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千录》法度

98、救兵（1） 只见一

　　只见一只尖爪——从闵息的心口穿了出来！
　　他似是感觉不到疼痛，对司堂笑笑，“还好，没有拖累你。”
　　这话说完，他猛地往前喷出一口血，倒了下去，可脸上仍挂着笑。
　　司堂终于回过神来，朝他大喊，也不管石妖已没了身影，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伸手接住他。
　　而在接住他的瞬间，她的眼眶中便不受控制地流了眼泪出来。一时间，她不知道要做什么，只得手忙脚乱地去按住他的伤口。
　　只是伤口太深了。根本按不住。
　　转瞬之间，他的衣裳就被氤出来的血染红了。连着她的衣裳，也染上了他的血。
　　司堂止不住地心慌，顾不上眼泪顺着脸流下去滴到了他衣裳上，赶忙抬手凝结仙力给他疗伤。
　　但完全止不住他越流越多的血。
　　瞧着他惨白如纸的脸色，她的眼泪也越流越多。
　　闵息终于皱了皱眉，随之缓缓抬手，想给她擦去眼泪，可他伤得太重，只把手抬到一半，便猛地落了下来。而后——
　　再无生气。
　　见此，司堂灌仙力的手猛然一顿，再加重了手上的仙力。
　　一直到她的额上浮出了汗珠，他也未再抬起手来。
　　看着他已经开始发青的脸，司堂摇摇头，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眶中滚了出来，“不会的，怎么会呢？”
　　说话时，她抚上闵息的脸。因为她方才按伤口按得满手是血，所以现下，他的脸上也就被她抹上了血。
　　“不会的。不会的……”她的手一路向下，最后在他的肩膀上停住，无措地推了一下他的肩膀，“不会的。我刚才……明明护住你了。怎么会呢？”
　　这么说着，司堂的眼睛忽地便红了，片刻后，她微微抬头看向方才凝出小光圈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人。
　　就连鹿蜀的位置，也是空的。

　　现在整个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
　　但司堂现在整颗心都在闵息身上，并未觉得不对劲。她见了空荡荡的屋子，眼睛却更红了些，“怎么会呢？我明明，护着你的。”
　　这话一落，她竟听到了鹿蜀在喊她，只是声音很小。
　　司堂只觉得是幻觉，忍不住摇摇头，低下头，将目光放回闵息身上，没有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不过，一颗接一颗的眼泪却不断地从眼里滚下来，砸到他脸上，又从他脸上滑落下去。
　　良久，她才开口，但已经失了声，“都怪我……”
　　三字一出，她的眼泪落的愈加快了，她也开始小声抽泣。
　　最后，泣不成声。
　　她更是握手成拳，一下一下地捶打自己的心口。
　　在此当间，鹿蜀喊她的声音也愈加大了。
　　可她一心沉在闵息身上，哪儿还听得见别的。
　　过了好半晌，司堂忽觉脖颈间的珠子开始发起烫来！不过眨眼，已烫得如被真火淬过！
　　与此同时，身体里再次浮起了先前的那股力量！
　　和先前的短暂不一样。这回，这股力量径直流遍了她全身。
　　随着它不断浮上来，司堂心中的悲情就如乌云见日，转瞬便散了个干净。她也随之冷静了下来。
　　再去瞧闵息，哪儿还有他的影子！
　　她的怀中，只有一副白森森的骨头。
　　此时，骨头上正往外散着一丝一丝的红气。它们接连不停地散到了她身上，将她整个人包了进去。
　　见此，司堂立即抬头去瞧四周，只见方才空无一人的屋子，现下已成了一片血红！
　　这下，她也终于将鹿蜀越来越大喊她的声音听真切了。
　　听着他的声音，她的立即便记起鹿蜀先前和她说的话。他说，五罪神，会激发活物心中的罪恶、邪念、恐惧，甚至执念。
　　而她的执念——
　　乃至恐惧。
　　一直以来，都是闵息的安危。
　　这么想着，她皱皱眉，“一时不察，竟着了道了。”
　　语罢，她抚平眉头，将怀里的白骨扶在一边，站起身来，随即看了一圈周围——
　　红色越来越暗了。且正有源源不断的煞气从中飘出来。
　　看样子，她应当是被带进了独属于她自己的幻境之中，若是被幻境蛊惑，很大可能，会立刻被煞气侵占神识，成为行尸走肉。眼下幻境已被堪破，只要将红气冲散，大抵就能出去了。
　　只是……这些红气，都是五罪神散开的神力，仙力在神力面前不堪一击，两者相比，可谓天壤之别。这个，她在重锦身上已体会到了。单是重锦的神力已足够强，更别说五罪神的，所以凭她，恐怕破不开。就是不知道，身体里的那股力量能不能为她所用，破开这个幻境。毕竟那股力量，比仙力要强上很多。唯今之计，只能赌一把。
　　“生死有命。”司堂当即将眼一闭，单手掐剑指，试探着调动身体里的力量。
　　本以为不算容易，可下一瞬，这股力量便顺着她的心念，缓缓聚到了她的指尖！
　　对此，司堂没有心思想别的，只是心中一喜，当下也不敢耽搁，赶忙翻手结印，生怕晚一秒，这股力量就又沉下去了。
　　一瞬。印成。

