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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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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州的天空好像总是灰蒙蒙的,除了满地的高楼,大概真的没什么能够让人难以忘怀的了,我呢,大概是十四岁的那一年,自从那一天过后,发凉阴湿的雨水会让我倍感万分的煎熬,奇怪的猜忌会使我的面容变得扭曲,也是我暗无天日的未来,愈发丑陋的开始......”
十月的南州,正逢雨季。
空荡的街道,微风徐过,带着湿润而清凉的水汽。
昔日街道的绿意盎然早已不复存在,而是被几根木架支撑的光秃秃树木取代,黑色的枝干,没有往日绿意的衬托,呈现出的,是那样的奇形怪状,所剩无几的微黄的几片树叶,孤零零地挂在空荡荡的树枝上,风一拂过,只是装模作样地抖了几声。
那是一个穿着棕色羊皮大衣,满脸络腮胡子的外国人,他看到这一幕,收起了手中那把黑色的雨伞,在不远处拿起胸前悬挂的相机,将这一幕牢牢定格在画面中,随着闪光灯的清脆一声响起,它们永恒地被锁定在相机里,化做了曾经的纪念,而那几片快枯落的树叶仿佛是受了惊扰,在相机拍完照片的那一瞬间,慢悠悠地从树枝上全部脱落,缓缓掉落在柏油马路,随着污水一同漂流进了下水道一旁污浊的水坑中。
似乎是角度找得不满意,那双灰绿色的混浊的瞳孔黯淡了几分,端起相机一丝不苟地观察着刚才拍摄的最后一幕,再抬起头望着掉落在水坑中的树叶,他摇了摇头,神情尽是失落与惋惜。
他想,他原本可以将这一幕的意境拍得更好的,如果它们还能再多停留一会儿的话。
可惜美好的事物总是很容易逝去。
他带着遗憾将相机放进背包中,搓了搓快被冷风冻僵的手,裹紧了那块棕色的羊毛大衣,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转身离开了,大衣的衣角飘荡着飘荡着,直至最后的一抹色彩与枯黄的落叶融合,残留下了一丝栀子花香水的清香,不久之后,秋风抹去它的痕迹。
风一阵又一阵地卷起旁边的落叶在空中到处飞舞,满街地掉落的梧桐叶,摩挲着地面哗哗作响,雨水裹挟着落叶融进了柔软潮湿的土壤,等待着漫长的时间将它们肢解,成为树木新一轮不可或缺的养分。路边行人匆匆忙忙地赶路回家,捂着冻得通红的耳朵,哈出冰冷的白气。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着晚秋时节的到来。
是秋天了。
南州可不是什么南方的城市,它是一到了秋季就开始连着下了几天的大雨,气温骤降了十几度,在这所繁华与阴霾相结合的城市中,雨天是最不受喜爱的天气,新闻媒体曾在网上做过这样一个问卷调查,观众觉得什么样的天气容易使烦恼增多。百分之九十五的民众填的都是雨天。
每逢到了雨季,人们的烦恼总是比往常多了一倍。
白天到傍晚,总是这样一副让人糟心的画面,灰蒙蒙刚下过雨的天空,出门就扑鼻而来的潮湿的水汽,层层叠叠的高楼大厦永远建造不完,人与车永远川流不息,穿梭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平常而陌生,壮观而复杂。
秋天的雨水从来没有间断过,线条分明的平整柏油马路上,因为雨水的堆积以及落叶的堵塞,到了晚上有些超出想象的湿润,人一旦踩上去,只要一不小心就容易打滑。
砖板街道上总有坑坑洼洼那么几道水坑,稍微不留神就会踏进其中,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几滴灰色浑浊的水早就溅到了裤脚上,留下了一大片让人难受的星星点点的水渍。
所以十月份,不仅仅是南州市雨季的高峰期,也是人们情绪达到高潮的爆发期。
东边路段的那个平日交通最繁忙的喷泉广场,正中心建设的大屏,今天播放的,依旧是铂海集团最新一度推出的新款手机广告。
新研发出的BOHAI MXT5。
在经过了铂海电子研究中心漫长的沉淀期与几次辗转的波折之后,最近才开始上市测评。
这次的品牌代言人邀请的是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女明星,知名度并不高,画面中的女人一头金发飘逸着,手中捧着那款新出的薄如蝉翼的手机,露出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诉一边说完一段流利的英文介绍一边抛着媚眼,后面又拍摄了一大段没上面很大作用的外景,直到这段漫长的广告结束,结尾显示的全白色屏幕才缓缓出现了铂海集团新设计的英文商标。
极致的简约,才是最高级的时尚。
那块大屏幕寂静了一会儿,然后又开始陷入循环播放。
这条马路的车流,因为天气的缘故,比往常少了一半的拥挤,明显空旷了不少,这样看来,街道也就都宽敞了许多。
白色的斑马线旁边的绿灯闪了又闪,再次变成了红灯。寥寥无几的几个穿着雨衣的行人站在马路对面,等待出租车的经过,有人等得实在有些无聊,抬起头观望的时候,随意地看了一眼对面大屏幕正在播放的广告,嘀咕了一句“又是铂海”。随后见怪不怪的低下了头,继续盯着手中的手机屏幕。只不过他们手机背后的金属机壳,以及他们对面的灯火明亮的大型电子商场,都有着跟那广告屏幕上一致的,泛着金属光泽的英文商标。
几只盘旋在广场上面的鸽子似乎是飞累了,不知不觉中扇动着翅膀俯冲下来,慢慢地停落在湿滑的地面上,掉落了几片零星的羽毛,然后一齐围绕在喷泉附近的紫菜包饭店门口,叽叽咕咕地觅食。
时钟过了准点,广场上的那坐花了大价钱建造的时钟塔,它的钟声到了准时就会敲响,在缓慢地响了三声之后,无形的声波向四周蔓延,回荡在这座繁城之间。天空又逐渐升起了黑云,那仅剩的一段灰白色的空缺,被无数翻滚而来的黑色云团奔袭占据,劲风很快就随后而至,将道路旁的树木摇晃得猛烈。
“风怎么变得这么大了?!真是该死,偏偏在这个时候......我的伞快要拿不住了!”
“啊......马上要下雨了啊,出租车得快点来才行。”
喷泉周围有几个黑洞洞的小孔,它们朝着上方有顺序地喷出了水柱,喷泉中安装的彩灯这时也亮了起来,跟随着水流的不同方阵互相交替着顺序,美观而盛大。
鸽子们受了惊扰,纷纷朝天空胡乱地飞去,在天空之中形成了稀奇的一团白絮,给灰色密布的乌云画布涂抹上了一层不均的白色颜料,它们正朝着不远处坐落的南州知名的顶尖中学之一——荆花中学的位置飞了过去。
现在正是南州市荆花中学的放学时间,几声细微的滚雷在云层中闪过之后,清脆的铃声置后响起,在偌大而规整的校园中进行了漫长的悠荡。
荆花中学全名是荆花外国语中学,是南州在上个世纪很早就存在的学校,现在已经成为了南州甚至是全国顶尖的国际学校。官方网站课表上公开的放学时间现在已经比平常要早了一个小时,成为了整个南州市的中学里放得最早的学校。在响铃之后,校园先是安静了几分钟,没一会儿,从楼道里稀疏地走出了几个穿着黑色英伦制服,浑身上下透露着贵气的孩子,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稀疏地从不同的地方走了出来,分别有说有笑地穿梭在校园里宽敞的楼道与操场上。
雨季的空气是湿凉的,遗留下来的积水沿着屋檐随处可见的滴落,形成了一道水帘,楼梯上光洁的瓷砖不久前刚被阿姨们仔仔细细地清扫过,现在也还是积了一层雨水,黑色的皮鞋踩上去,滑溜溜的。校园外宽敞的马路安静得诡异,远处的高楼纷纷亮起了灯,在一片乌泱泱的黑云中,灯火一片接着一片,燃烧了大街小巷,城市重新被浸泡在光的海洋中,满城的霓光将如墨一般的黑幕,染成了绚丽的幻境,铸成了一座金碧辉煌的笼城。
荆花中学的外面围绕着一条宽敞开阔,线条分明的马路,却没有几辆来往的汽车,干净到令人难以置信,少数几个穿着雨衣的清洁工推着垃圾车,在道路上慢悠悠地打扫落叶与积水。
隔着爬满蔷薇藤蔓的黑色铁栏栅往里面继续走,绕过操场旁边的人工湖,那里有一个面积很大的环形停车场,环形中间是草坡,坡上放有一个用黄铜打造而成的居里夫人的雕像,前面还有一块用黑玉石切割,鎏金字写成的记录人物传奇的石碑,上面简略介绍了这位名人的一生。
这座雕像被无数人赞美过它背后工匠的精湛工艺,像真人一样,只不过雕像再怎么栩栩如生,却再也打造不出活人在世时该有的神采,空有神形。雕像的眼睛与内在是空洞的,空有形而无神。听这里的校长说,这是哪位会长花高价铸造后捐赠的,所以它被放在很高的地方,每天都是雇佣专人去擦拭。居里夫人雕像的眼睛正对着南边,凝望着不远处的那片掉了很多叶子,光秃秃的梧桐树林。
一滴豆大的雨珠顺着头顶的颅骨,掉在了铜像无形的眼眶边,最后从眼眶顺着脸庞缓缓流下,滴落进了前方湿润的草地。
停车场来接孩子们放学的私家车一一停好了对应的位置,经历了漫长的等待,学生们纷纷走过那条用青色石砖铺成的小路,来到了停车场,有秩序地寻找着自家对应的车,准备回家来好好缓解身上学习了一天的疲惫。
荆花中学走路回家的学生是很少见的。
南州市居住在富人城西市区派来的名牌豪车,此时此刻停在那几栋英式建筑教学建筑前的专属停车位上,只有少数的几辆,由于停放的地方隐蔽,所以并不怎么惹眼。司机在车上揉着惺忪的睡眼强撑精神等待,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人流中的每一个人的脸,在一张张稚嫩饱满的面孔中,寻找着他们所熟知的那一张,不敢放松一刻。
“哎哟,孩子们总是这样朝气蓬勃的,看着都让人心情愉悦了。”
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内衬的中年男左手子拿着自己的西装外套,倚靠在一辆崭新的黑色BMW的车身上,笑呵呵地抽着烟,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他对旁边的那人这样说着,眸光中盛满了一种莫名满足的欣慰。
“是啊,年轻的生命力......以后都是要成为一群了不起的人物的。”旁边的人这样附和着他说道,随后注视着远方的眼睛忽地一亮,举起手朝着远方挥了挥,中年男子也顺着那边看过去,也跟着举手示意,露出了一副看起来较为和蔼的笑容。
“现在的国会应该很乱才是,您还能空出时间来接您的孩子?这种事情应该由家里司机代劳才对,怎么还要您亲自过来一趟?”
