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伏妖录》乐十九

69、心去难留

　　通向蜃城城门的路上除了风吹的声音，就是痛苦的呻吟声和杂沓的脚步声。不久之前，大漠之上阵阵厮杀的声音，术法碰撞的声音、刀剑相交的声音、惨叫的声音不断地在空中回荡将大漠的夜空撕裂。这怨恨、愤怒形成的气，将蜃城托的更高了。再这样下去，它将会成为普通妖异再也够不到的地方。

　　那个在城门外日夜眺望远方的老人不知去向何方，何青青看着这满目疮痍，握鞭的右手微微颤抖，“阿玉，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

　　“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何青青难以置信的回头看着南青玉，她没有想到自己来到蜃城短短的时间内竟使得这里发生这么大的变化，更令她难以想到的是南青玉竟然变得如此无情，一点也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南青玉。

　　南青玉察觉到她眼神中的变化与愤怒，怒说道：“世间六道，不断轮回….妖本为异，却能通过自身努力修行，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化身成人，就已经花费了漫长的时间…..来到人世，只不过是想同人一样，体会世间百态，却被当做异类、被排斥…..他们只能不断厮杀来获得生存的权利，这就是妖！！！这就是妖的生存之道！！就是他们的选择！！“，南青玉的身影消失在蜃城门口，他又回到了穿心阁，离开前他问她：”何青青，你难道忘了他们曾如何欺压你，临水村的人如何欺压你、我….你都忘了吗？“

　　遥远的天边被一团火红的光冲破，红霞渐浓，可怎么也暖不了这冰冷的大漠清晨。何青青转身，城门口枯树下茶摊不知何时已经悄然摆好，那个名为怪哉的妖正坐在桌前，手中端着一碗茶，冲她笑了笑，经过一晚的搏杀，城门处又聚集不少”气“，哉脸上的皱纹已经少了几道。

　　而那个时时望着远方的人，何青青并未发现她的踪影。她转身忽然发现茶摊不远处多了块大石头，她想到了什么，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石头的下半截深深的埋在沙子里，迎接着朝阳的那一面，上面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纹路，就像是一张脸，永远的望着前方。

　　有一股气直冲何青青的胸口，不停地拍不停地撞，怎么也呼不出来….这种难受的感觉说不出道不明，只能化成几滴泪水滴滴答答落在金黄色沙子上，转瞬间就被烈日灼干。她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难？天道既生妖，为何又不容妖？

　　玄玉在蜃城之战中，由于受伤不轻，一直在闭关养伤。灵幽树由于何青青身上的封印解除受到波及，结界受损造成不少妖灵逃窜，周围城镇接连遭殃，寒英派的收妖师纷纷下山收妖。

　　此时中秀山上的寒英派好像是一个空壳子，装有诱惑—”无数妖灵“的壳子，吸引着不少妖，或者想走歪门邪道的收妖师蠢蠢欲动。南青玉带着复仇之心不死妖们穿过大漠，徒向中秀山寒英派。

　　烈日炎炎，何青青头戴幂篱骑着马跟在南青玉身后一言不发。比起来她来蜃城时的路，离开蜃城的路上十分安静，少了很多喧嚣，时不时地能看见三三两两的行人背着包袱低头安静地赶路。

　　“青青，你瞧这连绵的山…..是燕山呢！”，南青玉想找些话题，可是何青青只是看了看远山什么话也没有说，二人又沉默了下来。

　　南青玉不以为意，他心里反而有些高兴，因为马上就到燕州城了，过了燕州城就到临水村了，他在那里留下了一个礼物，他希望何青青能够喜欢。他拿出一个水袋子，小心翼翼说道：“青青，喝些水吧！”

　　何青青的手攥着缰绳半天没动，南青玉有些急，道：“青青….你还在生我的气吗？青青….那晚是我不对….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他隔着幂篱看着何青青的眼睛，他已经看不明白她的眼神了，就算中间没有幂篱他也看不懂了，是时间的幂篱太厚了。

