透风。

      她喝了,也确实尽兴,给阿粒的快乐半分没有吝啬,弄得也狠,指腹掐进她腰侧的力道,到现在还留着一圈青紫。

      进到最深的时候,边听白记得阿粒仰起脖颈时喉间滚出的轻笑,也记得自己低头吻下去时,阿粒身上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的红痕。

      药劲最盛的时候,她拇指曾经抵在阿粒的颈侧,只要再收半寸,就能让这人永远安静下来。

      可那一瞬念头过去,她手指又松开。阿粒死了,艾米西亚党派残余和谢尔瓦家族的争斗会就此了结,黑蚁和她铺了多年的局,利益收不回来。更何况阿粒是她教出来最好的作品,下手比自己更狠绝,这样的人死在自己手里,她竟有些不舍。

      她下不了手,戒不掉药,黑蚁的利益也不能说放就放。所以还没走到那一步。

      等药劲退下去,瘾就像潮水一样反扑上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

      幻觉就是从那时候漫上来的。

      天花板喷绘纹样在灯下缓缓旋转,祖母站在光晕里朝她笑,还是她小时候看惯的模样。下一瞬,祖母的脸又变成宁欣,穿着订婚那天那条珍珠礼服,站在门边,静静看着她,不说话。

      边听白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够向那个方向,“阿欣。”

      门轴轻响,光线顺着门缝流泻进屋内。

      门开了。阿粒端着托盘走进来,盘上放着滴管和温水。她换一身宽松浴袍,颈侧红痕还新鲜。她看见边听白伸向空无一人的方向,眼底光暗了一瞬,随即蹲下身,握住那只颤抖的手,轻轻按回软榻上。

      “老师想宁姐姐了”,阿粒的声音很轻,“她还在楼下等着。等老师把药喝了,我就让她上来。”

      边听白涣散的瞳孔骤然聚拢,像一把刀从水底浮上来,“你让她来干什么?”

      “是宁姐姐自己要来的”,阿粒笑了笑,从滴管里挤出两滴透明药液,凑到她唇边,“老师先吃药。明天早上,还有一场会。”

      药液落进舌尖,凉意转瞬即逝,根本压不住骨头缝翻涌的灼热。边听白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抵着阿粒的肩,呼吸又急又短,眼前一切又开始模糊。

      阿粒没有立刻走。她坐在软榻边,指尖轻轻摩挲无名指那枚婚戒,听着怀里人压抑的喘息,过了很久,才低声说,“老师,你逃不掉的。你逃了,宁姐姐怎么办?”

      脚步声由远及近,敲碎室内凝滞的氛围。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阿粒站起身,走过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有人撞了进来。宁欣不知什么时候跟上来,阿粒没有拦,甚至侧身让开半步,把门开得更宽,让屋里一切暴露在那道目光下。

      边听白抬起眼,看见熟悉身影,愣了一瞬。天花板上的宁欣还在朝她笑,门口的宁欣却白着一张脸,眼底全是她从未见过的冷。她想,又是幻觉,祖母之后,轮到阿欣了。

      “阿欣”,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药效带来的迟缓,“阿欣你再等等我,再等等我。”

      她半抬起手,想朝她伸过去。

      “退后,别碰我”,宁欣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都像砸在地上,“边听白,你是畜生吗?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不放过我呢?你是人吗。”

      边听白愣住。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叫她别走,可耳边嗡鸣一阵高过一阵,她只看见宁欣嘴唇开合,一个字也听不见。

      啪。

      巴掌落下来的时候,她没有躲。脸上火辣辣疼,她抬手想去抓宁欣的手腕,指尖擦过她的袖口,落了空。

      “阿欣!” 她喊。

      穿堂风顺着敞开的门灌入室内。

      宁欣已经转身走了。走廊灯光被门缝夹成细线,越来越窄,最后彻底合上。脚步声远了,门外风涌进来,吹得窗帘鼓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边听白撑着软榻边缘想站起来,膝盖一软,整个人又跌回去。她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分不清刚才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

      长廊空旷,回声消散在回廊尽头。

      等她扶着门框跌跌撞撞追到回廊尽头,那里已经空了。只有阿粒站在楼梯口,回头朝她笑了笑。

      “老师,宁姐姐走了”,阿粒继续,“她还说,永远不想再见到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1章 第一百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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