那个人的身形一顿,随即苦笑着抽了一口烟。
“怎么不乱?国会的那些议员们经常争吵,底下的人现在要处理的事情就比往常要多了两倍,到了家连头都是痛的,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总得要寻一个借口出来躲避一下。”
“不然再这样下去,全部人都要疯了,所以无论如何,孩子总是能成为一个理直气壮的借口,再大的事情怎么能大过自己的孩子呢?总比那些烦人的家伙们好,我也算是借了我家孩子的光。”
他说着,烦躁地一直叹着气,随后在那个男孩的到来之前,将烟头及时地掐灭,又笑着迎了上去,一把亲昵地搂住男孩的肩膀。
“儿子,今天过得怎么样......”
冷风吹过,梧桐树林里的几颗老树,枝丫随着风摇曳,发出一阵干枯的咔擦声响,像是老人的怪笑,听着让人诡异,泛黄的树叶又落了几批,翻飞着瞟离了枝头,在空中乱舞着,凌落了一地。
女孩全身颤抖着愣在原地,吃痛地捂住了被刚才那个冲撞过去的男生撞疼的肩膀,恍惚地看向远方,直到那辆黑色的BMW掉过头,横冲直撞地朝着她旁边的方向开了过来了,她这才惊叫着闪退到了离马路很远的地方,胆战心惊地低着头,随着前面人跟在了后头。
她走得很慢,晚上的风有些凉,她今天只在学校制服里穿了一件米色针织毛衣,那条英伦风格的黑色校服裙下的肉色厚丝袜,仔细看,还多了几个小洞,像是被什么人故意给扯了一截,或是自己摔的,裙子上用来收腰的皮带也不翼而飞,一大块青紫的皮肤裸露出来,凉风很容易就这样渗透进来,吹得早已结痂的伤口生疼,如用刀割肉一般的疼,风一吹,皮肤上就起了许多细小的颗粒。
后面紧密的脚步声离她愈发的靠近,她警惕地回过头,谁知就被人给用手将她的整个人都给拨到了一边。
“喂!乞丐!不走就别挡路!”
那几个人撞开前面的她,眼中露出明显的轻蔑,他们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她,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还不忘对她发出一阵阵顽劣哄闹的嬉笑。
“对不起......”她先是头埋得更低,以一种鸵鸟一样的懦弱的姿态防备着,在那些人走之后,说了一句有气无力的道歉。
她悄悄地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今天的待遇,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是没有做别的什么过分的事。
所以这种不痛不痒的,没什么要去计较的必要。
放学的学生们几乎都是成群结队的走在一起,或多或少的讨论着各自感兴趣的话题,只有她一人低着头,脸色阴沉,跟他们格格不入,惹得很多人都用一种怪异嫌恶的眼神往她这边看。
他们都说,她很奇怪,是天生的怪人。
但是,为什么要这么说呢?为什么要怪她呢?
她与他们的世界,原本就是格格不入的。
本来就是作为异类这样而存在的,生来就是站在一个极度不平衡的天秤末端的人,如今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奇怪世界里游荡,她不能,也没有办法往自己这边加码。
这里的人永远是那么的自信高贵。
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两个世界的异类。在各自的眼中,自然会认为对方才是那个行为奇怪的异类。
与他们成为同类的方法,就是努力成为与他们相同的人。但是,好像规则就是这样,生来就是被制定好的,本来就是弱肉强食的重灾之地。当这种制度无法被改变的时候,它就会变成一种会带来苦难的牢笼。一部分的人被选择去了天秤的顶端,剩下的一部分则是不得不被迫去强制站在了最末端的位置。
俯视与仰望。这就是他们之间最清晰的区别。
无论是过了哪怕一个世纪也好,还是过了几百年也就罢了,这种现状依旧是无法改变的,大概以后也是不会出现能长久地撑起,那只掌握着天秤平衡的手。
所以上天就是如此的不公,那些政员们口中的激昂演讲的公平世道,成为了一张又一张脱口而出的空头支票,仔细去看的话,也就不过如此了。
狗屁的公平世道。
在这里,人与人之间唯一能平等的办法,是家世的强大。
这样连她这样一个初中生都明白的简单道理,她不相信,那些天天叫嚣着追求公平,妄想着消除阶级贫富差距的政客,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可是,就是这样一种骗取支持率的手段,偏偏她的身边,仍然有很多人对他们深信不疑,他们真的会相信,这个世道有一天能像他们口中诉说的那样改变。
他们说,等到那一天真正的到来时,他们会解脱,他们会欢呼。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她不由自主的想着,眼里的怨恨与疲惫愈发的浓烈。前面的人背着的崭新书包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那包上覆着的椭圆亮片也时不时的闪了两下。她曾经在南州市中心的街道看到过,是一个皮包品牌店推出的新品,当时被展示在巨大的玻璃橱柜的圆台上,旁边放着的,是一张标注着五位数字的牌子。
家世......
“如果再拖欠补课费用的话,明天就不能来考试院了......”
耳边又再一次地响起了考试院的那些老师对她说过的话,一遍又一遍,如同梦魇般缠住了她,他们眯着眼睛,拍着她的肩膀,恶心粘腻的视线将她整个人从头扫视到她的脚,用着温柔的语气对她宣读着最后的驱逐。
她睁大眼睛,如梦初醒,下意识的摸了摸身后那只破了一个口子的布包,愣了一瞬,连自己也是抑制不住,露出了一个讥讽的苦笑。或许重不重要,已经注定是有了答案的,她压下了自己心底的起伏,逐渐在后面放慢了脚步,尽力地将自己隐匿在路灯投射下来的阴影之处。
前面的人正在挽着旁边同伴的手,亲密无比地谈着话,丝毫没有注意到背后那道夹杂着炙热妒火的视线。
“下午的那节课,老林讲的最后那道题,你听懂没有?说是市级压轴题,你记下来了吗?如果有的话就给我也记录一下吧,我打算拿回再去问一下我的补习老师,上学校老师的课总是感觉听不懂。”
“什么啊?那个随便买一本练习册就能查得到吧,这种烂大街的题目......你前一段时间不是还说最讨厌的就是他的课吗?他昨天拖课的时候,你还说要叫你爸爸去跟他那教育厅工作的朋友举报呢,今天你怎么突然又对数学题感兴趣了?”
“人总归是要学习的,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想学习这么枯燥乏味的东西。”
“哇——大发,行了吧,这怎么可能是郑秀惠的风格?你这个暴发户怎么突然开窍,就懂了这么多大道理?你不会是上课上疯了吧?都让我有点不敢相信是你了,现在都放学了,突然跟我说这个让我好头痛啊,能不能讲点让我开心的。”
旁边的人玩笑着用手肘撞了撞她。
“不是,你得帮我啊。”
“或许是你受到什么威胁了?”
“是啊,如果家里的威胁也算的话——喂,别再问这种不着边际的话了,算了,我自己去买练习册好了。”
眼见同伴不耐烦了,那女生无奈地笑道:“哎呀,你为什么总是莫名其妙的——啊哦,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嘛——好吧,等一下会给你的,那现在先不讲题,我刚才想说你要不要吃一些东西?西北市区的那家甜品店,推出的那款新糕点超级好吃呢,我很早就预订好了,你现在有时间的吧?”
“哪有什么时间啊?唉哟!好遗憾!偏偏这个时候没有时间!每天学这么久烦都烦死了,就是需要甜品来补充能量的时候,哎哟,真的好遗憾!”
看见女生懊恼地扯着头发,同伴立刻安慰着说道:“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明天也是可以的......是你的补习老师吗?”
“就是说,不知道什么时候管得这么严了,前不久的时候妈妈将我晚上仅有的时间也排上了课程,这下好了,自己的时间是彻底的没有了。”
“......唉,好辛苦呢。”
啧,这算什么辛苦。
如果在暖气房里面什么都不做,听着老师讲课这都算辛苦的话。那么家里没有暖气,去不起考试院的她,在她们眼中,应该是活得跟灾难一样才对。
她在后面一直听着,默默地翻了个白眼,随后慌张的看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注意到她之后,快速地低下头,有些局促地抓紧自己的书包袋子。
昏暗的照明灯照映着她惊慌失措的脸,相对于学校稀疏的人群,她佝偻的背影与身上被破坏的校服,在外人眼中,也是依然格外地不应景。
她逐渐加快脚步,只想快点走出校门回家。毕竟待在这样的人群中,只会让她感到不安,旁边的人因为她的横冲直撞终于注意到了她,郑秀惠反应过来,嘴角不屑的往下撇着,有些意外的不可置信。
“啊,该死的......真是稀奇啊,这不是二班那个臭名昭著的穷鬼吗?”
“什么啊?那个是特招生吗?你认识她?”
“呵,你忘记了?前几天那个来学校找校长闹事的大婶,是名人的女儿呢,怎么能把她给忘了呢?”
“哈?是她啊。”
她的后背一僵,眼眶微红,眼睛里的泪反射着细碎的光。嘴唇颤抖着,呼出一口冰冷浮躁的闷气,头也不回地抓紧书包往前跑去。背后传来郑秀惠大声的嘲笑。
“跑什么啊......”
如果加快步伐的话,那些嘈杂的声音,应该就能彻底甩在身后了吧。
等到了校园门口,她这才觉得心中轻盈了许多,气喘吁吁地将她的校园出入卡拿出来给保安过目,穿着黑色制服的保安先是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紧接着催促她让她快点在打卡机上按指纹,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不好意思的一红,门刚打开一条缝隙,就脚步匆匆地往回家的方向逃走。
也许是她走得有些匆忙,脏兮兮挂满油污的帆布书包不小心打到了前方一位女同学的肩膀。
“喂,你........”
“对不起,请让一下,不好意思!”
