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千录》法度

99、救兵（2） 此话落

　　此话落，司堂就觉原本血蒙蒙的视线清晰了不少。
　　一瞬过后，已然能瞧清楚了。
　　喉中的血气，也随之退了下去。
　　她当即便急急起身，想去找寻鹿蜀。
　　可也只跑出一步，她就被重新聚集起来的煞气绊了一下，浑身一软，又跪了下去。
　　因为气力已到了极限，所以这次，她无论如何也站不起身。只得四下张望去瞧鹿蜀的身影。
　　瞧了一圈，才终于在最不起眼的小角落里看到他。
　　此时的他，周身已没了方才那骇人的红光，跪在地上，整个人扑在单膝跪在他身前的白衣女子怀中，浑身一抽一抽的在与她说话。她则轻轻拍着他的肩膀。
　　“主人，结天环被五罪神座下大妖抢去了，我没能拿回来。是我无能。”鹿蜀的声音融进了哭腔里，身体更是抖得不成样子，语气中满是自责。
　　听他这么说，女子闪了一下眸光，眼中浮起疼惜，“满奴独自在这里撑了那么久，已经很好了。不可以自责，我没有怪你。结天环，再找就是了。”
　　这话一落，鹿蜀的身体抖得更快了些，却把头始终埋在她怀中，没有抬起来，“主人……晴光弦也断了。我还用了伏诛阵。”
　　“等回了伏幽台，再做根新的给你。”女子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至于伏诛阵，我教的，用了就用了，又不是护不住你。你身上有我的道印，只要它有异样，一息之内，我会来。不过……”说及此，她叹出口气，有些自责，“这里被结天环的神息罩住了，为不冲到四海八荒，我来时，只留了一成神力，所以寻到这里，我费了些时间。”
　　闻言，鹿蜀揪在她衣裳上的手紧了紧，“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也再也回不去伏幽台了。”
　　而她感知到衣裳被揪紧，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面上浮起无尽的心疼，“接下来，交给我。满奴就好好睡一觉，等醒过来，我们就到伏幽台了。”
　　话落，她再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同时掌中凝结神力。
　　不过眨眼，鹿蜀便化成了原形，双目紧闭，小小的一只窝在她臂弯里。却仍在抖个不停。
　　女子轻轻摸了摸他脑袋上的毛发，随之站起身来，朝司堂的方向迈步。
　　迎面看着她的面容，司堂只觉得熟悉，更有些……
　　亲切。
　　可她确定，那女子，她从未见过。而她在女子身上感受到的熟悉与亲切，却不假，这感觉，竟与她那时在药灵族见到炎帝的浮雕，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只是到底是什么，她真的记不起来。无论如何，脑子里都是一片空白。
　　司堂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有些出神，丝毫没有注意女子已经一步便闪到了她身前。
　　再回神时，是她肩上搭上来了一只手。
　　回眼一瞧，便见女子弯下腰来，一手抱着鹿蜀，另一只手则覆在了她肩上。
　　司堂这才瞧见，女子的白衣被鹿蜀的血染得变了颜色。
　　而女子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司堂的肩膀。
　　霎时，司堂就觉气力如雨后春笋般顶了上来！
　　感受到身体里的力气恢复过来，她抬头看向女子，拱手向她道谢。
　　只是还不等说出谢字，女子就将手盖在了她行礼的手上，把这个礼压了下去。而后，她便被女子扶着站了起来。
　　“莫谢。”女子笑了笑，将司堂扯到身旁，确认周围的红气伤不到她，才放开她的胳膊，随即掐了个再简单不过的剑指。
　　几乎是瞬间，神力便自她剑指上扩了出去——

　　所到之处，邪气尽消。

　　下一瞬，女子将剑指侧了侧，以掌心对着鼻梁，顷刻，一个泛着五彩霞光的金色符印便被凝了出来。
　　瞧着它在面前扩了开，她即刻撤去剑指，把它朝前一推。
　　登时，周身冒着黑火的村民便被笼了进去，在转瞬之间化作了无数星子，星星点点飘到上空，再消失不见。
　　看着这些光点，司堂竟能听到村民们在笑呵呵地道谢。她不禁扭头看向女子。
　　只见她变换了一个复杂些的手势，结天环凝成的结界便化作了一丝清气，飘入了她掌心。
　　随之而来的，是大亮的天光照在了二人身上。
　　但照下来的光有些晃眼，司堂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却没有将放在女子身上的目光移开，心中止不住地惊诧，“你……前辈是……”
　　被这么一问，女子移目去瞧司堂。瞧了良久。她想说别的，可最终没有说出来，只朝着司堂笑笑，眼中浮着暖意，却又带着别的，似许久不见的温情：“我叫旻。是小鹿蜀的主人。万灵称我为——”