　　“散！”

　　一字出，光芒大震！
　　转眼——周围围着的红气便散了。露出原先的屋子。
　　司堂第一眼就去找闵息的身影，见他跟邵怀远他们几个一道站在她那时凝出来的屏障中，才放下心来，去寻鹿蜀。
　　只见他在门外正与石妖打在一起。
　　左右闪躲时，被石妖寻到了间隙，五指成爪抓了过去！随着它滑过去，身旁绕着的红气也随之飘了过去，瞬间就将鹿蜀裹了个严实！
　　须臾间，他便双目一闭，没了生息！
　　见这情形，司堂赶忙翻手凝出剑来要去帮他，但距离实在有些远，她当即放开握剑的手，同时猛地一推剑尾！
　　登时！
　　剑便脱了手，朝着石妖刺了过去！
　　趁它躲闪刺过去的剑，她闪身上前，将方才那股力量凝在掌中，打在裹着鹿蜀的红气之上！
　　一掌，红气便散了个干净。
　　随之而来的，是整块地连着屋子震了震。
　　震感有些强，司堂险些没有站稳，她不禁往前倒了一下。好在鹿蜀及时醒转过来，将她扶住，才完全稳住身子。
　　等站稳身形，从他怀里离开，她就觉那股力量迅速退了下去！
　　不过俯仰之间，就没了痕迹。就连天道的那丝神力，也跟着退了不少。
　　感知到身体里的仙力正在缓缓沉下去，司堂扭头去瞧身旁的鹿蜀，刚要说话，就见他翻手凝剑：“此妖便是结界弱处，不能让它逃了。合力！”
　　话落，他执剑飞身上前。司堂随后。
　　但石妖周身有五罪神的神力绕着，有些难打。不出五招，屋子便被冲散了，二人亦落了下风。再是十余招，二人才缓缓占据上风。
　　可饶是如此，依旧十分不好打。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有余，才将石妖费力制住。
　　而司堂二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满头大汗，浑身都是被石妖划出来的伤口，多得已经数不清，衣裳也被血染得不成样子。因为力竭站不大稳，只得相互搀着。
　　片刻后，二人才将气微微喘匀一些。鹿蜀随之站直身子，拍了拍司堂的手背，“它既是结界弱处，那只要将它诛杀，结界应当就能破了。但它身上还有五罪神的神力，杀它不易，我主人的神力，也马上就要散了。”
　　说及此，他笑了笑，“我说过，要护你们出去。所以小司，我来起阵，你的仙力留着带他们出去，一会儿，你瞧着结界破出口子，就赶紧带他们走。等你出去以后，就要托你到伏幽台寻我主人一趟了。伏幽台是主人与我的住处，在四海八荒之外，南荒尽头。”
　　话说完，他再一笑，不等司堂说别的，就将她往前一推，转而翻手起阵。
　　顿时，红光乍起！
　　瞧着这不寻常的晃眼红光，她赶忙回身，只见无数黑金色符文也从晃眼的红光中飞了出来，虚虚凝结成一张接一张的黑金符箓贴到石妖身上，将它裹了个严实！
　　鹿蜀看准时机，抬手抹了一些嘴角溢出来的血迹，就着血再度变换手印：

　　“血文锁灵息，命文断怨息，我意即我道，万灵——”
　　“伏诛！”