女孩看着眼前穿着贵气的人脸色愠怒,羞愧地道完歉之后,什么也顾不上,慌乱地跑了起来。
看着女孩跑走的背影,后面那个人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似乎刚才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幽怨地对着她的同伴吐槽道。
“啧!什么啊?跑出来个扫兴的家伙。”
同伴闻声,放眼望去,一眼就看到了她匆忙逃走的背影,以及女孩后背上的那只晃动的油腻帆布包,若有所思道:“看样子是特招生吧,不知道是哪个班的?”
“说扫兴还真是扫兴的家伙——这些特招生最没教养了,学校说是为了国家培养人才,所以这才从那些地方招进来的学习好的家伙,真是什么地方出什么人!整天和这些散发着臭气的家伙一起上课,啧,感觉这里的空气都被污染了。”
“哈哈,太恶劣了吧?这样明目张胆地说这些嫌弃的话,还以为我们有多看不起特招生呢。”
“恶劣吗?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恶劣的人,如果说我是恶劣的人,那么有的人一定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
“少拿我说教了。”
那个女生嘲弄地摇了摇头,讥笑地将自己的的挎包拿了起来,展示给她的同伴看。
“你看看,这就是最好的例子。”
借着路灯的暗光,看到那价格不菲的皮包底下被故意为之地划破了一个惨不忍睹的大口子,同伴忍不住惊呼一声。
“唉哟,可惜了,这么好的皮包......这是怎么搞的?”
“就当是被老鼠咬的,常年扎根在阴沟里生长的老鼠们,恶劣的本性果然是天生自带的。”
女生转过头看着同伴,她不说什么,眼神里含着明显的戏弄,似乎是在悄无声息地刻意反驳着同伴刚才对她说的那些轻妄的定论。
“你知道庆施街道吗?今天有几位参选市长的议员在那边举办了贫困家庭扶持活动,我今天去参加了,被那样一个混蛋碰了一下,刚回过头,这个包就成这样了。”
“......真是可怕,早听闻那条街的人很恐怖了,养不熟的白眼狼,看来以后也千万不能走那里了,听说之前有的牌子车在那边停了一会儿,出来了就被划了很长的一条痕呢。”
女生听闻,斜视了同伴一眼,有些嫌弃地弯下了嘴角。
“不过是一个烂人扎堆的地方,我今天还要庆幸他捅的是一个包而不是一个人,所以我才会这样讨厌从那边招进来的特招生啊。”
那女生说着,将手上那只坏掉的皮包随手扔给了迎上前来的司机,然后发泄似地瞪了他一眼。
“对了,听说隔壁那位好像就是那条街的呢......”
“啊?真的啊?听说她还是个谎话连篇的贱人,这种人就是活该啊,怪不得祯佑之前老是针对她!简直是瞎了眼之前还觉得她可怜!”
见那女生又要生气,同伴笑眯眯地上前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
捂嘴笑道:“哎呀,你可怜她什么,祯佑说那位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我们都不要被她骗了,真是浪费同情心呢。”
......
的确是这样。南州那个叫庆施街的街道,是南州特别著名的一个地方。
与其说是著名,倒不如说是臭名昭著。不过那条街即不是以繁华出名,也不是以吃喝玩乐等娱乐项目出名,但是有很多人对这个地方敬而远之,望而却步。
南州的本地居民几乎都知道,这一条是在南州以脏乱差出名的街道。
南州市区中最知名的贫民窟,被人称为是作为经济之都——南州市里程碑上唯一的耻辱。
南州市的市民们大多数人听到这条街的名字,第一反应也是跟市长一样的皱起眉头,毕竟堪称为经济之都的南州,居然会被这样一条街道的风气在外头给连累了名声,而且多年来,依旧还是整改不到位。
偷盗,抢劫,聚众打架,□□胁迫,偷渡人员聚集窝点等所有负面所有相关的词汇,都能包括在这条街之内的方圆几里,最近几年以来,持续以脏乱差的负面形象的报道频频登上各大媒体报社,负责管理这块区域的相关部门三番五次宣告要强制整改,可是一年半载过去了,到了现在也没有什么要整改的动作。不仅如此,本地有几起相当严重的犯罪案件,不久前还闹得沸沸扬扬,其中有一起甚至惊动了坐落在北州市那边的总统府,当然还有一个星期之前引起国际舆论浪潮的知名家暴丑闻,这些频繁触动人类条规的丑闻,它们的最终归属地,一概是源自于这块黑色又贫瘠的禁地。
“全国范围内引起轰动的南州重大犯罪事件——铜湖台总理下令调动北州中央警署,进行并完成详细的备案之后,目前展开全力调查中......”
已经是见怪不怪的事情了,日复一日,反复无常。
因为这里是庆施街,南州市所有的丑陋与肮脏。庆施,庆祝给予的幸福含义相合而成的两个字。如今是庆幸苟活着的人们,靠着施舍生存的地方。这里的人们就算犯下滔天的大错,对于不会计入其中的他们来说,只是一件平常到不足为奇的事情。人很容易在潜移默化之中形成所谓的刻板印象,当他们自恃高高在上的态度,无所畏惧的去践踏一些事物的时候,自然也会牵连着它的所有。
就连南州的政客也经常会这样评判,这样的乌烟瘴气街道,就是城市最大的污点。
这里有这样一句话: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想不开绕路走这个地方,不然会沾上一天的霉气。
庆施街,这个叫过路人心生晦气的地方。
公交车黑色庞大的车轮滚过路边街道小商贩倒过的泛着油花的黑色浑水,恶心的油腻味充满了整条街道,混乱交错的电线的街道,坑坑洼洼的路段,少了一大段油漆的黄色交通线,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修整了,只有少数几家拥挤的杂货店的牌子还亮着,成人用品店的门口被岁月洗刷得陈旧的灯牌高高挂起,在杂乱的电线缝隙中,五颜六色的灯光暧昧地变幻着每一种颜色。
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小地方,居住着成千上万,形形色色,在南州城市的社会最底层,挣扎,漂泊的人。
今天晚上相比之前已经算是清净了不少,因为下雨的缘故,这条街的空气质量比平常要好太多,要是换白天,路边的小吃摊会堵得这里拥挤不堪,本就狭小的街道跟马路,但凡多来几个就弄得这条路乌烟瘴气,有的大型货车路过留下浓重的汽油味混合着路边摊的油炸味,也闻得叫人受不了直想吐。
这也同时是市里交警最头疼,最难管的一段路,每隔几天都会有撞车事故在这里发生,交警们天天被这里的气息“熏陶”,久而久之,在成效一动不动的情况下,便也放任而去了,于是那边的指挥站台上,残存着萝卜干发霉之后的腥味,被带过来的风吹进鼻孔,熏得人直想吐。这里的人也不是一般地爱计较,不论处理结果如何,偏要把最混乱的事情弄得更混乱才肯罢休,交警这边不能平静,连带着民警这边也要一天处理下来的几件民事纠纷,怎么也扯不清,说了一天,只觉得口干舌燥,筋疲力尽。
穿过了条条小巷,总共也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周围挤满了一圈拥堵狭窄的老式平房。
其实从这个路口再往前直走两公里,对面就是气派辉煌的东区博海广场,均匀整洁的十字路口,四条街道伸向远方,往来的人群与车辆,从交汇的路口通过,热闹非凡。夜晚的浮云携卷着秋风经过,水汽微微湿润,油腻干燥的呼吸道这才得到了丝丝清凉的缓解。
街道尽头的那片参差不齐的福安小区是这里最大的居住区,说是最大,顶多也就是几栋破旧小楼堆在一块,再围上一圈生了绣的铁栏杆。
毕竟这条街还能完整住人的,也就只有这里。
贫困户聚集地,穷得连老鼠看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地方。
福安小区的门口建了个小公交站,是这里居住的人们唯一可以乘坐的交通工具。自行车都没有几辆的地方,出租车更不到这个地方打车,所以这里的公交车站一到了早上都会挤成一团,夏天是最恐怖的,车上的汗臭与鱼腥混合,散发出的那些不得了的气味能将所有的人一天的好心情给毁灭。
周围黑暗一片,但是嘈杂依旧。除了放学的学生就没有别人,车上也就空旷了许多,在马路上摇摇晃晃地行驶着,人的身体会随着车身剧烈的倾斜在窗户边上磕碰到了脑袋。终于,泛黄破旧的公交车吱呀一声,不偏不倚地靠着边停了下来,车尾的排气管轰隆了好久,终于喘出一团浓厚的黑雾,刺鼻的机油味在四周蔓延,像是在叹息一般。
车门打开,只下来了一个身着英伦校服的女孩。
女孩顶着司机朝她看过来的猥琐眼神付了钱,下了车之后就将书包拿到怀中抱紧,只觉得腹腔中一阵反胃,头也不敢回气喘吁吁的跑到了小区的门口,扶着小区暗黄色墙壁上的铁栏,弯下腰松了一口气,脸色这才恢复了正常。
深夜的人烟稀少,这个时间段常有混混来围着喝酒打闹,还有几个醉鬼倒在阴暗的墙角,举着酒瓶叫嚣。他们嘴里说着恶劣的胡话,跟平常一样,嬉笑着凑上前来,抢那些刚从补习班回家的学生怀中的书包。像她这样的女生,每次胆战心惊地从他们前面经过,他们都会吹口哨起哄,扬起手中的酒瓶,然后用如同阴沟中老鼠一般油滑又粘腻的眼神不怀好意发看着她。
“哎哟,今天回来得这么早......怎么?衣服让人撕了?啧,这么好的衣服,不懂得爱惜——呕——呸!”
“喂,你这狗崽子你认识她?”
“看来你不知道啊?这小杂狗在这里出了名的人物呢,这里唯一的高材生呢,是那所超他妈豪华学校招进去的特招生哈哈哈哈!”
“我又不住这边,你真是疯了啊,什么超他妈豪华学校?我又没有见过,你至少说清楚点啊,你个??!醉成这种狗样!”
