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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序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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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回溯】
“那是一个让我感到寒冷的夏天,同时,也是一个让我自己变得无所适从的开始。在那一年之后的所有日子,我的心脏好像是死透了,它之前蕴藏过的热血与希望,正在慢慢地枯萎,冻结,消失,到了最后,所有的一切不复存在。我现在依旧可以记起那一天所有的细节,庞大的私人飞机面前,站着我们那样一群人,忍受着能灼伤皮肤的温度,为那个名为父亲的人践行。”
“让我大失所望的,其实远不仅仅只是父亲对我的那些无情的批判。”
“父亲于我而言,是最珍贵的亲人,可是,有的时候,父亲会在我们这些孩子们面前变脸,变成了另外一个冷酷的剥削者。我曾经珍藏了一颗非常珍贵的宝石,那是父亲亲自给予我的,我爱它,如同爱自己的生命,我一度会认为父亲会将这颗宝石的所有权赋予我终身,直到某一天,那是我没有想到的,他却将我对那一颗宝石的信仰全数剥夺,不再看我一眼,他无情将我抛弃于荒芜之地,让我独自置身寒窟,让我漂泊不定,让我的日子自此之后,枯燥得如同尸体一般的无力。”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就算是个木偶玩具,至少它存在着能为人们提供乐趣的本身价值,就用父亲的话来讲,它就是个掌握在自己的手心上,再怎么玩弄都不会生气的东西。那些没有自己思想,没有属于自己灵魂的木偶,无需人们去操控它们,它们所拥有的价值,从购买到放置,就算是被人遗忘了许久,也从来不会去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父亲曾经这样批判过,他说,生孩子还不如生一堆木偶娃娃让他省心。
孩子如果性格恶劣的话,不听父母的话,那么他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麻烦。
所以乖巧听话的木偶娃娃,它理所应当地获得人们的喜爱。
可是父亲忘了,孩子也是人,孩子们也会成长为大人。
“我不明白父亲为何会这样说,也从来猜不懂父亲会厌恶或者是喜爱哪个孩子。我只知道我是家里的长子,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按父亲给我的规划,循规蹈矩,无聊又漫无目的地生活着成长。”
人是有血有肉的动物,他们始终没有办法,去活在人专门为木偶娃娃钳制的铁框之中。那种被困在笼子里没有尊严的人,他只能被叫做小丑。
“所以,如果一直维持这样的生活不变,那样的话,我就成为了父亲所掌控的木偶娃娃。”
小丑的刻板印象,是低俗,是哗众取宠,是个完全的只会供人取乐子的,没有自由的人。
人们在小丑身上得到恶趣味的满足,可是私下里,他们还是会下意识地去厌恶,远离他们,他们所有卖弄的方式会让人出奇地感到愤怒。
想来,或许小丑是演绎出了他们内心最真实的一面镜子罢了。
父亲是这样讲的,所以他也讨厌小丑。
哗啦。
窗外的天空滚起了浓密的黑云,在头顶漂浮涌动着,袭来的黑暗吞噬了城市边角的最后一抹光亮,许久,一道闪电撕裂了头顶黝黑的幕布,过后,如星点的雨水从里面倾斜而下,不到片刻钟,湿润了整片大地。
行驶在高速的黑色商务汽车速度平稳地行驶着,刮雨器在车窗上来回摆动,吃力的扫走了玻璃上边一大片的雨水。
四周现下一片寂静,一阵狂风吹过,更是倾添了暴雨的肆虐,断断续续的雨水连成了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刺在了钢化的玻璃上,化成了一摊斑驳的雨点。
路灯昏暗的光线透过厚重的车帘中一边没有被遮挡的缝隙,宛如一小道透明的月光照射进来。
车舱里面的帘子被人掀起了一边,随后很快地就放了下去,冷白的幽光从车顶投射而下,视线重新变得舒适起来,书一页接着一页的翻看的声响,低下头,那道藏于晦暗之下的眸光平和明亮,如一池柔静的湖水。空调暖气运作输出来的暖风循环流动,只有一个司机坐在驾驶舱里面,不动声色地开着车,他在握住方向盘的那一时刻开始,就从始至终平静地看着远方,车窗跟挡板,让他跟所有不相关的一切都隔绝开来。
或许这才是最清静的。
书本停止了翻动,被随意慵懒地搭在腿上,卷曲泛黄的页面尖角,正在翻阅的人停留在原本的页面,用手指稍微捻了几分钟,过后,随着指尖的翻动,小心翼翼地展开了另一页的新内容。
因为那是一本破损到非常严重的书,泛着老旧砖红色的书封,出现了裂痕与霉菌斑点的纸张,模糊不清的黑墨打印字迹,随便翻一翻,一股厚重的霉味与灰尘就散了出来。书的封面几乎全是斑白的折叠裂痕,似乎是曾经被水打湿过,里面的内容,有很多页面的字迹早就连成了模糊的一片,化成了黑色的星星点点。
“南州市机场践行一事有感而发。”
“1978年,9月16日.......”
正在看书的人彼时沉浸于其中,眼睛在瞄到结尾的日期的时候,凝固了很长一段时间,不禁沉吟出了声。其实后面就再无其它的内容了,只有半截纸张,他不死心,又往后面翻了翻,就瞧见了后边的页面有明显的人为撕碎的痕迹。
他叹息着,摸着下巴若有所思了一番,微微凝起的眉头就像是在表达着不甘心,却也只是淡漠地摩挲着那书被撕过的地方,他一直盯着它,在黑如点漆的夜色中,黯淡的眸子里染上了几分悠远的思念,就如同,这本书跟他是什么曾经熟悉的故人。
既是让他有了深刻的愧疚,又是多了些许的疏离与埋怨。
“河介铖助手,你看过这本书后面所写的内容吗?”
他这样说着,眼角弯了弯,似乎是在笑,但是很快地敛去眼眸中的某种不知名的悲伤情绪,抬起头,略有期待地看向对面隐藏在光线之中的人。
商务车正经过了高速下面的一个不知名的小广场,杂乱无章的霓虹灯影,混着广场上的各色各样的景观灯晃进了车内,只有灰色跟米白色的简洁车舱,不经意间变得亮堂了很多。
玻璃窗上落满了大片的雨痕,积起了蒙蒙水雾。
“很抱歉,会长,我未曾得知过这本书,所以并没有看过。”
只见对面那个人神情是一成不变的平淡,从容不迫地轻摇了一下头,扬起了平日里嘴角标准的弧度,礼貌地回答了他的问题。他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眸。河介铖的背是挺得笔直的,双手规矩而随意地搭在两边的腿上,依旧是保持着他最原始的模样,等待着他的回应。他总是梳着标准的中分头,用发胶把打得头发光滑油亮,西装每天都熨得干净笔直,没有一分一毫的褶皱。他一直都是这样,好像是从他入职起的那天开始,除了变换的西装颜色之外,也就只有仅此的形象了。
他对着河介铖笑了笑表示宽慰,眉眼之间流露出了几分赞许的意味。即便如此,他觉得河介铖依然是一个很优秀的人,因为无论是在何时,他总是很欣赏他干净利落的说话方式和做事态度。
审时度势,保持理性。
所以,他喜欢这样聪明的人。
“它看起来似乎已经被遗弃在藏书室许久了,或许,我可以给将这本书送过去,进行文件复原,看看那里的院长们能不能尝试修复?”