　　“青青，青青…..”，南青玉总是这样叫她。叫她看雪、看花、看雨、看山、看水，看身边各种美好的事物时就是这样叫她的。何青青的心里还是一软，绕着缰绳的手动了动，接过了水袋子，仰头喝了一口，南青玉看着她终于笑了。

　　他们刚到临水村口时，几个村民口中大叫着妖怪，慌不择路跑出村子….南青玉看着发生的这一幕好熟悉，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在是那个任由人欺凌的小半妖了。南青玉迅速冲进临水村，何青青感觉不对也跟在后面，只见南青玉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困住了在临水村为非作歹的恶妖。

　　两位收妖师还意识不到将会发生什么，双双弯腰鞠躬客客气气地谢过南青玉，哪知就在他们弯腰的一瞬间，何青青还未阻止，南青玉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就剜去了他们的灵骨。

　　“阿玉！你…..”

　　“青青…..我这算不算是为村民们报仇了？？？”，南青玉笑着问她，何青青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对南青玉越来越陌生了，这个陌生的感觉是她亲手造成的。

　　灵幽树的妖灵之危已经波及到了燕州一带，临水村十室九空，不少村民都已经携家带口的向更南边逃去，就连晓苑一家也走了。何青青看着空空的村子，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晚上多喝了两壶酒居然在树下睡着了，或许是带着记忆重临旧地，她又梦到了蝴蝶怪侵袭临水村那日，两个小孩凭着一腔孤勇暗暗发誓要保护对方，就在蝴蝶怪的长舌和黑气将她包围困顿时，那种窒息的感觉遍布全身，青光一闪，青藤穿透了蝴蝶怪的脸，恶臭的脓血溅了她一脸。

　　何青青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回想往事种种和南青玉相依为命的日子，他的今时今日都是因为自己。自打从蜃城出来，她就对他不冷不热的，心里有些自责，于是起身准备去看看南青玉。

　　哪知阮清忽然出现，看着地上东倒西歪的几个酒壶，调侃道：“有这等好东西….也不知道叫上我！！！”

　　“你这不是自己出现了吗？”，何青青有些诡笑的看着他。青衣道人叹了一声，“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随后从背后拿出一壶酒，用眼睛看了看她的手。

　　何青青当即明白是何意，无奈的笑了笑，右手化出一团火热酒，“你这一身装扮…..我还….真有些不习惯…..”

　　阮清无语，“装扮成落魄老道，四处招摇撞骗还不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当初给我弄的什么什么火系咒术…..我….一张绝世容颜至于这样嘛…..”，阮清一说起自己的面貌就是滔滔不绝….

　　他强词夺理半天，看着何青青俩人相视，噗嗤一声都笑了出来。“要不是你….世间怕是没有何青青了…..为了躲避花胜雪…真是难为你了….谢谢你，阮清！”，何青青感叹道。

　　“唉….阮清也好…青衣道人也罢….我始终都是你的朋友……我当初让你们去蜃城为了躲开花胜雪的追杀，为了保护南青玉…..谁知道造成了这样的后果…..他肯定恨死我了！”

　　“不会的….阿玉不是那样的人…..他要恨也是恨我….是我的失误….”

　　阮清察觉到何青青在欺骗自己，他不再说下去。南青玉早已发生变化，不再是以前那个脆弱、敏感、胆小的小半妖了，如今的他正被一股无名的愤怒所控制，变得越来越疯狂、残忍、专制。

　　“那……”，阮清话未说完，不远处的房间内忽然传来“哐当”一声。“阿玉！！”，何青青紧张地望向南青玉的房间，二人匆匆跑过去，却看到南青玉表情痛苦，脚边有一个新鲜的灵骨，上面还留有斑斑血迹，另一个灵骨被他砸到了墙上掉在地上，显然刚刚就是这个发出的声音。