“嘿,过来喝一杯啊。”
角落里的那个醉汉轻佻地吹了一个口哨,像往常一样,跟着同伙一起嘀咕着调笑她,生怕她听不见一样,说完了往日那些如同放屁一样的话之后,跟着旁边的几个人又放声大笑起来。
她的眉毛嫌恶到几乎要拧到一处,站住了脚步,朝着他们的方向愤恨地咬着牙说道:“???一样的东西!滚远点。”
又是一阵的嘲笑与起哄。
当然前半句说出口是没人听得到的。
因为暴雨的缘故,平时做兼职的便利店今天意外的不用去工作,看着对面紧闭的玻璃门,她皱了皱眉,有些稍微的不高兴。兼职现在是她开支的唯一的经济来源。
不攒钱的话,就去不了考试院了。
她往两个醉汉那边的方向翻了个白眼,稳定好了自己的心绪,这才往里头走去,守门的保安常年见她,早已记住了她的脸,看到她慌张中夹着铁青的脸色,就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放下了正在游戏中的手机,木纳地在亭子里面按下开门的按钮将那扇残破不堪的自动门打开了。
她照常对那保安说了一声谢谢,便走出那片杂乱堆满了枯叶的拐角一溜烟地跑进了楼道,有几条门口的楼道灯光常年维修不好,许久之前就出了故障。
感应到人走来一闪一闪的亮着,虽然有光线但不多,只能让人勉强能看到前面的路,叫人看着就窝火,而最近恰逢下雨的季节,风也大,雨水飘进来可能触到了那些灯外露的五颜六色的金属线头,时不时还能看到电流碰撞闪出的火花,让人看了害怕得紧。
楼外的墙壁印满了花花绿绿的打广告电话号码,还有很多顽皮孩童乌黑的鞋印,贴着瓷砖的缝隙中挤满了滑腻恶心的青苔,一楼生了锈的窗户挂满了滴着水的廉价衣服,水沿着衣角滴了下来,掉落在外面老旧的空调机上,到处都飘散着一股霉味。
经过那层楼道,透过糊了层油的旧蓝色窗户依稀可以看见里头的方块电视机在播放着狗血的古早爱情剧,家中刚做完家务活的妇人津津有味的以奇怪的姿势躺在沙发上看剧,看到精彩部分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刺耳又尖锐的笑。
一切跟往常一样,没有任何改变,二楼那对该吵架的夫妻一到准点又吵了起来,不知多少年,吵架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日常,这样的生活,从她记事开始,已经维持了十几年,他们吵了这么多年次次说要离婚,结果依旧不离婚,常年说被对方气个半死,却仍然要忍着气跟对方过着这糟心的日子。只是这次,没有了孩子的哭声伴随,想来是这个点,应该是睡着了。
她抬眼不甘地打量着这处贫瘠而不堪的地方。
那对夫妻的叫骂声每天晚上都让她烦躁,腿部的伤口又开始泛疼,疼痛刺激着她麻木到快要消失的神经,冷意和疼痛让她彻底地疼醒了。
“这怎么能逃离得了啊......我如果有地方去的话,谁稀罕这个狗屎一样的地方。”
她苦笑着,边走边喘着粗气,自嘲地说着话。
这样的家,从来都不是她的避风港。
每次打开自家那扇破旧的门,也就只能听着一事无成的父母絮絮叨叨的抱怨的话语,忍受着他们看垃圾和杂物一样的眼神,她那间狭窄的小房间只能成为她临时躲避的空间。
躲不了一辈子的。她已经在那儿躲了十几年,渡过来无数个漫长的黑夜,寒冷的冬日,以及潮湿的夏天。
深夜苦思冥想的习题不知多少次被那对夫妻的争吵硬生生的聒噪得做不下去,她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而她班上的同学们,家里永远是干净整洁,佣人成群,父母知书达礼,他们生下来就是温室的花朵,从小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而她,是被上天遗忘的那个,上天唯独对她这种人不公,让她出生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只能受尽别人的白眼。
她听别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熬到考上大学就好了只要上了大学,就有向上攀登的可能。
可是现实与嘴上说的大话是两个回事,她生来就是没这个资格,先别说考不考的上是个未知数,父母从来没有送她上大学这个想法。
Z国的教育制度从来就是一个笑话,所以就算她的分数与排名是全国最高的,也抵不过那些随随便便就能往学校一掷千金的人。
那个人,说的话或许是对的。
她永远等不了上帝的天秤能向她这边加码,因为这里的平等只能存在于教科书上。
她想到这,不甘心地握着拳,用力捏紧后一下子地捶到墙上,就是这样。她只能,以这样无能的方式发泄着无声的怒火,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改变不了。而她常年营养不良导致的瘦弱胳膊并没有给这栋摇摇欲坠的楼房带来任何损害,它还是屹立不倒的在她面前,墙上的灰色的粉屑,随着震动,掉落了一大片在她的手上。
前面的灯似乎受到了她的怒气影响,闪了几秒之后便永久的熄灭了,本就光源不足的地方又黑了几分,情况更加恶劣了。
坏了就坏了,跟她也没什么关系,她的视力很好。
墙壁的坚硬让她的拳头感到疼痛,手上的皮被突出的水泥磨破了一大块。
就如今天实践课讲到过的,力的作用是相互的,现在算是被她用行动实践到了。
她收回了手,抬头瞪了一眼二楼的那户人家,内心不断地给予着他们最恶毒的诅咒,她一如既往地憎恨这里。
所以不能被拘束于这里,这是绝对不能的事。
这里的旧楼区域没有被翻建过,都是上个世纪年代末保留下来的老房子,存留着所有的古老与糟粕。
南州的政府在早些年开启的城东区经济扩建计划中,原本计划内想要将这里一并拆迁,但是由于这里硬件设施在那个年代相比之下各个方面还算得上良好,上层派来的人考察后回去思量了几天,是不打算拆了的。
更何况这里的居民大部分都是中低阶层的小市侩,听到拆迁都风声自然是要到处拉人起义的,也不管来的人如何解释,逮着几句话就开始激起群愤,媒体待着就要大做文章。不尽驱赶了建筑团队的工人,就连市政府的门口,也少不了他们一日三餐举着牌匾,喊着激烈的口号的身影。政府自然不会同意他们要求赔偿拆迁损失的诉求,因为他们所要求的,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巨款。这件事曾经一度闹上了当地中心新闻台,政府的人也对这些天天来胡搅蛮缠的小市民没有办法,看见他们就避之不及,更何况原本也不打算拆,民众一闹下来更是延迟到今天都没人想管这片区域,所以也就到了现在,庆施街还是保持着上个世纪的建筑风格,没有进行过多的翻新。
以至于现在的管理这片地区的物业极其敷衍,对这里公共设施的维修几乎是做不到一点上心,光拿从居民手里钱不干事,仿佛就是要让他们自生自灭一般。
最边上的那栋楼,最近旁边建了个垃圾房。她的家就在那里的楼上。因为这里是小区唯一的垃圾场,垃圾堆得最多,垃圾车每天要等很久才能来清理一次。
每次顺着脚下的这条路回去,就能看到肮脏难闻的坩水肆意流淌在周围,满是乱石的水泥地,堆积着厚重的,黑色浓腻的油垢油污,四处散发出刺人鼻腔的熏天臭味,苍蝇到处满天飞舞,甚至还残留了某些啮齿类动物的腐烂尸体。
她回家的时候这样走回去,都要在卫生间里面干呕好久。
垃圾房嘛,垃圾自然堆得多。可是,垃圾也不是仅仅存留在垃圾房中。
今天的果皮又扔得到处都是。
这里的居民大多数人以失业或者是退岗的中老年人为主,失业在家或者是退休养老的人,每天都在小区里狭隘的广场四处游荡,这里也是他们唯一的圣地。他们手里拿着永远嗑不完的瓜子,穿着发黄的睡衣,嘴里总是对着别人哀怨地说着粗话,闲来无事的时候,用着最鄙夷地眼神蹲在马路的旁边,点评着来来往往的车辆与行人,然后像往常一样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抱怨着自己生错了时代。
她的鞋底板不知道什么时候黏了块香蕉皮,走在路上滑溜溜的,她抬起脚来查看,小声地尖叫了一声,忍住恶心呕吐的冲动,在旁边的石块上将它蹭了下来。
她深呼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可是胸部被她压迫了许久的气息起伏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情绪。
这片孕育她的土地,正在用最肮脏的腐土滋养着她,直到人的血肉被下贱侵蚀,思想被浊物给取代污染。自从进了荆花中学开始,她本以为上天给予了她改变自己未来的命运,所以就算家里也是又旧又破,可她依然会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干净,然后在狭小的房间里的木床上,带着疲惫细碎的梦洁开启了新一天的憧憬。
可是每从这里经过到家里,身上就会沾染那些臭味带到家中,本就不通风的房间,味道闷一晚上不退散,所以学校里的那些养尊处优的人们会捂着鼻子跑开,然后嫌恶地对她议论纷纷,都说在她身上的味道,像是垃圾堆里跑出来的一样。
出于无奈,她只能踮起脚慢吞吞的走,以防再踩到什么。
对面那个废弃的停车场似乎跟平常一样黑峻峻的,深不见底,从内到外,散发着恐怖湿冷的气息。因为明年就要拆迁了,那里的门常年禁闭,门板上稀碎发白的封条,早已看不清上面的字迹,破破烂烂地悬挂在风中飘荡,周围除了停放几辆上个世纪废弃的老式汽车之外,就是这样一个平时连流浪猫都不敢进去的地方。可是今天不知怎么就敞开了一扇,歪歪斜斜的随着风摇晃。
嘎吱——嘎吱。
那是陈旧的事物经久未闻的叹息,这些古老的东西,早该被淘汰的。
黝黑的四周,忽地卷起了一阵阴冷的风,不断地能够听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外面沉静得恐怖,黑暗就像一头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光明。不知道是谁在周围,忽地轻蔑地笑了一声,随后彻底消失在黑夜中。
“谁?!”