“罢了,这样的书,也就不用修复了,你是后来者,你很多的事情应该都不知道......唉,之前我需要的时候,每个人都在说找不到,这样久远失修的东西,现在也几乎成了一堆的废纸,书上的那几个字也不是有多么重要,都是一些浪费了墨水才写出来的东西,谈什么修复呢?”
“失去的东西也包含着它所失去的价值,也许您没有看过的那些,可能往往才是最重要的呢?”河介铖偏看着他的方向,直视着他饱含着疲倦跟懈怠的眼睛。
话音刚落,他从腹腔中发出“哼”的一声,分不清到底是无意还是嘲笑。他摆摆手,捏着眉心,好像是在对河介铖说出来的这种观点不是很同意。似乎想起了过往的那些什么糟糕的事,他的眼眸深处,还是能清楚地察觉到了略有一些的烦躁。只不过都被他瞬间隐藏在了他毫无波澜的面具底下,一切都是安稳如初的,什么也情绪没有,他还是跟从前那般平静,但是转眼之间,这些一直以来苦恼他的事情,往他日渐加深的皱纹中徒增了几分疲态与沧桑。
“不过,会长,恕我冒昧,能方便问一下这又是什么书吗?但愿书籍的名称是在我可以知道的范围以内,它看起来像是几十年前出版的了,放置很久了吧。”
那个看书的人一愣,对他的周到观察有了不露声色的满意,但是,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摩挲着纸张,低头不语,眼神中的晦暗加重了几分。
“只不过千诚誌的回忆录而已,算不得什么有价值的书,就如,他写出来的东西也不是什么好的。”
许久之后,他才这样回答道,河介铖点了点头,以示了然,不再过多地作问,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他刚说出口的相关指示。
他不喜欢说话,所以别人问起什么话,他总是答复得很慢。
窗外呼啸的风声伴着雨点断断续续地敲打在玻璃上,发出不断的呜鸣,宛如孩童凄厉的尖叫哭嚎,令人不禁毛骨悚然。他垂下眼帘,就这样看着车中的某个地方,隐约中有一道凌厉的冷意从眼底闪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在车内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再次抬头,他促狭地干笑了几声,却没有笑到眼底去。
“你其实想问的不止这些吧?年岁没有过半百就写回忆录的话,那倒也不是什么值得稀奇的事了,说起来,这还是我在铂海藏书室中偶尔找到的......它被放在一个角落,是最不起眼的那一本,人越是不上心的话,就越是容易找到他们所寻的一些东西。”
河介铖因为被他的看破,略微有些慌张地低下了头,心中不禁的惭愧起来。
“所以啊,河助手,只是这样随手的一件事,就让会我就想到,我现在就应该警觉起来,并且还要意识到,这些已知还未验证的定律,未知却已经发生了的奇怪事情,未来也是大有机会出现的存在。”
“我或许现在弄不清楚,也许只是因为它所说的一些荒谬,被它单纯的吸引,也许,还只是因为很好奇,好奇其中的某些,我从未得知过的东西,所以就一直很想着去知道。”
他这样说道,面不改色地抚平了一页折叠的纸,灯光投下来的阴影,遮住了他眼底跌宕起伏的波澜,顺着手又翻过了一页,一页接着一页。
又或者是,有些概率渺小到微茫的事件,只是想着提前阻碍,阻碍着它顺其自然地在发酵生长。这是他没有对河介铖说出口的。
“那您......”河介铖知道了他所指的意思,脸色有些严肃,目光中流露些许诧异,心里所存地疑惑似乎是拨开了云雾,展开了它略微潦草的答案。同时,却也多了一种莫名而来的,及时止损的庆幸。
适中的当,刚刚好,过多越界,那是祸。
他曾经这样训导过他。
“不过,你也别在意太多了,我原本就是为了打发一点时间而去的。”
他并没有过于在意河介铖飘忽的心思,以为河介铖想问他为什么要现在拿来看,就随意找了个这样的说辞说道。
河介铖回过神来,他挑了挑眉,还是轻抿着唇角的笑意向他回应地点头,并不认为这个理由可以成立。
不过也是,他到底还是看不透他的,但是他可以知道的是,一个每天的时间总是被文件跟国际会议占据的人,一旦找寻出了空余的时间去看这种,对于他来说丝毫没有根本作用的书籍。
那么,这一定是某件未知已发生的事情,需要被彻底清除的始源。
河介铖半倚着靠椅,眉目流转间皆是忧愁,车舱内缭绕的松木清香,原本就是让人的鼻腔,嗅觉得到了极度的舒适的,可是他现在只觉得极度地烦闷,面对着眼前沉稳如山,正在翻阅着书本的人,他还是无可奈何地止不住在心里叹息,不过他也说不出来什么有大道理的话。除此以外,就是无边的寂静。
窗外的大雨只顾着倾吐着自己的烦闷气息,四处的空间一直流淌着潮湿的压抑。
好像是带着浮躁的呼吸在其中过于有些显眼,他微微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人。沉默寡言的他,终于忍不住从鼻腔中哼出了一声轻笑,他就这样,突然地出声说道:“我好像跟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面了,说起来,最久远的见面时间还是在很早以前,这样的时间,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你知道吗?他的文笔并不好。”
河介铖惊讶地转过头,只见他依然平静地说着话,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中,再一次抚平了边角上偷偷卷起来的折痕。
“大多数的时候,他的文字并没有让人想要继续阅读下去的欲望,我也不明白,他写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说罢,他便收起了笑容,毫不掩饰满眼的轻蔑之色。
“没有什么文采的人,总是喜欢写这些没有用的东西。而且通篇都是批判的字眼,他的文章也是一如既往,就如他说话的时候趾高气昂的模样,听着就让人烦躁,想发脾气。”
“......诚誌社长的话,或许他是只能以这种形式表达他的不满了,其实那个时候的他正在处于受限的情况,我想,他也是实在没有办法相信谁了,相比于渴求关注的目的,也有可能只是写来诉说和宣泄的。”
“这些毫无作用的宣泄如果能改变事实的话,那么大家都去写这种东西好了,这只是无能之人的表达方式,无能之人除了写这些东西浪费虚度时间,除此之外,也就不会再干别的事情。”他冷笑道。
“我但凡能与他的人生转换的话,那么在一开始的时候,沉默与隐忍就不会成为我本身性格的缺点,就算是以后在千钧一发之际,说错了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最后也还是会有人照单全收地原谅。你看,这就是长子的好处。”
发软的纸张在手指间脱落,被出风口送来的暖风吹起,高低起伏地形成了一道不怎么好看的波浪,跟随着暖风的出风速率,起一阵蔫一阵的。他的瞳仁中蒙上了一层雾,似乎是觉得他说出来的事实有些讥讽,嘴角向下一直微微撇着,用手紧握成了拳,覆盖在那一页,按压住了它,避免了浮躁不安的风再次将它轻易地吹动。
常年遭受到潮湿侵蚀的纸张,再过不久,就要彻底的破碎腐烂了。
河介铖说,它也是一样的,正在遭受岁月的磨砺。
“不过他这样倒好了,他在书上宣泄的这些,我不知道有没有一句实话,那也是他自己没有用,没有埋伏好阵线就想做着他举兵叛变的白日梦,一个自不量力的家伙,他把一颗没有任何杀伤力的炸弹扔到随时随地会爆炸的鱼雷面前,你说,最终遭到反噬的,会是谁呢?”