　　咒罢，石妖身上的符箓缓缓凝成了实体，黑金色符文也缓缓幻成了红色！
　　司堂见状，眼睛猛地一瞪，这是——伏诛阵！
　　这阵法，她在书上看到过，需以血为引，燃命魂起阵，世间生灵，除了大古正神之外，只要被此阵打上符文，便必死，但因为凶险异常，阵成，起阵之人便修为尽废，神魂俱灭，属于一命换一命的法子，是早已失传的禁术。
　　看着他愈加惨白的脸色，司堂心中一紧：“鹿蜀！”
　　喊声未落，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身边，可无论如何都近不了他身，反倒被绕在他周围的红光弹得退开了好几步。
　　正当她要再次叫他，一阵红光便自石妖身上扩了开，扩出来的红光将她弹得倒飞出去了好远，一直砸到护着闵息他们的屏障上，才站住身子。
　　感觉到身体里血气上涌，她赶忙往下咽了咽，再去瞧鹿蜀那边，只见裹在石妖身上的符文快速飘动，立时，它便瘪了下去，融进了飘着的符文中，天上的红也一块接一块地掉了下来，露出一块小缺口。
　　几乎是同时，鹿蜀就单膝砸到了地上，猛地咳出一大口血来，手中的印也改成了单手。
　　他皱着眉擦掉缓缓从眼睛里流下来的血，开口朝司堂大喊：“小司，走！”
　　这话入耳，司堂却翻手凝结仙力，往他的方向跑过去，“一起走。”
　　此话落，她就见鹿蜀往她的方向送了一阵风来，而后，她便被这阵风送回了刚才的位置。
　　而他又再咳了一口血，脸色开始发青，“石妖已死，伏诛阵将结界冲出了一个缺口，但五罪神与结天环的力量在补全结界，我的命魂，还够继续撑一撑伏诛阵，让缺口慢些闭上。走啊！”
　　瞧着他的面色一点点从青白变得灰暗，司堂神色一凝，“等我！”
　　二字落，她立即回身将护着闵息他们的屏障撤去，抬手结印。
　　但刚要念咒带他们先出去，她便见无尽的黑气聚在了那块缺口里，随之，数不清的村民便一个接一个的从四面八方走了过来！
　　在他们身上，正燃着黑色的火焰。火焰烧出来黑气，直直飘进了缺口里堵着。他们脸上，遍布苦痛之色，接连不断地惨叫。
　　司堂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是煞气凝成的火。它在吞噬村民身上的执念。这些火，会烧得他们魂魄俱散。要想出结界，得把那层堵着缺口的煞气撕开一个口子。

　　但神力，要散了。

　　她深深看了一眼走到她身旁站着的闵息，什么也没说，只冲他笑了笑。
　　笑罢，她变换手印，凝出咒印圈住闵息几人，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猛地向前一推，顿时，几人便被她的咒印圈着朝缺口飞了过去。
　　她则收回目光，翻手起印。
　　刹那之间，金色纹印就以她为中心，往外扩成了一个圆，将身上冒着黑火的村民圈了进来。

　　“天清地灵，化尘离真。灵纹开路，大道归身——”
　　“破障！”

　　咒毕，纹印金光大震，村民身上熊熊烧着的黑火顿时弱了不少。
　　不过下一秒，司堂就觉身体里的仙力猛然沉了下去，她也咳出口血来！
　　眼见黑火再度烧起来，她没有管，转而翻转手印调动本命龙气，将符阵续上，趁着煞气破开一个极小的口子，把他们送了出去。
　　随着浑身的龙气正源源不断的流出去，司堂开始觉得止不住地发冷，最后，周身竟冷得生疼。她又再咳了口血，双目更是即刻被血雾染得无法看清周围。只余一片血红蒙着。
　　与不远处的鹿蜀一样。
　　最终，她再撑不住，浑身一软，直直跪了下去，口中的血怎么也止不住。可村民的惨叫仍在耳畔。

　　听之心惊。

　　她抬手随意将溢出来的血擦掉，再度结印，想要渡化他们的执念。
　　可她已经完全看不清了，气力也在消退，反反复复结了好几次，才勉强结出手印。却无论如何都唤不出一丝龙气。
　　以为是手印不对，司堂又把它撤去，重新结印。
　　好不容易把印结出来，她忽觉喉中涌上了一股血气堵着。
　　对此，她往下咽了咽，把它压下去。只是这回，它没有给她压下去的机会，猛地涌了上来！她也不受控制猛地朝前将满口的血气喷了出去，她随之失了力，往前倒了下去！
　　可想象中砸到地上的疼痛却并未传上来，相反，她觉得有一股柔柔的力量托住了她。而后，是一道由远及近的声音——

　　“还好。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