她的耳朵灵敏,尽管那是极其轻微的一声,也能够听得很清楚。
这种声音,在学校听惯了,扎根在了她肌肉的末端神经,形成了象征着她狼狈的条件反射。像是一只恶心的蛆虫,在心脏内壁漫无目的的攀爬,毛茸茸的尖爪勾住心室壁上的血肉,缓缓地蠕动。
或许是出现了不寻常的幻觉,又或许是真实存在的。
大地沉睡了,乌云遮住了远处的海面。通向大海的河流在峡谷的沟壑中静静地流淌,通向了无尽的黑暗深渊。狩猎时间到了,狼群习惯于躲在阴暗处,它们正在兴奋地盯着一只落单的羔羊,伸出舌头将贪婪的唾液滴得到处都是,蠢蠢欲动地趴着,准备随时瞄准时机扑上前猎杀。
而羔羊天生带有一定的警惕性,当它们预感到危险即将来临的时候,无论如何,也是能察觉到四周奇怪的异常的。因为每当她心跳加快,血液急速涌动,是一定会遇上不幸的事情的。她警惕地抬起头,屏住呼吸,护紧自己胸口的包,无时无刻地注意着周围的每一处动静。
尽管她对自己烂透的人生有千百个不如意的地方,但是如果结局注定了是毁灭,也应该由她来决定自己毁灭的方式。
她家所在的楼前面感应灯早坏了,外面的路灯即便还能勉强用,但照明的范围也有限,到了门口的话,就远离了照明的范围,四周一片漆黑。
“喂,看到了吗,她回来了......”
有谁在黑暗中说了这样一句话,声音的主人好像就在她的不远处,似乎在跟谁密谋着什么,紧接着四周接二连三的响起了放肆的笑声,那些笑声张狂地那样可怕,她看不清楚他们的脸庞,被黑暗无尽地环绕着,就像深处一个深不见底的迷宫。
狼群要准备开始玩弄猎物了。
上周也是这样,无论是学校后山的那个落满灰尘的仓库,还是灰暗的四角换衣间也好,那些都是不掺任何杂质的,一个巨大的黑洞。
手指伸出去,是抓不住光线的。
“你看清楚了,这次确定是她了?”
那是正值青春变声期的稚嫩声音,却有着像是被某种有害侵蚀的尖锐。她睁大眼睛,又惊又怕,双腿也不听使唤不住得打颤,身体慢慢地往后挪动,直到紧紧地贴在了墙壁上。
这不是什么简单恶作剧。是她的噩梦。
那是日日夜夜缠绕着她的噩梦。
她害怕,害怕得快疯了。
她像是疯子一般捂住耳朵朝着外面跑去。因为过于紧张,抓紧书包带子的手裸露在外面冻得青紫,后面也跟着窸窸窣窣地响起脚步声,追着她的人犹如一只玩闹的猫,时不时在她的身后发出一两声的嬉笑,她心一慌,后背就不自觉地多了一双手,顺势将她一推,她就撞倒在了那锋利的墙角的钢丝边缘。
“够了!”
额头上肿了一块青紫,抚摸上去,能摸到一块红色的温热。
她被痛得直抽着气,脸上每一根肌肉都在恐惧地颤抖,嘴唇发青,再也忍不住地冲着黑暗中的那些人崩溃地大喊道:“别再这样了!别再躲了!要见面的话我们就大大方方的啊,你们这些幼稚的蛆虫!觉得这样很好玩吗?这里是居民区,小心我叫人了!”
听到她这般喊叫,那些躲在暗中的人先是愣了一会儿,紧接着笑声更加放肆起来。她眨了眨眼,滚烫的眼泪不知所措的落了下来,淌在了酸涩的鼻尖,心凉了半截。
是啊?怎么敢狂妄的?连发脾气的资本都没有。
在一片尖利的笑声中,她也痛苦得扯着红肿的嘴角,跟着一起嘲笑着自己的自不量力。
安保系统是这里若有若无的存在,保安基本也是处于摆设,完全不管事,只要是人就给开门,更别说来管她的安危。
她用衣袖狠狠地抹去自己脸上的眼泪,泪水越擦,它就越多,触及了脸上的伤口,疼得炙热。她站在原地安静地盯着黑暗处的声音来源,声音却比之前要放缓了许多。
“这里是住了人的小区,不想把事情闹大的话,最好现在让我看清楚你们的脸。”
“怎么?费尽心思来找我,不敢跟我见面吗?”
那些人停住了笑声,似乎是真的被她挑衅到了,随后一声重物砸地,像是某个阳台上的花盆被砸碎了。
“呵,妈的,真是嚣张呢。”
随后在黑暗的楼道那里,隐隐约约走出来几个宛如鬼魅的人形轮廓,穿着与她同样的校服,仰着头走了过来,在离她不远的跟前站定。
她被生理泪水模糊了视线。有个人上前就踹了她一脚,还有一位站在旁边讥讽地看着她,那落在她身上炙热得让她伤口发疼的视线。人离得她很近,粘稠厚重的呼吸扫过她耳旁的几缕发丝,她慌忙捂住耳朵,后退了几步,屋檐上几滴冰冷的雨水掉落,粘在了她慌乱煞白的脸上。
“本来我们是打算好好请你的。”
“不过客人的态度好像不太愿意呢。喂!宋智誉,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像一只老鼠一样的狡猾,真的很让人心烦,你知道自己很让人讨厌吗?”
她捏了捏刚才被摔痛的手臂,紧紧捂住嘴,转过身,想要逃跑。
带头的那个人顿时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其中有一人骂了一句,上前眼疾手快地扯住了她的书包,另一人上前推了她一把,几人顺势围堵在四周,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试图想要尖叫,却被其中一人死死地掐住了脖子,捂住嘴就往一个方向拖走。
“别不要脸了!跑?你还想往哪儿跑?你这个只会逃避的疯子!如果不是受到你的牵连......我们就不会落得这个下场了!”
掐住她脖子的人似乎情绪有些崩溃,忍不住对她破口大骂。
四周一片漆黑,晚上的风能谅到身体的骨头里面。几个巴掌拍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火辣辣地疼,她不再做任何挣扎。这些对于她来讲歇斯底里的怒意,今晚是注定要让她再一次遍体鳞伤的。
她怔了神,闪着怒火的瞳仁逐渐地散了焦,眨了眨眼睛,彻底熄灭了。
可是,她并未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她又能做什么呢?
“我早就跟你说过,脱离群体成为孤狼不是什么好事,你好像永远也学不会听话。”
有人用长长的指甲掐住了她的脸,几乎已经渗透到皮肉里去了。
很痛。她皱起眉头。
“智誉啊,你得拿出刚才的勇气对抗才行,这么快就放弃的话,那样就不好玩了,你故意这样是想显得你很特别?是吗?”
话音刚落,她的眉毛拧作一团,想要否认摇头,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因为被捂住嘴,喘不过气来呼吸不到空气,胸前被闷得感觉非常的难受,鼻翼开始一张一翁,缺氧到急促地喘息,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快了一步开始自救挣扎。瞅准另一人犹豫的时机,她一边不停地捶打着那两个人放在她身上的手,一边蹬腿用力挣扎。
那两个人被她搞得没有办法,只能用另一种方式将她架起,在混乱中,她摸到架在她肩膀的一只手上,那只手紧紧地掐着她的肩膀,她疼痛难忍,试图将它用力地拨开。
但是未曾想过那只手的主人也不松懈一分,抓得更紧了。
“放开!放开!”
她声嘶力竭地喊叫着,湿漉漉的头发胡乱贴在她的额头上,双手紧紧地抓住那只放在她肩膀上的手,由于疼痛,手臂的青筋暴起,指甲镶嵌进了后面那个人的皮肤,有温热的液体逐渐渗了出来。
她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像是被那东西烫到般缩回了手,嘴唇哆嗦着,垂下眼睑就看见了手中的渍红,血腥的咸味蔓延开来。
在狼群的追逐中,羊羔绊倒了石头,掉落了悬崖,坠入深海,直直地向下,再往下沉去。
某人手上的那道让她熟悉不过的疤痕,她记得比谁都清楚。
“对不起......对不起。”
她的心下茫然一片,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继续下去,只能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任凭血腥味的巴掌多次胡乱地扇在她的脸上,直到疼得没有了知觉。
“对不起——瑟熙。”
左边那个人一愣,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瑟熙!我对不起你,我不是故意的,瑟熙啊.....今天就放过我吧。”
“啊......你这该死的。”眼前的人狰狞地笑了起来,瞬间破口骂道,一把扯住她的衣领,对方扑鼻而来的烟味将她呛出了眼泪。
她缓了好久,终于在黑夜中看清了那人充斥着恨意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瑟熙呀,我们好好谈谈好吗?请别这样.....拜托......”
面前的人紧珉着唇,勾着唇歪了歪头,黑色的瞳仁凝成了无底的实体,诡异而恐怖。
她的心凉了半截,还是一遍又一遍恳求着眼前的人。
“我没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你也看到了,我......我只是想要过好自己的生活而已。”
“别这样对我,瑟熙呀,我求你了。”
“宋智誉,你太看得起自己了,我都还没对你怎么样,你这样没出息的货色就开始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
那个被名为瑟熙的人怒睁着眼睛,又一个巴掌扇下来,再次发狠地捏住她的脸,全然不顾她的恳求。
“宋智誉,你最好给自己好好祈祷吧,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样?这要拜你所赐呢,我们智誉,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你看看你这副像狗一样求饶的样子,我不相信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永远都是这么无辜,你就算是这样只会窝囊求饶的人,也是那样意外的让人讨厌!”
“不过像你这样没有心气的贱货,我真的非常好奇,你那所谓的优等生的称号到底怎么来的?还是说,你是走上了另外一类的歧途呢?”
“李瑟熙!你什么意思?!”她慢慢停止挣扎,呼吸变重,瞳孔骤然缩紧。
李瑟熙故意将歧途两个字说得暧昧,看着眼前人逐渐呈现出恐惧又愤怒的脸,畅快地扬起一丝畅快又惬意的笑容。
“怎么?被我说中了?我真该让你照照镜子,你现在的表情真是让我开心得不得了,你是什么样子的人,没有人比我更懂你,我啊,当初也是这样的呢,所以说啊,宋智誉,你真是该死啊。”
李瑟熙眼中翻涌着如数痛苦与悲楚,最后渐渐愤怒的火焰遮盖住了最底层的失望,对面的人看不见她无形之间变幻的情绪。
她怒视着眼前的人,似乎是眼前的人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伤害了她,她才是受害者的一方。疲倦无神的眼睛在黑暗中逐渐迸发出如火一般的光芒,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如果它能成为一种惩罚罪人的工具,就应该像炙热的火炭,缓缓的,一寸寸的,灼烧着人的肌肤,然后烙出一块又一块狰狞的伤痕。
“智誉啊,这样的生活,我早就受够了,它的主角中心只能是你,只能是你!我只要你一个人来承担这些!”