他隐隐地笑着,看过去的眼睛隐隐泛了层寒光,河介铖低下头道歉。
“抱歉,会长,是我没有弄清楚事实,我好像只会用人犯了错误时候的正常角度去解析了您刚才所说的观点。”
他挥了挥手,表示自己并没有过多地往心里去,只不过他还是会有些莫名的失望,心里愈发的烦躁,也不想再去理会河介铖了。
“你刚才所说的就这样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无缘无故地就不要道歉了,你如果真要了解里面的关系,可是远远不止这些。”
“起身把车灯调亮一点吧,河助手。”
他说着就要继续翻阅自己手中的书,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抬头朝着车灯的方向示意。
等到河介铖将车灯调到了让他满意的亮度,他这才低下头,指着一行他刚才读过,却又差点忘记了留痕迹的地方继续看着。
“刚刚是在哪里开始看来着......1986年7月4日。”
1986年7月4日。加尔答州。
加尔答州好久没有下雨了。
太阳今天将一切都照得很暖和,晚上的棉被,被下午从窗口逃进来的余晖烘烤了整整大半天的时间,所以棉被上的阳光味道,总是让人很舒适的。
好久没有睡过这样安心地觉了。
这里的书房很大,落地窗的跟前,就是成片的绿荫,早晨的绿色最是让人心情舒适的,它们并没有故意去挡住到了上午愈发强烈的日光,这样日光浓烈的地方,就是最好的。
“这里也不再是南州,只有无尽的阴冷与潮湿,而我,再也不用跟往常一样,在那边无数个始终如一,只有四季在变换的日子里,怀揣着满心的不安,走到那间到处爬满了水汽的书房,抬头,就能看到父亲那张常年隐于光线之中,充满疲惫与斥责的面容。”
“父亲还是将他的冷漠无情发挥到了极致,那个曾经给予过我很多关注的父亲,到了现在,就真的不再给过我任何的音讯或者是问候,只是,我偶尔会担心在远方的母亲,母亲给我打过来的电话越来越少了,现在的声音听起来,也带着些许的虚弱。”
可是,该怎样才能回去呢?
“我又能怎么办呢?父亲狠心绝情的一道命令,就真的将我在各种方面都困于这个地方。我也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父亲的基因里遗传给我的,好像只有这一点最像他,母亲也是曾经这样说的,但是这种是无用的自尊心,并没有在我的事业与人生起到任何帮助的作用。我的自尊心用错了地方。父亲用他的铁杆给了我强大的自尊心当头一棒。那一天我受到的打击,是我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事情,它成为了我人生中往后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的那一步,我永远停留在那一步的起跑线上,那才是父亲无形之中给我鞭打的,最痛的一道伤疤,我这样虚假的荣耀人生,毫无防备的,就结束了,直到我彻底从这个梦境中清醒的时候,其实是非常痛苦的。”
“那时,我与父亲的隔阂在很久之前,已经是相当的大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好像......是我能察觉到父亲总是用他警惕的眼神看向我的时候,并且这种有心的防御在生活中的各种环境下表现得越来越强烈。他现在也是不肯见我的。在割裂已经开始产生的南州开始,就算是每逢家庭聚会,母亲用她的眼泪强制我去跟他见面,他在家里也只是把我当空气一样的存在。现在想想,父亲还是一样的,他不曾改变,也绝对不会自己先低头,保持着他一成不变的冷漠决断,坚忍无情。我本来以为,他会给我残存的人生留最后的希望,总有一天,他还是会将我从泥潭中拉回来,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最终也还是他,毫不留情地打碎了我最后一丝的幻想。”
“我痛恨他。可是,我没有任何办法去报复他,不仅仅是因为心里残存的敬畏与害怕,还有的话,就是,他是我的父亲。”
远近闻名的,如湖水般平静,如岩石般坚强的父亲。
他无论对什么事都保持着自己一贯无所谓的态度,父亲从来如此,在任何危机面前,他总是挺直腰板,平静的脸庞泛不出一丝的急躁的波澜,他一直如此。
秘书室的室长总是这样说,如果不是父亲在任何事情上一贯地持有他平静又果断的态度,恐怕早些年在柳甬佺总统上任经手的时期,铂海就得彻底地垮台了。
所以现在的父亲能做到对许多人负面的敏感情绪都不会怎么在乎,同样的,只要不涉及或者波动到他最珍惜的利益,他也能做到不在乎任何一条新闻媒体给他撰写的负面评价,可是父亲从来没有想过,他这样总是不可一世的态度,是需要很多的人去包容的。
“包括我,包括母亲,包括他膝下,所有的子女。”
哗啦。
再次翻页,章节到了后半段就已经算是结束了。河介铖不动声色地用自己的余光观察着他,不知道是看到了哪一段,他似乎是有了共鸣,没有说话,只是半眯着眼,回味了半晌,然后将头缓缓地靠在背后皮质座椅的枕头上,以此来缓解眼眶中莫名紧致的湿意。
喉咙酸涩得有些发紧,他静静地看着最后一排不知被一层重叠的水渍渲染铺开的字迹,只有那几行的字是随处可见的坑洼痕迹,他愣了良久,指尖才动了动,仿佛沾染了些许曾经的湿热。
他望向了窗外,唇角勾出了一丝很淡的笑容,腹腔中发出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会长......会长?您没事吧?”