　　他不知有从哪里找来的妖灵刚刚渡给自己，“阿玉…你又去剜收妖师的灵骨了！！！如今妖灵四散，世间将乱….你这样岂不是将他们置于死地！！！”，何青青感觉不到这些话有没有经过自己思考就这样脱口而出，还是说这些话是她的深思熟虑！

　　“那你要我如何！！！”，南青玉同样脱口而出，或许脱口而出的才是真实的想法。何青青愣住了，她没想到南青玉会这样说。她一时不知所措，看着南青玉凌乱的发丝，这张脸让她忽然一下很陌生，她只好转身离开了。

　　阮清无奈地摇摇头，拾起灵骨帮他渡完剩余的妖灵。南青玉适才感觉好了些，阮清能感觉到南青玉并不领他的情。

　　两日后，一只寒英派的传信纸鹤忽然落在何青青的肩上，“是玄英！！”，她打开纸鹤，密密麻麻的烫金小字跃然于眼前。何青青皱起眉头，情况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乐城和洛县已经彻底为妖所占领，多耽搁一日，他们与灵幽树的链接就会减少一分，假以时日就会彻底脱离灵幽树的控制！
　　想到这些，何青青的眉头再也没办法评下来。脚步声近，她右手轻点匆匆烧了纸鹤。“青青！！”，南青玉喊了她的名字。

　　“阿玉！你怎么来了！！”，自从那晚争吵后二人都没怎么说话。她跟着南青玉来到了临水河边的宅子，其实她上回来临水村的时候就发现了，被印了结界的宅子，是百年前她与南青玉和何娘一起居住的地方。

　　如今她带着全部的记忆又回到了小木屋，却没想到竟是这般心境，二人竟然有了这般隔阂。怕是连南青玉也没有想到，本想有朝一日变成全妖后可以与何青青一起回到临水村的小木屋生活，谁知现在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她的心。

　　二人在院子里饶了几圈，回忆往事汹涌上头，“青青….对不起….我总是让你生气….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南青玉的声音终于带着恳求意味说道。

　　“阿玉…..随意杀害收妖师取灵骨终不是长久之计….”，何青青听阮清说这两日里南青玉又吸食了不少妖灵。

　　南青玉好像没有听到何青青的话，自顾自忽然说道：“青青….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阿玉….我何时说过要离开你….成为全妖我们再想别的方法好吗？”

　　可是南青玉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他听不到她的话，他只知道她一直在为收妖师说话，寒英派的收妖师，他看到她避着他收到了寒英派的传信纸鹤，是那个人！是玄英！！她要离开了！！

　　”可是…没有办法了！“，能听出南青玉的语气很失望，”花胜雪已经死了，关于换灵术的秘密再也没有人知道了！！！我能怎么办，我是半妖，我要活下去，只能靠着吸食妖灵！！！“

　　”阿玉….会找到换灵术的…..“

　　”不会的…花胜雪百年前就消失了，你不要再骗我了…..“

　　”不会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南青玉惨兮兮的笑了笑，”我要用我自己的方法成为真正的妖！谁也不能阻拦我！！！“

　　”这样下去你会后悔的….你难道忘了蜃城里那些与世无争的妖吗？忘了当初去到蜃城就是为了找到一个避世的桃源吗？你有什么理由什么权利去吸食他们的妖灵，让他们跟你一样充满怨恨！“

　　”我有什么错！！我为什么生而为半妖，要受月噬之罪！我何错之有！“，南青玉冲着苍天喊道，声音回荡在木屋的结界之内。他转而忽然说道：”你这样阻止我，是怕我剜了他的灵骨吧？？”

　　“你！！！”，何青青无语凝噎，觉得南青玉竟变得不可理喻，她失望地离开了何宅。

　　南青玉见何青青离开，心里忽然变得好空，空空荡荡，一阵阵冷风使劲往里钻。右手的拳头都快捏碎了，大袖一甩没有一丝犹豫地亲手摧毁了何宅的结界。强行留住过去只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百年前的宅子没有了结界的保护，转瞬间变成了扉粉，被风吹向了临水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