　　“天道。”

　　闻此，司堂一顿，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同时竟觉得心底暖烘烘的。
　　不过下一秒，旻就叹了一口气，抬手怜爱地抚了抚鹿蜀的毛发，“我得先带着我家小鹿蜀回去了。他的命魂没了一半。要尽快带他去昆仑，泡瑶池水补全。”
　　说到此处，她将衣袖拉上来盖到了他的身上，“有我在，昆仑的神威不会伤到你。”
　　旻说这话时，司堂赶忙去看鹿蜀，当即就见他露出来的毛发都被血打湿成了一绺一绺的，毛发尖跟着他的身体抖个不停。
　　她心中随之浮起一阵担忧，更多的却是自责，“都怪我，若是我的修为再强一些就好了。他就不会……”
　　司堂话未说完，旻就回眼看她，摇了摇头，“不要自责，这不怪你。五罪神的神力本就凶险。一会儿，将小鹿蜀带去瑶池以后，我还要去寻正神一趟，把这里的情形，禀于祂们。不过——”
　　她抬手结印，抽出一道神力，送到了司堂身体里，“你也伤得很重。但我不是炎帝，不通医道，无法医好你的伤，就只能给你一道我的神力。这道神力，在危急关头能护住你，也多多少少能帮你补回一些消散的龙气。”
　　这话落，旻顿了顿，冲她一笑：“我们还会再见的。”
　　语落，她便抱着鹿蜀迈提步越过司堂。
　　司堂也随之回身去瞧她的身影，却见她的背影已变成了半透明，一瞬过后，就彻底瞧不见了。
　　看着旻消失的地方，司堂心底的惊诧又浮了上来，这便是……完全的神力么？她与鹿蜀耗尽仙力破不了的结界，祂只留了一成神力，一招，结界就散了。重锦的神力相比这个，简直不值一提。天道尚是如此，若是正神……
　　这么想着，她止不住地呼吸一顿。这下，她终于理解，鹿蜀说四海八荒会被祂们的神威冲得灰飞烟灭的话了。
　　可不知为何，她心中竟有了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这感觉委实不好受，她不由得做了个深呼吸，眼睛却没有移开，仍瞧着旻消失的位置。
　　就这般过了许久，她才收回目光，呼出口气，回身往前走。
　　天女村的路不饶，左右不过一刻，她就已站在了来时的那块石碑旁边。
　　鬼使神差的，她扭头看了一眼石碑，上头仍是三个刻得歪歪扭扭的字。可刻的却是‘平安村’三个字。
　　司堂脑中忽地有了鹿蜀的话，平安村，一年前，就已被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留下。只余一众冤魂执念。
　　想到此，她调转步子，回身看向照着日光的村子，恍惚间，她竟瞧见了村口站满了人，在笑着向她挥手道别。打头的，是一个小童。手里，拿着她买的竹蜻蜓。
　　“姐姐，竹蜻蜓，我很喜欢。”小童率先开口，朝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又晃了晃另一只手牵着的老者衣袖，“姐姐，我和爷爷，还有大家，我们要走了。”
　　说罢，站在小童身旁的女子便朝前走出来了一步。
　　司堂却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那位卖竹蜻蜓的乾派弟子。
　　她面容清丽，此时浅浅笑着，面上也没了沟壑，双眼黑亮亮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看着司堂笑。
　　见此，司堂点点头，回以一笑，朝他们挥了挥手。
　　等收回手来，她就听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循声一瞧，第一眼就见了闵息大步跑来的身影。在他身后，是邵雯华拉着邵怀远，再后边，是蛟族的三位皇子。
　　瞧着完好无损的闵息三步并作两步到了跟前，司堂笑了笑，可不等她说话，便被他一把扯到了怀中！
　　因为太过突然，她撞进闵息怀里的时候，只觉得周身的伤口被撞得生疼，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闵息闻此，极快地放开了她，看向她身上可怖的伤口，满脸自责，“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这话入耳，司堂摇了摇头，刚想开口回答他，眼前就止不住地开始发黑，最后，她晃了晃身子，随即双腿一软，彻底被黑暗裹住。幸好闵息眼疾手快接住了她，才未摔下去。

　　与此同时，五罪狱。
　　在不戒殿密室正中间的圆形石台上，悬空浮着五块缺口不一的魂璧。
　　至于石台之下，是鬼孤。他下方一些的位置，站着银烛九尺二人。墨千山则执一柄拂尘，站在二人身旁。
　　鬼孤缓缓闭眼，微微抬头，猛地深吸了一口密室里的花香气。
　　一瞬后，睁眼，伸手出去，眼里是控制不住的激动，“结天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