河介铖自然感受到了他波涛翻滚,千变万化的情绪,他不免担忧地询问。
“哦——哦,没事。”
河介铖突如其来的关心终于将他从愣神之中拉了回来,他合上了书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只是稍微一个不小心的倾斜,这本如此脆弱的书,夹在后半段的页章全部被抖散,全部掉落了出来。
河介铖赶紧弯腰去捡。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头,虽然心里有些不悦,但是也到底没有责备什么,见到后面还有一页,随手漫不经心地翻开了。
后面全都是空白一片的。只有一小行的黑字标注了书名与作者的名字。
千诚誌——著。《回忆录:我的人生》
南州日报出版社。
黑色的长身商务车逐渐驶进了前面安静明亮的山洞隧道。河介铖为了找寻到最后一页,在车座中的缝隙之间寻觅着纸张的边角。
很快地就找到了,他看着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字体,没有再多看什么,只是稍微停顿了片刻,看向拿着书发呆,一言不语的他。
“会长,找到了。”
“嗯。”
他的眉间展开了几道皱纹,紧绷的神情终于愿意松动了几分,示意河介铖拿过来给他。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内容与这本书完全不相干了。”
“以前就是这样的吗?这里的内容看着完全是两本书拼凑而来的啊。”
看了还不到一分钟,他翻来覆去地拿着纸张观看,意识到内容不对,眉头瞬间又皱紧了,冷静地拿过了书,翻阅着与后面章节丝毫不相关的前半部分进行反复的对比,得到了自己的认证之后,他隐约带着怒气的脸出现了少见又令人胆颤的严峻之色。
其实不仅仅是内容,就连写作时特有的语气用词,他稍微一看就能得知,文章的出处,明显不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
那些刚才从里面脱落的硬质纸张,虽说有些已经泛黄陈旧,却不似书的前半段烂软卷曲的模样,就连后面的字迹也要清晰不少。
“关于谁来继承铂海这种事情,我曾目睹过,在几个孩子们大吵过一架之后,想了很久......”
“这些又是怎么回事?那些人怎么整理的......”
他拿着纸张刚瞄了几眼,跟河介铖责备起了藏书室的人,不过开头的语句他也只是看了几行字,就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再也说不出任何的话语了,河介铖刚想伸手拿过去检查,被他给制止了。
“等等,我好像知道了,这些,这些是......”
他的手缓缓抚过那些纸张,微微地有些颤抖着,似乎忘了刚才他说的乌龙事件,自顾自地读着这些纸张上他从未见过,却让他无比的熟悉又陌生字眼,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怒容消失殆尽,眼睛在外面流光溢彩的霓虹灯下,渡上了一层久违的落寞。
河介铖原本是想上前查阅来着,但是看见他这一番连串的动作,默默地收回了手,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在旁边安静地等待,他也好像知道了,那些内容大概是谁写的。
对于会长来说,那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故人。
是熟悉的人,也是他最为至亲的人。
那位故人的名字如今仍被奉在了铂海最顶端的位置,他的灵魂永远与铂海同在,他让人望尘莫及,他从来都是被众人仰望的传说。
这些看似冰冷且密密麻麻的字体,如今重新出现在了眼前,仿佛一切都有了生命,上面的文字在纸张上四处地浮动,积压得他心口快要喘不过气,蓄积了许久汹涌的潮水,堆积,起伏,直到涨潮,终于冲刷了棱角上沾染的流沙。他看着让他那样熟悉的文字,屏住了呼吸,手指颤抖着快速打开了最后一页。
是没错的。白纸黑字,简洁明了的,赫然标注着它原书的名称。
千筠腾——著。《松石自传》
跟他猜想的一样,他太过于熟知了,这种冷漠,简洁,不可一世的语气写出来的文字,就如同它持笔的人,是一样的。
“您别生气,会长,说不定是藏书室负责整理的人捡书时失误了,粗心大意才弄混乱的,等回到南州,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一定帮会长您找到其余的剩下部分。”
河介铖知道自己不需要再看眼色了,于是就安抚他道。
“我没有必要因为这种小事而生气,我只是说不清楚我现在的感受,多年之后再次看到这些东西的感受......”
“它们出现得太突然了,不过,还是那样的让我窒息。”
他不是没有寻找过,这本千筠腾的《松石自传》,在很早以前那些秘书室的人就已经让其绝版了,如今他所看到的,居然是以这种杂乱无章的模样,被随意地夹杂在千诚誌的回忆录中。
实在说不清楚,是该发怒,还是该心酸,亦或者是两种都不是。
其实更多的,是有一种奇怪的释然,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疲倦。
他跟河介铖这样诉说了自己的感觉。
“也许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您这几天出席的行程太过于频繁了,您已经处于很疲劳的状态了,就别再过多地想这些事情了,医生嘱咐过您,长时间不休息的话是容易出大问题的。”
“您需要好好休息了,会长。”
河介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担忧地看着他因为连续几天的失眠而乌青的眼圈,劝说着他休息。
“我也想休息,他们那些人但凡能够听得进去我的一句话,我倒是也能放松。”
他揉了揉眉心,虽然知道了河介铖的意思,却还是摇着头叹气,无心再去计较这些琐事,只觉得心中仍旧有一团乱麻在缠着他。被这些乱麻一层又一层缠绕着,永远剪不断,理不清。车舱内又恢复了静谧无声的氛围,车轮碾过马路的坑洼的时候,颠簸得让人难受,滚过里面的泥土沙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让人又平添了几分的烦躁,窗外沉闷的雨水坠落织成了一章独特的韵律,一遍又一遍鼓敲着他的心房。
酸涩不经意间涌上了鼻尖,于后塞满了整个胸腔。
唰啦。纸张被手掌的力度捏出了褶皱。
那一张常年集所有情绪于一体的冷静面具背后,难得出现了一丝疑似软弱的裂痕。
连书带纸随意地扔在了商务车中的自动办公桌上后,他用手扶着自己发痛又发热的额头,微微轻叹着,半阂上了眼睛,已经很疲惫了。
河介铖见他有要休息的迹象,很快地找来了车里一直预备的一床棕色的便携毛毯,给他铺开盖在了腿上。
“那本书,就不用你去修复了。”
河介铖准备伸手去关上他头顶的小车灯,他突然睁开了眼睛,沉声说道。
“是千诚誌社长的书?”