“你在......说什么?”
宋智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急忙扯住她的手,她摇着头,手不停地发抖。
“瑟熙啊,不要对着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是对于你来说非常抱歉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告诉我好吗?”
“就你?啊......宋智誉,你真是——还是像你平常的样子一样,一个愚蠢又伪善的人。”
李瑟熙嘴里骂了一句,被她的模样给逗弄得笑了起来,她走向前,宋智誉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只见她步步紧逼,用食指戳在宋智誉的肩头上,指甲戳进皮肉的那一霎那,宋智誉疼得哼了一声。这副吃痛只让眼前的人觉着荒唐。
“又不痛?你乱叫什么?”
“宋智誉,你现在活得很开心吧?像你这样的人,你风光的时候,你得意的时候,知不知道你完全跟你的名字相反,全是让人厌恶的小人得志的嘴脸,你笑的那么开心的那一刻,就应该想好这些啊,知不知道我们现在为了你,过的有多麻烦?”
宋智誉咬着牙,用力地推开了眼前的人,站定在了原地。
“李瑟熙,不要废话,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呀,我又没弄你什么,就这样警惕,真他妈是一个无聊的人。”
旁边的围着的几个人哄堂大笑。
“不要自作主张啊,宋智誉,我可没有给你留能商量的任何余地。”
李瑟熙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笑了笑,旁边的几人也纷纷围堵了上来。
她直径看向她,眉眼间流露出一层虚伪的伤感,嘴角的弧度却是咧得最高的那一个。
“你说过,我们都是平等的,对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们二人能够听到。
宋智誉在那一恍惚的片刻愣了神,怔在了原地。
“宋智誉!??!宋智誉!??!”
围住她的几个人在她身边,她们脸上扬起了幸灾乐祸的笑意,一起默契的拍着手,嘴里有节奏地唱着她们所编造的,侮辱她的歌谣,不堪入耳的羞辱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耳朵中。
她们像玩闹的鸭子一样嬉戏玩闹,她们扯住她的头发,她们把她的头当作不倒翁一般推来推去。
她抱着头皮被扯痛的脑袋,怔怔地抬眼看向李瑟熙。
“够了,我不想听了,滚开!”
“不过,智誉啊,你知道等价交易吗?但是如果付出的远不及所承受的代价,这样的话平等好像会失衡吧,我所遭受的一切,皆因你而起,所以像你这样的优等生,知道如何调节这样的失衡,对吧。”
她像是没有听见宋智誉说话,也不在乎宋智誉痛苦的脸色。只是神色平静,眼神淡漠地旁观着眼前狼群的狂欢。说话轻飘飘的,夜晚间袭来的凉风拂过她的每一根发丝,在风中飘飘荡荡,遮住了她的眼睛,看起来如同黑夜中的鬼魅,哀凉又恐怖。
“你不是一直问我到底想干什么吗?我要是平常说撕烂你的脸,你可以无情的当作玩笑,因为你知道我不敢真的这样做。”
仿佛在宣读着对她毫无根据的审判,对她下达的罪证虽然荒唐,但它是确凿要即将执行的。
“智誉啊,那就今天体验一下,这样的感觉吧。”
宋智誉皱起眉头,扯过旁边紧抓不放的手用力咬了过去,然后迅速瞄准时机用力的推开了眼前的李瑟熙,人墙在几秒间裂开了一个口子。
“妈的!”那个被咬的女生捂住手,痛得大喊,被同伴急忙捂住嘴巴,观察着居民区那边的动静。
宋智誉也不再顾及李瑟熙,撞开李瑟熙的肩膀试图逃跑。
旁边几个人也迅速冲了上去。
李瑟熙被她撞得打了个趔趄,宋智誉体格瘦小,其实并没有多少力气,她没有被撞倒。
她背对着逃跑的宋智誉,如同一尊雕像般孤独的站在原地,没有跟着一同跑上前抓她,也没有回头看她。
“逃不掉的。这么多次了,还是记不住正确答案,这可怎么办呢,必须要聪明地求饶啊,宋智誉。”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眼神似乎有着恨铁不成钢的气愤,自言自语地轻声低语。
直到神经末梢感知到重度的痛觉,紧握的手心从指甲缝里透出了鲜红的颜色。
没过几秒后面就传来宋智誉凄凉的惨叫。
有个女生抓住了她的头发用力往后扯着,奸笑着戏耍眼前的被捕的猎物。
宋智誉吃痛地抓住那只扯住自己头发的手,想要用力拍开,只见女生将她的头发毫不留情地朝后扯住,随即甩出去一个巴掌。
她愣在原地,鼻尖涌出了麻木的血腥味,滚烫粘稠的液体淌了一滴在了她的唇边。
那几个人从后面又重新围了上来,防止她再次逃跑。
“喂,沈同银。”
李瑟熙在背后喊道,扯住宋智誉头发的那个女生回头。
她朝那边破败的体育馆轻撇了一下头,用眼神示意。
沈同银点了点头,不顾宋智誉的胡乱抓打,用力地扯住她的头发,与其他的人连拖带拽地架着她,到了体育馆的大门前,毫不客气地将她甩了进去。
“放开我!”
体育馆内的几盏灯早就坏了,残垣断壁间的蛛网随风飘荡,碎石散落了满地,潮湿的砖石缝隙滋生出了斑驳的青苔,雨水滴答在腐烂木头上,一股常年潮湿的腐烂气息弥漫开来。
宋智誉尖声喊叫,等到沈同银松开抓住她头发的手,她闭眼横冲直撞,想要试图再次摆脱那几个人的控制。
沈同银比她的体格要壮实不少,皱起眉轻微地“啧”了一声,一个用力将她推倒在了滑溜的地板上。
“烦死了,安静点吧!”
那一圈木质地板常年没人使用,因为雨水的长久侵蚀,遭受的腐蚀非常严重。
薄薄的一层木板承受不住一个人的摔打,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过后,中间竟砸出了一个凹坑。
宋智誉仰躺在木地板的凹坑中,只觉得背部传来一阵刺痛,衣服原本破裂的口子撕得更大了,手还隐隐约约摸到地下那一层滑腻的青苔。
她想要撑住地板站起来,因为背部传来的阵阵疼痛,导致她好几次都没有站起来,在挣扎的过程中,那一层的青苔沾染在了她的昂贵的羊毛校服上,她的手上,她的脸上。
阵阵冷风穿过破损的木质窗棂,破烂的窗纸瞬间散落了满地。
“来,智誉啊。”
最先向她伸出手的,是眼前刚才将她推倒的那个沈同银,她半蹲在她面前,猾笑着在她跟前伸着手,似乎是真的想要搀扶她一般。
宋智誉警惕地看着她,视线左右徘徊着,嘴唇嗫喏着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憋了回去,稍作迟疑地伸出手,冰凉枯瘦的手搭在沈同银白嫩温热的手上,被沈同银握住。
沈同银看着她,嘴角忽然勾出一个怪异的微笑,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只见到她将她猛然拉起,然后又重新将她狠恶地推到在地。
嘭——
木地板发出比之前更加大声的巨响。沈同银瞧着她痛苦的神色,扭头,炫耀似的朝那几个同伴摆了摆手,起身上前佯装要将手上沾了一些的青苔抹在她们身上。几个同伴露出嫌弃的神色,却又亢奋地尖叫着往旁边逃散。
“啊!这是什么呀?!”
“沈同银!你好恶心!快把你的脏手擦干净吧!”
风不断地敲击着门窗,乌云响起轻雷。恶意覆盖了善良,脏污驯化了纯粹。她们封闭在臭水沟中枯萎,麻痹,凋落。她们眼中带着相同的戏谑,枯瘦的脸上虽然有着相同的熬夜的疲惫与乌青的眼圈,她们兴奋到叫嚣,欣赏着眼前的这场闹剧。
对于她们而言,这场悲哀的到发冷的喜剧。
嘴角牵动了脸部的肌肉,扬起一抹淡漠的笑意,却没有笑到眼睛里去。
宋智誉用手尽力地支撑着自己,知觉逐渐恢复了不少,只觉着脚下一片凉意,动一动,就是钻心刺骨的疼痛,她的嘴唇不断地翕动着,苍白的脸上不知道被谁划出了一道血痕,血液麻木地不断向着外面涌了出来。
“喂,你们一定要这样吗?”
她被冷得瑟瑟发抖,只是对着她们问了这样一句话,漫长的寂静成了难熬的折磨,伤口又开始出血,那些人始终如一地围着她,观赏着她的丑态,待到眼中眼底那一丝期望悄然烟灭,待到剧痛平息,只剩下名为失望的一团死灰。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受到折磨的那个人,会是她?
体育馆的那扇生了锈的大门,不知被谁用力地推了一下,咯吱嘎吱。尤为刺耳。最后被人带着火气的拍了一掌,那一瞬间,外面宽广的世界与里面暗小的空间,彻底进行了无声的隔绝。
铁门隔绝了外头锥心刺骨的凉风,里面成为了窒息的暗箱,刺骨的寒冷浸透了人每一寸肌肤的毛孔。
“我要回去......请放我回去......”
“瑟熙啊,放我回去吧......”
地上的污水浸湿了她大部分衣衫,衣料冰冷地贴紧了她的皮肤。
她的嗓子很痛,耳边一片瓮鸣,泪水模糊了发痛的双眼,顺着眼角滑落。
天空霹雳一声巨响,亮起了阵阵闪电,乌云中隐藏了许久的暴雨,像是一股积郁已久的怒气,倾盆而下。
咚。
咚。
咚。
缓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在馆内空饷,正朝着她的方向走过来。
她瞪着眼,张大了嘴哽噎着呼出一口冷气,抓住旁边一根较为粗糙的木条,强撑着自己爬了起来。
沈同银用力地踢了她的后腿一脚,她重心不稳,以一种诡异的姿势跪倒在地上,旁边那几个人退让在一边,纷纷捂着嘴偷笑,狡诈的眼睛眯成了一道谄媚的缝隙。
“啊,既然对待同学的话就轻一点吧,怎么能这么粗鲁呢?”