“碎成了那样的东西,我最清楚,是很难再修复好的,就不必去麻烦那些修复院的院长了。”
“我知道了,会长。”河介铖点头。
“找个时间将它扔进碎纸机搅碎吧。”
河介铖难得露出一抹诧色,他嘴角微张,垂着眼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他,熄灭了他头顶上的小灯。
“我会按照您所说的吩咐做的,您先休息,会长。”
他转过了头,皱了皱眉,眼前微弱的光明就这样从头顶消失,陷入一片漆黑的模糊。
暖风吹得他的喉咙有些发干,西装布料与皮制躺椅的互相摩擦发出突兀的沙啦声,眼睛轻轻地眯成了一道缝隙,旁边是河介铖小心翼翼的呼吸,他戴上了眼镜,电脑的幽光在一片黑色的背景中照得他的脸泛着青白的诡异。他就那样专心地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上打着字,等待一阵敲打完成过后,转手用钢笔在桌子上的记录本上写了几行,就这么几个动作,他一来一往,不厌其烦地这样重复着。
手机被放在了西装口袋中,有新的信息传来的微弱振动。
他无心再去关心,只是偏过头,感觉腰身躺的有些累了,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身,偏向了车窗的那边。
不知过了多久,河介铖才将电脑合上,用手扶着额,撑在座椅上小憩。他听见了这些小的出奇的动静,反而,好像就没有了睡意,他觉得胸口有些闷,于是起了身,把厚重的车帘给拨开一道缝隙,看着窗外发起了许久的怔,头脑昏得发胀,里面有什么东西就像是洪水一般,无限地翻滚,前进,在他的脑海中激烈的涌动着,仅剩的一丝倦意已经被冲刷得荡然无存。
他早就习惯了夜晚,很早之前就已经是这样了。在曾经无数个失眠的夜晚里,他也是像是现在这般,一个人这样坐在窗边,怔怔地凝望着灯火通明,车水马龙的城市,一直到远处的天空泛起黎明前的昏黄。
“父亲啊,您所要求的礼义孝道......遵守这么多年,真的已经疲惫不堪了。”
他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严重的倦怠,伸出手将脸全部覆盖住,指缝间发出的一声叹息,悠转了很长的时间。他觉得自己的思绪又重新被以往的那些稀疏又煎熬的回忆拉得很长,就连自己的意识,也似乎被某种力量拉进了一个名为复杂的无底洞,直到他看到一辆蓝色的货车从旁边慢慢驶过,渐渐地,浓重的困意涌上了头脑,眼皮像上了铅一样的沉重。
脑袋无力地倒了下去,他也终于闭上了双眼。
原本密闭的空间里,周围升腾起一种熟悉的感觉,浓郁的燥热与烦闷,仿佛是依然在1978年的夏天那般的难耐,眼前的整个画面再次睁眼,已经是开朗明晰的一片,浓厚的黑雾渐渐地散去,波涛的热浪横冲直撞的将他重重包裹,他眨了眨眼,伸出手在空中晃了晃,直到头顶上方的那片古老倦旧,昏黄模糊的天空,被重新染上了一层明亮的蓝绿色。是那个从前被名为南州小镇的地方,还是种满了许多的银杏树的。在盛夏的时候,小镇的街道绿树成荫,满目茏葱,到了落秋,满街的落叶变换成了鹅黄色,在空中随着风四处飘散,组成了南州小镇的街边,最美的一道风景。
他曾经无比熟悉的这里,如今再次回顾,却总是有一种压抑的陌生在心中反复地萦绕,只是呆呆地站着,望着这里空荡荡,一切好像都被蒙上了一层霾雾的街边过道,狭小的人行道是有看不清楚脸颊的路人经过的,一个不小心就撞上了他的肩膀,他的重心不稳,径直往后摔去,背后的世界竟然奇异地扭曲起来。
没有任何地痛感,等到他再次抬头,混着浓重汽油味闷热的马路风就朝他的脸上扑面而来,难闻的气味呛得他一直想咳嗽,直到他站直之后清楚地看着自己从头到脚的转变,他迷茫了,刚才还是穿着一身格子衬衫的他,不知道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身上全部被换成了这种黑色笔挺的西装与油亮的皮鞋,梳着一头与周围的人都类似的中分油头,站在那栋高耸入云,用玻璃铺满的大楼跟前。
稀疏的树叶在树枝上哗啦啦地晃动着,秋风的凉意袭入了脖颈之间。
一片枯黄的树叶被风随意地吹落枝丫,干燥的叶片划过了他的脸颊,掉落在了他的黑色皮鞋旁边。
他将它捡起,却不慎被风吹落,从此消失在了绿丛的枝叶间。周围来来回回有几个进出公司自动旋转大门的人,是一群着装与他相似的人,每个人面上都是一致庄重,严肃,他们拿着文件边走边探讨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他。仿佛没有他到来的痕迹。
这里所有的声音都是从很遥远的空间里微弱地传来,渺小无声,寂静埋没了蓬勃,将其无限地缩小,推远。海浪悄无声息地拍走了岸边堆积的薄沙,风在晨曦来临的时刻,总是很容易的,吹走了记忆中所有清晰的过往。
“实在是感到抱歉,铂海内部已经开始启动了严格的保密计划,这些对于外界来说无关紧要的消息,请您跟贵社都忽视掉吧,恕我实在不方便透露给您,也请您不要再过多地监视与询问了。”
身边再次路过一个正在接听电话的人,似乎是电话那头的人触犯到了什么隐私,那个人对着电话所说出的那些看似礼貌的话,此刻间带了十足的冷意。
他转过头,看见了记忆中再熟悉不过的人,还是那样一成不变的面孔,于是,他惊喜地喊道:“河施振助手!”
他微微张大了眼睛,因为,旁边有另一个声音跟同时的他重合了。
前面的背影听到了呼喊,他停在了原地,挂断电话后转过头来,看着他站立的那个方向,扬起了一丝礼貌地微笑。
一切就像是重新静止了时间。他想跑过去伸出手亲热地拉住他进行问候,可是他的脚上,就像是绑了一块铁石,无论他再怎么用力地行走,也还是只能停留在原地,对着空气张了张嘴,一个字他也说不出来了。
“哎哟,您可算来了,千诚忠社长。”
什么社长?他怎么可能还是社长?
河施振说笑着,径直略过了站在那个地方的他,上前走过去跟后面那个面露尴尬的腼腆青年握了手。
“您来得有些晚了,会长他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与你听,现在还在上面等着您,您快上去吧。”
“好的。您辛苦了,劳烦您告知了。”
河施振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冷眼瞧着眼前那个与他相似,皮肤却比他平滑万分的青年,他从始至终都是低着头,别的人都看不清楚他的脸。
他的眼神复杂,刚要伸出去拉人的手缓缓地缩了回来,无力地垂在了两腿边上。
眼前的千诚忠向河施振礼貌地致完谢,目送着河施振离开以后就向着电梯的方向快步走了过去,旁边之前的几个经过的职员出人意料的一改之前对他的冷淡态度,跟他热情地问了好,他还是始终如一地低着头,故意表现得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礼貌感到惶恐不安,只不过,如果稍加注意到话,就能看得到他的眼底溢出了一丝不宜令人察觉的奸诈与算计的锐利。
他明显地捕捉到了,很奇怪的是,他也清楚地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喜欢这样的人,从来都不喜欢。
只是这样看着曾经的他,就会有一种无名又荒谬的挫败开始在心里疯狂地蔓延,让他垂在两旁的手不由地拽紧,眼眸燃起一层层的怒火。
不对,所以说,他不应该是这样的,真正的他,不应该这样低俗的人。
言不出,心不内一,此谓无道矣。
他喘着粗去,浑身发着抖,耳边再次响起千筠腾曾经这样评判过他的话语,在无数年少时期的日夜里,这句随口而出低沉的话,时时刻刻萦绕在他的周围,一直让他谨慎地牢记住,规范了自己的每一个行为。
让他畏惧,让他梦魇。
心口不一,言行乖戾,不可听也。
千筠腾不会维护他任何一分的形象,只要他做的任何一件事留下了一丝损毁了他形象的把柄,那么千筠腾就会对着社长跟股东们这样说,他说,他是一个只能看得到表面的人。对于父亲,一旦待在他的身边,他就没有不紧张与提心吊胆的时候,到了如今,他也还是害怕的,他是那样的害怕,害怕千筠腾只对着他投过来那样的猜疑视线。
只是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无情地抛弃。
但是,他更多的,还是在意,被那样的人失望。
“喂!你给我站住!”
他装着自己满腔的怒火,快步地跟着走了过去,他想,必须要抓住眼前那个人的衣领,然后将他一把掰过来,狠狠地一拳砸在那一张愚蠢到让他窝火,与他似曾相似的嘴脸上,他要大声地斥责他,告诉他以后不许再露出这样的表情。他不应该是这样的。
只不过,明明近在咫尺,挥出去的拳头却是一拳砸在软绵绵的空气中,恍惚的虚像,只留下来带给他的愤怒,这才是让人最无力的。
他在此刻变成了一个无声的小丑,在无人注意的空间里自导自演地表演着自己的默剧。
前面的身影越走越远,直到画面中所有的人突然间莫名其妙的消失,对面的人这才重新转过身来,仿佛只有他是察觉了他的存在的,他就那样在远处,扬起了一抹似乎是对他的这种行为,放肆嘲弄的笑容。
世界也开始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他看不见前方的路,只能一直摸索地向前寻找着另外的一道出口的光线。
但是在某个角落里,传来了东西破裂的声音。
他听到了声音,就往前走了过去。远处密不透风的黑色幕布开了一道透着亮光的缝隙。他满是疑惑地上前走去,迟疑地推开了那一道被黑色幕布遮掩的门。
周围包裹的黑色,如云烟一般地消散在了四周。
“爸爸.....”
微弱的哭泣与嘈杂的争吵在那一瞬间围绕在了他的耳边,或许是本能的感应,他的心里多了几分突如其来的烦躁与不安。
碎片与地板的碰撞,让他身上的每一寸肌肉不自觉地发颤。
“你给我滚开!”
“只要是我活着,你往后就别想再踏进铂海,踏进Z国一步!”
“爸爸,我求您别这样抛弃我!我只是一时被糊涂蒙了眼睛!我保证我一定会改正的!我是您的儿子啊!我就是再怎么罪该万死,我也还是您的儿子啊!您要是赶我走的话,您要让静珍和母亲可怎么办是好?!您难道真的就不再顾念我们之间的亲情了吗?!”
“爸爸!您原谅我吧!”
金楠木制成的书房大门在那一瞬间被推开了,同时间一齐聚焦的,是千筠腾还未来得及收敛的怒容,以及,千诚誌那双无神发灰的眼睛,他再也不似从前那般的展露自己傲气与锋芒,他所犯下的错误,让他被千筠腾磨得失去了自己的锐气,千诚誌看过来的时候,那双失神麻木的眼睛好像细微地颤动了一下,随后,眼角就滚落出了大颗的泪珠,翻腾地充斥着激烈的讽刺与杀意。
千诚誌疯狂地笑了起来,他对着他所在的方向说了一些话,具体说了什么,他没有完全地听清楚,他的那些话语仿佛是被周围的空气吞噬了,他只能盯着他干裂的嘴唇上下地动着,有一滴眼泪,趁机顺着他的嘴角狼狈地流了进去。再到后来,是千诚誌冲上前抓住了他的衣领,布满血丝的眼睛几乎是暴戾地瞪着他,身上刺鼻的酒气与勒住他脖颈,越来越用力的双手,让他胸腔中的氧气慢慢地流失,直到他再也无法呼吸。
那些莫名的雾气再次弥漫,他睁开了眼睛,空洞地怔在原地,低下了头,双方的争吵,在他耳边行驶了一段遥远的距离,然后,直至它的消失。
他忘不了,那是他与长兄千诚誌的最后一次的见面。
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之仁矣。