“还是那么一如既往地让人扫兴呢,上辈子是蟑螂吧,生命力这么顽强。”
李瑟熙走上前来,站在她的前面笑眯眯地俯视着她,她伸手,拂去了宋智誉肩头上残留的青苔,抓着她的手腕,将浑身颤抖的她扶起。
“来,没事吧,智誉啊?”
宋智誉打了个冷颤,撇过了头,不敢看着她。
“看看,都将智誉吓成这个样子了......真是狠心呢,我们智誉可是好学生呢,还是活着比较有意思,对吧?”
“我看你敢......”宋智誉呼出一口冷气,将袖子从李瑟熙的手中扯了出来,趔趄着往后退了两步。
“唉呀,我还是很善良的,不用这么害怕的把别人想得这么坏,智誉啊。”李瑟熙举手做投降状,一下抓住了试图往后面退的宋智誉的双手,眼底弥漫着一层浅淡得可怜的,虚伪的怜悯,居高临下的与她平视着。
她很真诚,一直很真诚地与宋智誉说着话。
宋智誉直视着她的眼睛,不断地挣扎尽力的摆脱着她一步步靠拢的纠缠,她只觉得胃中有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真的,你活着,总比你死了来说,对我更有益处。”
“你说是吧?智誉一直以来都是一股有趣的人。”
耳畔感受到了李瑟熙呼出的湿热,她瑟缩了一下脖子,如果不是李瑟熙搭在她肩膀上紧到嵌入她皮肤的手,以及被一层阴霾掩盖着笑意的眼眸。
在相框中定格的话,那是一副多么美好的画面。
李瑟熙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因为太过于恐惧,她的双腿发麻使她没办法站稳,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没有人比我更希望能让你活着了。”
“为什么?你明明是想要我死在这里,你想要逼疯我,对不对?”她喉咙越发的干涩,无助的荒凉从内心涌上。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到底是为什么啊?!李瑟熙?”
她看着眼前,依旧平静到屹立不动的李瑟熙,崩溃地扯住头发狼狈地哭喊着。
汹涌的洪水达到了警戒线,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彻底击碎,摧毁了早已不堪重负的堤坝。
“至于为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呢,不过这不是你该问的,智誉啊,别再挣扎了,因为那样的话,你的痛苦会加倍的,不过也多亏了你,毫无保留地将你的痛苦全部展现在我的面前。”
李瑟熙两只细长的眼睛从未像今天这般有神采,含着戏弄的笑意,在她跟前缓慢蹲下,伸出手想要抚摸她的头发,被宋智誉躲开,她紧闭着双眼,嘴唇颤抖着,瘫倒在了地上,仿佛要沉入地板中。
她怔住,也不恼,声音温柔依旧。
“不要害怕呢,你就那么害怕我伤害你吗?我是想谢谢你的,智誉啊,你是我在这里唯一一个能让我感到平衡的人,你让我知道了真正的阶级分明,知道了什么是公平。”
“不是——不是这样的......”
宋智誉哆嗦地哭着,她的指尖发着颤,她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搓手乞求着。
“瑟熙啊......放过我吧,不论发生了什么?请你们放过我吧,瑟熙啊,求你了!”
“我需要.....需要上课,我需要读书,像我这样的人,除了读书是没有任何出路的。”
“李瑟熙,你放过我——放过我......求你了。”
窒息般的静默中,忽然有一根木块绽裂开来,发出了响亮的声响,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宋智誉的沈同银在旁边陡然吓了一跳。
雨水顺着斑驳的房顶滴落,恰好砸中了她的发璇。
是冰冷的,凉到刺骨的。
人的额头与地板产生了强烈的碰撞,与窗外沉沉的夜雨合奏,发狂般地打击着大地,慢慢搅动着凝固的空气。
李瑟熙歪着头看着她,她就这样看着她有一会儿了,眼底不知为何涌上一层薄雾,很快便散去了。
“你真是窝囊啊,宋智誉,至于这样吗?”
李瑟熙站起身,从口袋中掏出一串发黄的的小钥匙,故意对着她嘲弄地晃了晃,小钥匙发出不怎么清脆的叮当声。
“想要脱身的话,就这样拿它爬着出去吧,出去了,你就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了,哎哟,智誉啊,别再用这种可怜的眼神看我了,你这样让我该怎么办,看得我心都碎了。”
宋智誉珉紧嘴唇,幽幽地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黑暗深处,残破的指甲紧紧扣住地板,抓得木板吱吱作响得发出难听的声音。
“这里地板上长满了青苔,到处都是水,好像很滑呢,不过我们智誉,会克服的,对吧?”
人的感知似乎在黑暗中变得灵敏起来,除了人在寒夜中一丝一丝往外吐寒气,大家诡异得变得沉默,没有人敢吭声,也没有人敢大声地说着嘲笑肆弄的话。
咯吱作响的腐烂木板,寒露一滴又一滴从破败的天花板上的沿边掉落,一点一点将尖锐露出在外的棱角,抚平,侵蚀。几个人从进来开始,在沉默中逐渐消沉了许久,大家全部都兴致盎然退出在外。
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人,亦或者是可怕的怪物在这里似的。
四周多了几丝浮躁的不安,在冰冷的空气中涌动,几只黑色老鼠因为周围的人发出了很大的动静而纷纷四处逃窜,长满胡须的嘴时不时冒出那么一两声的“吱吱”。
大概是因为她过于敏感的地步,她总是能从后面的黑色中听到那若有若无,那克制压抑的,沉重的,人的呼吸。
一天没有吃任何东西的话,是低血糖出现的幻觉,大抵也是没有错的。
她怔怔的看着李瑟熙手中晃动的那串钥匙,看了很久,以及她那张一张一合的嘴唇,前面她说的很多话,她都没有怎么听清楚,直到李瑟熙说到‘爬着出去’,在她脑海中放大放响,似乎开了声音放大的按钮,她那松散的神志这才惊诧的清醒过来。
重新聚焦有了一丝微亮的眼睛再次看着人时,冒出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火焰,李瑟熙也瞪着她,但是身体却不禁地往后退了几步。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你......”
“我没有对不起你的,李瑟熙。”
宋智誉站起身,摇摇晃晃,一步一步地朝她走过去。
“我再说一遍,让我离开这里,如果你不想闹到警察厅去的话,就让我离开......”
李瑟熙脸色一变,整张脸垮了下来。
“你说什么?!你这......”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见宋智誉猛扑上来直接扯住她的手腕就想去拽她手里的钥匙,李瑟熙想推开她,却不料她手腕被她抓得越紧,痛得她直喊,旁边几人也被吓到了,纷纷上前帮忙,试图拉开撕扯的二人。
“你这疯子!还不放开吗?!你也闹够了吧!”
李瑟熙的头发在混乱中被宋智誉拽住,她凄厉又愤怒地叫喊了起来,顶着宋智誉的腹部,毫不留情地将她的后背狠狠地撞着后面粗糙的墙壁,同时,宋智誉的手臂也被李瑟熙抓出一条鲜红的血痕。
“把它给我!把钥匙给我!”
宋智誉一个人还是抵不过多个人的力气,李瑟熙被扯住头发不好脱身,沈同银跟那几个人上前分别控制住她的胳膊跟手腕往外面用力地掰着,她痛到尖叫,就再也没有了力气,李瑟熙便瞅准时机一脚踹中了她的腹部。
痛感从头上消失了,只不过被扯掉了几缕头发,头皮热得发麻。
“??!”
李瑟熙气得几乎将牙齿咬碎,她抬起头,头发蓬乱着,双眼充了血,样子十分可怖。
宋智誉躺在地板上蜷缩着,捂住腹部。
可见这一脚不轻。
“喂......这就是你的态度吗?”
她喘着粗气,眼神像是淬了毒一般,一边用手拨弄着被宋智誉弄散的头发,一边不忘记收拾躺在地上的人。
“啊!”
随着一声痛呼,坚硬的板鞋毫不留情地踩上放置在地板上细弱的手腕,连带着腕骨跟着清脆地响了一声,宋智誉痛苦的喊叫旁边听的人触目惊心。
“够了吧......瑟熙啊,她快晕过去了。”沈同银有些头皮发麻,她后怕地戳了戳李瑟熙的后背,小声提醒着她。
“我还不知道,你居然有这样的胆子反抗......看来是我之前大意了。”
李瑟熙愤恨地看着地上脸都快扭曲到一起的人,却再也没有一丝同情的冲动,她只觉得自己依旧不解气,更加放肆地加大力度,继续碾压着地上的那位比她更可怜的人。
宋智誉越是痛苦叫喊得厉害,她脸上扭曲又畅快的笑意就也扩张了一分。
“原来这就是那种感觉......”
原来上位圈中的人,欣赏着她们扭曲到痛苦尖叫的脸庞,居高临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感觉。
“有礼貌点吧,宋智誉,优等生就应该以身作则啊,你怎么能有这样冒失的态度?”
她俯下身,凝望着面颊白如石膏般的人,讽刺地笑着,再度骂了一句??之后,吐了一口唾沫在她的身上。
“早这样听话不就好了,我看着是什么好人吗?宋智誉。”
“就这样待在你的地狱里就可以了,为什么你要出来妨碍大家呢......”