在他所有对于千筠腾的印象之中,这句话也是千筠腾时常念叨着的一两句论语,在那次J国手术成功后的一段时间,他还是如愿以偿地逃离出了死神挥来的魔爪。后来,在那段漫长的时日里,千筠腾时常会把他叫去楼顶的办公室,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他这样说,他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饱含的感情中重新拥有了罕见的柔和,他背对着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太阳强烈地将如数的光影从他背后倾斜而下,使他淹没在了光海的其中。
以致于那一张见过太多次的古板且黝黑的面颊,在明亮的光线下,总是有半边脸与阴影融为一体,他抬起头的时候,怎么也看不清他的神情,心里只是觉得异常地难受,父亲无论是看着什么地方,还是对谁都一样冷漠疏离得如陌生人的眼神,再度将他的心推得很远。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完全单纯的人,于是,他在某一日主动地向千筠腾请教过这句论语背后真正暗藏的意思,千筠腾也不做任何解释,只不过眼神深沉地看着他了许久,然后张口看似无心的问了他一些对于铂海的经营和发展之类的相关问题,所以,关于这句话,日后的他也没有再过多地询问。
“关于谁来继承铂海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其实是包含了庞大的复杂性的,因为我曾经也目睹过,在我的孩子们激烈地大吵过一架之后,我独自一个人想了很久......我想,我无法保持自己的初心了。在最初的时候,我认为我心中的天秤,会永远地偏向诚誌那一边,诚誌也曾经非常渴望地告诉过我,他说他有信心从我手里接过铂海的管理大权,肩负着铂海的重任,与所有人一同前行,并且他也始终致力寻找铂海走向世界市场的秘诀,所以我尝试着,将铂海大部分核心任务的经营权交由长子诚誌管理。”
可是诚誌做起事来,是从来没有条理的,他辜负了那些对他给予厚望的所有人。因为他的思想总是容易混淆,说话总是如以前那般没有任何的逻辑,尽管斥责过他多次,但是他的警惕性依然很放松,以至于受到了他人的蛊惑,把所有的事情在最后弄得一团糟。一年不到的时间,不仅仅是在Z国他所管理的企业,就连整个铂海集团的中心,也陷入了先前未有的混乱,他本人向上呈了书,诉说了心中的愧疚,自发地退出了。
二儿子诚德的话呢,情绪一向都是最沉稳的,性格也是温和有礼貌的,只不过,他说自己实在是不适合坐在那个争斗不断,勾心斗角的复杂位置上。他自知能力有欠,做事拖延,还是适合经营一个不是那么容易出现争端的公司,他想要安安稳稳的与二媳妇过日子。
“至于小儿子诚忠,我原本是对他不抱以任何希望的,让他随便经营一个企业就足够了,因为这孩子的性格有很大一部分的缺陷,无论是怎样对他,他总是习惯性地沉默,然后站在我的旁边不说话,无奈之下,我只能试着让他参与到一线协助我管理,但是他竟然意外地,做的很出色,这也是让我很惊喜的一件事情。”
“我知道,他们都说,我是一个格外严厉的父亲,我的所有儿女们当中的任何一个站在我的面前,我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打压他们的话语。诚忠倒是不一样,他每次的赌气不会真正地长久下去,尽管受到过我很多次的斥责,诚忠他也有一直认真地参与和学习,他具有自己独特的见解与创新的能力,在做每一项重大决策的时候,他总是谦卑地询问我的意见,我看得到他的诚恳与付出,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我想,我是时候,做最后的决定了。”
所以,他想做的任何事情,以后都放手去做吧。
“我的身体再也无力去做这些复杂的事了,现在,也差不多到了孩子们该绽放的时代了,我如今仅剩不多的日子,只会没有出息地去思念一些故人,只不过,在我生命慢慢消亡的这段时日里,我大多数都是在想念,我那已经故去了很久的女儿,常常会想起的,是诚馨的童年时期,我现在仍然记得非常的深刻,我最喜欢诚馨了,因为她是最爱笑的一个孩子,经常抱着我的腿,跟出完差的我讨要喜欢的礼物,我对不起她。”
“我想念诚馨,想念得强烈。”
在一幕恍惚的画面之中,夕阳似乎因为寂寞变幻了颜色,四角的天空,浮上了一种空虚而苍凉的灰白色,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掉光了,随着尘土的翻飞,迷茫地飘向了远方。
那个熟悉的纯白色空间里面,总是会有那么一个人,他的头发花白,经常戴着一副眼镜,穿着蓝白相间的条纹衣服,悠闲自得地躺在铺满白色的床上,旁边的桌子上堆满了一摞厚厚的纸张,偶尔愉悦地笑,偶尔苦闷地叹息,时不时的会用袖子抹一下眼角的泪水,他每天这样,都是这样沉浸地在上面用钢笔写着字。
直到深夜时分,底下的楼层把所有灯都关了,唯独只有楼顶的那一间会开着暖黄色的灯光待到黎明。
“爸爸......”他在远处静静地凝望,胸腔泛起了一股苦闷的酸涩,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而他的心脏跳动得很快,剧烈地跳动着,视线中的人有了一丝诡异的波动,他不顾一切地挣扎着,大声地叫喊着,想要朝着他极度思念的那个人走去,只是身体越是往前走,身后仿佛就有了多只无形的手一直缠绕着他的身体,将他拉回了自己荒芜的地带之中。
他撕心裂肺的叫喊起来。
而那个人,只是远远冷漠地看了他一眼,目光苍凉,宛若冬日寒到刺骨的冷潭。最后,就这样如同沙尘一般,一吹而散了。
“爸爸!您看看我!不要丢下我!”
“会长——会长——”
一阵遥远的呼喊这个时候在耳边断断续续地有了回响,一声接着一声,直到这种呼唤的声音在他耳道中变得愈发的连串清晰。
所有的一切消失殆尽,成为了一道纯白的地平线。
“您没事吧?”
他惊慌失措地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河介铖熟悉而担忧的脸。
车舱内的顶灯被全部打开了,此刻,那些强烈到刺眼的光芒,让他刚才还在波澜起伏的心脏,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原来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他舒了一口气,也缓了好一会儿,空洞呆滞的目光这才逐渐恢复过来一些神采,手心却紧紧捏着一层滑腻的冷汗。河介铖帮着他将躺椅调直了一些,他顺着起了身,接过了他递过来的手帕,擦了擦额头跟脖子上微微渗出的湿意。
“会长,您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我没事。”
河介铖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他就只是沉默地从皮包里拿出了以往随身准备的药物,然后熟练地用帕子接了两颗,递过去给他。这是前几天他的医生给他开的一副,从前一年就开始吃了,说是他心悸与心慌的时候,有必要给他服用。
棕色散发着中药苦味的药丸,在纯白色的手帕上闪着诡异的光泽,他看着那两颗药丸,眉头不自觉地皱了好几下,良久,这才伸出了手,把药丸拿了过来,一举全部塞到了嘴里。
“您喝些水。”
河介铖看到他苦着脸准备咽下去的时候,连忙递上了一杯热度刚刚好的温水给他。
“真是劳烦你这样的细心了。”
“您客气了,会长,这些是最基本的,为您这样做是我应该的。”河介铖谦虚道。
他欣慰地笑了笑,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目光不经意间就瞟到了眼前的桌子上,左上角堆放着的,是《松石自传》的散落页章,不知是什么时候,它被整理得非常的整齐,而千诚誌的那本书,已经看不见它的踪迹了。
他没有说话,只将目光不动声色地挪开,然后掀起一角的车帘,就这样看着外面跟着车的移动,一点点流逝的风景,他感到了从所未有的平静与眷恋。外面连绵的雨在不知不觉中停歇了,只剩下一片苍茫浓重的夜色,大雾一点一点地升起,扑匀,最后弥漫了整座寂静得如死水一般的诡城。
世界是真实的,也是最让他看不清的。
有时候只是这样看着,它还是会让自己感受到一无所事的迷茫。
可是,为什么会迷茫呢?他不需要这样的迷茫。
现在的他,有足够的能力,有足够的时间,能长久地保持住他的清醒,这就够了。
他的眼眸骤缩了一下,从对着窗外放空,突然就这样的惊了一下,他有些厌恶自己的这样敏感的想法。从桌子上拿过了那叠页章之后,他沉着脸,仔仔细细地翻开了几页过目。
喝了一半的水杯被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水溅了几滴在他的手上。
“你回去以后就去告诉藏书室的人,老会长撰写的那本《松石自传》,请他们找到原书,务必修复完整拿来给我,我有需要的地方。”
他的手稍稍攥住了纸张的一边,似乎是有点生气了。
河介铖点头道:“是,会长。”
商务车正在经过一条蜿蜒的街道,趔趄了一下,终于驶上了一座狭窄的桥路,穿过了门贡,就能见到不远处的江岸对面有一坐若隐若现的灯塔,那一盏挂在了灯塔上到处转动的灯,像极了一颗珍贵稀少的夜明珠。
湖面上因为有灯的照射,看上去波光粼粼的,偶尔还有几艘慢悠悠正在巡视或者是捕鱼的船艇驶过。
“我也在Z国生活了这么些年了,这里好像从来也不在我的记忆里,看来国家政策发展的这些年,所做的建设与翻新也不少了,至少这些小地方的城镇看着也不是那么乱了。”
他被那明亮的灯塔与波涛的湖水,给吸引了一些视线,于是开始欣赏着外面的景色,饶有兴致地跟河介铖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这里就是璍山的城界吗?会长。”
河介铖也掀起了窗户的帘子,难得有些好奇地到处打量着。
千诚忠没有回答他,只是逐渐收起了嘴角溢出的一丝笑意,他看着河介铖,腹腔里还是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嗤笑的气音,手心却在不经意间缩紧了。
“你喜欢这里?”
“其实也算不上喜欢,只是觉得这里的景色还是不错的,现在的经济发展了起来就是好啊,您看,我都不认得了,我曾经,也是听父亲讲过这里的,说是他曾经在这里干过活,种过许多的粮食。”
“啊......是吗?”
他愣了一瞬,眼睛里饱藏着许些意味不明的深远。
璍山是一个有农地,有水产场的集散地,这里也是千筠腾的首选创业的地点,他就是曾经在这里投资并且开办过粮食工会。
他问过父亲,为什么会将首次的机会选在这样荒远的地方。千筠腾是不满的,虽说是对于他这种不可置信的态度,亦或者是他不了解事实的情况感到不满,但是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千筠腾居然一改往日对他不理不睬的态度,放下了手中往日里最是离不开的书,少见的有耐心,给他讲解着以往的经历。
“......你就应该亲自去那边看看。”
父亲的声音在记忆里的不少片段中,大部分是占据了严厉与怒火的存在,他在南州市生活了那么多年,每次说话的时候还是带着一丝栢川的口音。
“这里的山啊,水啊,都是极好的,当时那边养了不少的羊,还有马,一个个的,都吃得膘肥体壮,在铂海的雏形还没有出来之前,我就是平日待在这里,与那些农产场地或者是养殖场的工人们,每当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就与他们一起下耕地干活,到了丰收的季节,就同他们一起下地收割。”
“诚忠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他说话说得沉重而缓慢,而他一直跟在千筠腾的身后,看着千筠腾背过手,将书一下子就放到了书架上,那里是它原本放置的位置。
“请父亲指教。”
书房的室内寂静如初,略带着窒闷,落日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洒进室内,将整个房间都抹上了一层柔和的金黄。
“在那个不把苦力与工人当人看的,几乎要消亡的沉重年代啊,这个,顶多就叫做体验生活,你要知道,当年的粮食工会门口可是排了那么长一串的牛马车队......”
那个下午的时间很长,很漫长。他记得好像是从那个下午的书房谈话开始,千筠腾混浊阴恻的眼眸底下,终于有了他最难见的笑意。
窗户的玻璃被佣人擦得格外的清亮,上面清晰的倒影,是千筠腾说着话,用手正在与他比划着璍山当年排成长串的马队,是如何给予了他那些震撼的。
“对.......对,这里的山和水,都是极好的。”
他回过了神,竟然在不经意间也喃出了似曾相识的称赞话语,难得有些感慨地点着头,哪怕他根本没有来过璍山几次,然后再痴痴地看着窗外的景象,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似乎是又回想到一些事,陷入了某段另他深刻的回忆中。
河施振在电脑上查看了一封刚才收到的邮件,他抬起头,准备向他汇报着里面的内容。
他抬起手摆了一下,示意他不用说那么多,让他简单地复述了一遍。
“您是现在要前往璍山医疗中心吗?琴竣进院长发来消息说,他已经按照您交代的事情去做了,正在做准备接待您的工作,会长。”
“我看不必了,不用那么大动干戈的,我们在璍山待不久的,你就去转告他,让琴院长他们简单一点,直接单独接待就好了。”
“是。”
河介铖知道了他说的意思,扶了一下从鼻梁上快要滑下来的眼镜,就低头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打着字回复那边,一连串的动作让人眼花缭乱的。
“对了,让你给诚德社长带去的东西,你都准备齐全了,是吧?”
“会长说过的话,我都会牢记的。”
河介铖眼睛稍稍转动着,他终于合上了电脑,跟往常一样,一成不变地微笑着答复他,然后眼中的笑意很快地就转变为了层面的担忧。
“只不过,琴院长刚才回复说了,诚德社长......他最近几天的状况,有些不太稳定......会长。”
他听完河介铖说的话,沉默了好久,只是一声接着一声地叹息,那黝黑的瞳仁就好似一丈深渊,其中两个细小的光点明明灭灭,宛如两道在黑暗中苟延残喘的烛火。
“唉,所以说这才是我最担忧的.......二哥他现在——以后这可怎么办是好啊?”
“总得过去一趟我才能安心啊,都过去这么久没有看望过他了。”
他这样说着,紧紧地闭上了眼睛,眼角流出了一滴若有若无的泪水。
“您别着急,院长他们会好好照顾的。”
河介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盖在了他搭在左膝的手背上,轻拍了拍,以示安慰,他方正的眼镜片上划过一道诡异的光线,灯塔上的灯反照过来,让他那双暗淡的眼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白光板。
“只要最后得出的结果不是什么大问题,那么,任何的一切都会有解决办法的,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