这场闹剧,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
凭什么,到底是凭什么。
她喘着粗气,无力地靠在墙边,头慢慢地垂下,以一个诡异的弧度仰望着屋顶残缺的那一块角落。
那里是有雨水的地方。
她渴了,舌头抵住牙齿,粘稠腥咸的血液浸满了整个口腔。
“喂,宋智誉,你现在生不如死,对吧?可是你那么努力,不就是为了想在糟透的社会有你的存在吗,真是天真的少女,你这样的人,活着才是最累的,就算我不折磨你,以后也有人会这样千方百计地折磨你,直到你某天从楼上绝望地一跃而下......那样的话,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解脱。”
宋智誉怔愣了片刻,忽然大笑了起来,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泪花飞溅。
夜晚的黑暗在无望中伸长,十月的雷声再一次徒起,静谧从惊悚的眼睛里消失殆尽了。
街道上堆积了许久没有清扫的枫叶随着风浪到处飞舞,像是饕餮吞吃的声音。
沙——沙——
远处有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经过,摇曳的车灯吱吱喳喳得亮着,光线穿过了某一处的窗棂,黄光沿着天花板一闪即逝,小公园里面的秋千索幽冷得结了一层白色的霜。
福安小区里的住户楼层,一盏盏的灯随着时间的流逝,由上自下规律地熄灭了,今天正逢台风与暴雨,没有人下去散步。
几个醉汉红着脸,喝着瓶中的冷风,吵吵闹闹,勾肩搭背地闯了进来。一号楼顶上住着的人照常拉开窗户,蓬着头发,用力往下面丢了个空着矿泉水瓶。这次没有砸中前面那个人的脑袋,惹得后面的几个哈哈大笑。
小区里的治安不是很好,人的素质大多都是极差的,无论是春夏秋冬,在深夜里总是会时不时会闯入一帮喝完酒的工人,大喊大叫到处发酒疯,几个保安常年不管,管了也制服不了一个醉汉。
每天面对着许多大婶的投诉,他们也只是口头偶尔提醒这里的住户深夜不要出来闲逛。因为附近还盘踞着居多的社会无业青年,那是一群年轻气盛的年轻人,说话声音比醉汉要大得多,他们抽着大量的烟,到了冬天也光着膀子,说话时不时的冒出一两句的脏话,聚众斗殴的事情在门口总是会莫名其妙的发生几件。居民跟保安们没有任何的办法,于是深夜的吵闹声,与用老式播音机播放的外国摇滚音乐时常闹得周围经常不安宁。
醉汉向着那个丢水瓶住户比了一个肮脏的手势,他们嚣张地笑着,更加大声的叫骂着。
“喂,狗崽子们!安静一点!是不是又想激起群愤了?”
一个保安推开小区监控室的门,只是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怒意,就这样笑着骂了几句,最后只叫他们尽量安静一点。
“知道啦——知道啦!那这次大哥可要保护我们啊,我们可不要再被大妈们的扫帚打了!”醉汉依旧嬉皮笑脸,声音洪亮,眨了眨眼,往保安胸前的口袋里轻车熟路地塞了几根不知道从那里顺来的好烟。
“谁要保护你们这群狗东西!真是......你他妈的又来这一套!滚吧!”保安看似无奈地摇着头,脸上的笑容却是止不住,熬夜熬得乌青的脸笑出了很深一道的褶子,也停止了对他们的骂骂咧咧,鼻腔中冷哼了一声,然后将监控室的门重重一关,差点撞到最前面那个醉汉的鼻子。
醉汉们也不恼,只是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嬉皮笑脸地再次搭着肩膀,唱着欢快的老式歌谣走远了。
像这样再平常不过的场景,是再见怪不怪的一种了,人们已经习以为常地把它们规划到自己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但是心里依旧是敢怒不敢言的。可是没有办法,遇到麻烦习惯性只会绕道走的他们,还能有谁能出这个头去管呢?
石头边缘底下的缝隙,是蛇虫鼠蚁类聚的地方,就算是重见天日,也只会让自己本身的恶心无限放大。
习惯于阴暗的昆虫,是见不得阳光的。
所以这个时候,他们需要做的,仅仅就是把封闭自己,将自己困于屋内的四角,隔绝于天日,唯独保全自己才是他们所认为的生存之道。
苟且偷生的人,没有见义勇为的权利。
深夜的雾气开始浓稠了起来,大雾弥漫,令人迷失了方向。打开门几乎看不清对面的楼房。破旧狭小的保安亭亮着门前那仅有的一盏灰暗的灯光,只有一个值夜班的保安坐在屋内打盹,他几乎困得不行,于是推开门出来站在冷风中伸了个懒腰,醒了醒神。
一股冷风袭来,冲淡了人身上从屋内带来的暖气,冻的人一激灵。风裹着枯叶飘过,保安敏锐地捕捉了一丝到淡泊在风中的细弱哭声。
他拧起眉头,不可置信地抠着耳朵,环视了一圈周围。
周遭是寂静一片,哭声停了一阵之后彻底没了声响,保安狐疑地望向不远处的体育馆,犹疑再三,轻轻地撇开了头。
“看来睡太久出现幻听了啊,唉,我这耳朵,兴许是猫吧,管它呢。”
他摇了摇头,在心中松了口气,打了个哈欠后自言自语着回了亭子中。
随着铁门哐当一声关上,玻璃上雾气凝结成的水珠划下了一道水痕,将外边的一切与这个狭小空间隔绝开来。
于是寂静有了它自己的声音。
窗外的一切景物,半是清晰,半是模糊,杂草通过远处的幽光,一闪一闪的投射在残缺的玻璃上,像是某种巨兽的影子,蠢蠢欲动地埋伏在四周。
她瑟缩着肩膀,蹲在地上,从臂弯中抬起一只蓄满眼泪的眼睛观察,犹如一只在深夜丛林中迷失的小兽,头发丝上还黏着一块块发臭的果皮,全身上下一处没有干净的地方。
“我错了......我错了......”
几只耗子为了躲雨措不及防地从角落里窜了进来,她就像是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惊吓,将自己刚伸出去的脚重新缩成一团,紧闭着双眼,小声埋在膝盖中呜咽。
周围的不明呕吐物斑驳地遍布了满地,头发上,衣服上混合着胃酸呛人的酸味,熏得让人反胃。
弥留的汽车尾气犹存在空中,微凉的空气吹散了旅途的疲劳,那几团淡白色的浓雾,萦绕了许久都不能散去,仿佛阴魂一般,交杂混合成了另一个世界。
她躺在地上,眼神空空地凝望着头顶无边无际的黑暗,嘴角流下一滴绿色污浊的污水,胃部一阵抽鸾,她又忍不住趴在地上呕吐了起来。
吐了许久,终于没什么能吐出来了的,只能躺在地上,一分一秒的等待着身体的冰冷,呼吸的流逝。
腿部微微搐动,裙底下缓慢地流出了一滩粘稠的污血。
真是奇怪,明明是自己今天什么也没有做,为什么这么累呢?身体已经累到没有力气了。
宋智誉抬手缓缓插入头发中,忽然想起了什么,癫狂又痛苦地咧开了嘴,她笑了起来。
人生下来,好像就没有自己选择死亡的权利。哪怕是她从一开始就多次想逃离这个见鬼的世界。
为什么必须要让她存活下来呢?
这个就算是活着,也要感受痛苦的世界。
是因为——不甘心?还是因为,楼顶的风很冷,伤口很痛?
厉鬼般波涛起伏的嘲笑声在耳边如潮水般再次涌来,她张大的眼睛,用手捂住耳朵,尽全力的缩紧了身子,想避开那些嘈杂又肮脏的声音,也只是徒劳罢了。
“啊!”她崩溃地尖叫了一声,一下又一下地用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头,刚结成了硬块的鲜血重新冲破了头皮,向外不停地涌出,她的脸痛苦得扭曲成一团。
“有谁吗?!谁在那?!”
深秋的夜晚,骤雨渐渐停歇了,残留在树枝上的枯叶在微风中抖落了露水,仅残存一片落叶摇摇欲坠,脆弱的根茎终究还是抵不过顽强的寒风,它脱离的树枝,舞动在了空中,缓缓地飘落在了下水道旁边的水坑中,为这个季节,画上了最后一笔浓墨重彩的印记。
光线终于捅破了黑布,微微睁开了眼睛,荒芜的世界又重新被镀上了一层暖光的光晕。
“学生——学生?!你怎么在这?唉哟!这是怎么进来的?这么冷的地方......怎么伤成了这样?!”
“还好吗?还能说话吗?你没事吧?”
是谁。她张开了嘴,眨了眨,眼泪不自觉的顺着发痛的眼角淌落,喉咙中升起了一股奇怪的腥甜。
“叫你们当初来这里找,你们偏要让我相信你们这些家伙的判断,找了几个小时你们到底是怎么找的?!啊?”
“智誉?智誉啊!你怎么会跑到这里啊?!到底经历了什么变成了这样啊?这可是我的孩子啊!我可怜的孩子——你们迟早会下地狱的,疯子们......”
耳边是人们一阵又一阵的杂闹与轰鸣。
眼前好像总是被蒙了一层血红色的雾气,像是天边少见的残阳,绚烂而艳丽,隐隐透出了背后浅灰色的底。
最后一抹残阳,也彻底消失在了天际,世界又重新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唉,怎么可以跑到这里来?早点回家就不会出那么多事了。”
“就是啊,真是活该......”
“哎哎——大家请不要围堵在门口!请散开!医生!这里有学生需要救助!大家请让开!”
“让开!都让开!”
滴咚——滴咚——滴咚
慌乱的脚底踏过冰冷的水层,混合着血色与杂质的水荡起了杂乱的波纹,各色光线并酬交错,光怪陆离。
围观的人们被暴力驱散,血渍染红了一大片洁白的衣衫。
“智誉!我是妈妈啊......”
“不要挤了!喂!前面的!都出去!”
小区里的保安开始大力地驱赶聚集在周围指指点点的人,他们拿着铁棍推搡着前面的人的脊背,用震耳欲聋的声音怒喝道。
“推什么推?!我自己走!真的是,看一下都不能吗?”
当然也有脾气暴躁的人不服。
“唉!哥——哥,我东西掉了!”
有个穿满是油污的红色羽绒服,剔着平头的矮小中年男人,扯住保安的衣袖,说着自己的东西掉了,央求着让自己进去找。
保安一蹙眉,火气上来了。
“什么破东西?!都滚出去!不要管了!”
“可是......”
嘭。
直到最后一个人被强制推了出去,最后出门的那个保安憋着不耐烦的情绪,用力关上了门,屋外的墙灰沿着房瓦,飘落了大量在他的帽沿边缘。
体育馆破旧的门新添了一把锁,还贴上了一道闲人勿进的黄色封条。
“嗞啦......嗞啦......”
那个掉落银白色磁带随身听浸泡在馆内的某处水坑中,插在孔中的黑色廉价耳机被人踩得稀碎,在暗黑的场内时不时地冒出一两道微弱的火花,传出强一阵,弱一阵的电流声。
水渗透了进去,磁盘开始转动,刺耳的重金属歌曲从扩声器里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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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为寻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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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努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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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要去哪艰难地
?????
流落到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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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我生活的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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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中很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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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住我的生活是我对我的
??? ?? ???
明天的恐惧......
咔擦。
水流彻底淹没了磁带,发出了损坏的声响,就像是一群外星人在唱歌。电光火石之后,万物重新恢复了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