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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通江达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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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边城陌,三三两两,少年们骑着自行车往返于学校与家之间,道路的一侧是连绵不尽的波光粼粼,余辉将肉眼可见的大江大海渲染得杂乱无章,这是朱馨对落日彩霞的感觉,乱七八糟就是留不住的样子。
张了然喜欢停在一处,欣赏秋水共长天一色的景致,常常刹住车,一脚落地,好几分陶醉的样子。
“阁中弟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你拿去研究吧。”
朱馨接过友人递来的整套试卷,眨巴着小嘴,上扬起得意的弧度:“几道不会啊,超过五个的话,我要你……”
“六题不会,我送给你,”他一脸坏笑的回头看去。
“谁要你、给的东西啊,别人不知道的以为你在施舍我呢。”她将试卷往书包里一搁,踩起脚踏,俩人平行,随着一声惨叫,一人先行而去。
张了然轻抚手腕内侧被掐中的泛红区,朝着前方道:“鄙视我可以,嘿,你等我。”
村间小陌的十字转弯口,俩人照就停在路口的一侧。
“明儿早上,给你捎面包。”
“那我也给你带鸡蛋。”
…… ……
一座不怎么起眼的民房前,朱步成搬了个矮板凳,乖巧闲适地在门旁,摇头晃尾的狗环绕在旁,后也无聊似的蹲坐下来,迎接着主人们的归来。
停放好车子,她往父亲那边靠近了些,瞅一瞅,面色红润也盖不住由内而外的散发出的忧愁,略微带着点慵懒惬意,这屁股由椅子负责,背由墙体支撑,想必这样坐着能治愈百病:“妈呢?”
朱步成靠在墙上的头,有点不听使唤地来回敲击:“帮我买药去了。”
“又在呓语了,你这个混吃等死的病,神仙来了也要甘拜下风。”
都不知道自个儿生了个什么病?一天到晚杞人忧天,她背对父亲,有的是回怼的话,唤了几声虎子(狗的小名),绕着空地溜达了几圈,便一头扎进了里室,一个狭小简陋的地方,一遍遍做起试卷,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单独在草稿纸上摘抄自测。
试卷大抵被翻得烂熟于心,肚子饿得咕咕叫起,瞅着夜幕下的时钟,推开屋门,远处一条狗与一个人。
从稍高处的展架上托出一个篮子,里面装着晒干的面条,升了把火,眼见水渐渐沸腾起,两大把面条被投掷下去,关于量的掌握,伯父说过,你用手狠狠抓上两把足矣。
“爸,吃饭了。”
朱步成从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满脸愁容地走来,仰天长叹了几句,以为女儿有所应承,打住后定睛的瞧了几眼,这孩子愈发没大没小了,也许是没有听到,喉咙使了把力,咳嗽了几声,待人走来,渐渐逼近,话到嘴边。
“爸,小鸡今天生蛋了吗?”
“我命不久矣,你们娘俩以后要何去何从?”
微微抬头,一记坚定不移的仰看,虽然是个姑娘,但凌厉传递得相当到位,“别再说要死不活的话了,无病呻吟对于我来说没有用。”
朱步成一般情况下会嚎啕大哭,也会有例外,他能理解女儿的不成熟。
“你先去睡觉,我等妈妈。”
“是我妈,你老婆。”
朱馨瞧着父亲坐在那里,佝偻的背影,无奈的叹息,每每至此,理解释然了,蹦蹦跳跳朝鸡棚走去,关于明天,她差一个蛋:“太棒了,真的有。”
远去的背影,四周安静下来,朱步成朝着熟悉而又漆黑的鸡棚走去,找了会儿,手里紧紧握着:“俩个,不是一个。”
…… ……
宽敞的制衣厂房里,工人们陆陆续续地到来,作为老板娘,戴菊正在办公室里打包着早餐,往儿子书包安置好:“然然,面包带了,牛奶也捎上,男孩子大方一点。”
“妈,牛奶放到过期,朱馨也不会喝的。”
戴菊欲言又止,当着儿子面,放了进去。这小丫头有志气,那个时候,因为班主任会错意,将儿子与朱馨安排成了同桌。一个放学的傍晚,她好笑着、出手拦住在下楼梯的丫头:“张了然今天有没有和你疯玩、没怎么好好学习啊?”稚嫩的脸庞、怨愤的眼神,好奇怪,女孩子这副丑态也只有那样的家庭才培养得出来。
对于自己的朋友,张了然认为了解得通透,很多看来无可厚非、云淡风轻的事情,她能敏感的读到沉重、忽视、嫌弃,即使长大之后,回过头来看,也同样如此。
同样如此吗?光阴往前推一推,比如小学。
那个时候,作为邻居,俩个人遇到打个照面,除了住得近,没有别的交情,张了然平常父母接送,另外有个很好的朋友,这个人并不是朱馨。
学校里,叽叽喳喳的人堆,中心站着的正是他的邻居,倔强的眼神,通红的脸蛋,她被欺负了?
且听了会子,张了然将人从人群中拉出,直到笑声查无:“英国?你说去过,傻不傻?我们两国建交几年啊。”
“人家去过北京上海,我要说得厉害一点。”
背过身,他长长的叹了口气,笑了笑,鬼使神差伸手捏了捏红扑扑的脸颊:“倒是撒起谎来不费吹灰之力,还哭得梨花带雨。”
朱馨好几次对发小说过这样的话,为了扬眉吐气,说个谎怎么了?其还有一种后天的本能——逃避,这两种能力好像又是天生的。她的父亲朱步成一天到晚的忧心忡忡,什么事情也做不了,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愈加捉襟见肘,加上那个时候她学习成绩很差,差到女生堆里倒数第一。
通江镇,一座毗邻长江的村镇,历来就能免费欣赏到长河落日的景色,但也因此交通很不便利,生长在这里的人,无不抱着十年寒窗终不负,一生韶华当可期的信念,视学习为重要出路。
清晨的村间小陌,俩人习惯在一处十字路口集合。张了然将面包塞进朱馨的书包,顺手从其鼓鼓的口袋里掏出热气腾腾的鸡蛋,握于掌心搓了搓,在那个通红的脸上来回了几下,忽而一直以来的疑惑涌上心头:“你成绩怎么突然变好的?”
她摸着发烫的脸颊,一边加快脚中的步伐,一边喃喃自语,哪怕被发小拖住,也使劲儿推车前行,牵绊中,一拳打在他胸膛,狠狠斜视过去:“因为、这是我的唯一能够。”
三三两两的学生陆续从长林中学校门口结伴入行,学霸二人组显得耀眼。
朱馨被身后而来的同学一把勾住肩膀,怔住。
“班长,一起!”姚可儿紧挨,堆积着满脸的笑意无处安放。
瞧了几眼,张了然尴尬而不失礼貌的朝来者笑笑,不再对考试题目追根问底,径直而去。
不是一起的吗?姚可儿嘀咕着,可怜巴巴地望向那远去的心上人,晨光中,连毫无表情也好帅,回头下下?
“放学,我们一起?”
“不是我不想!你家在小拇指这边,我们在大拇指,隔着三个手指。”她伸出手掌,比划起,一番花里胡哨的解释,兴许也在掩盖什么。
姚可儿盯着五指并拢的手,寻思起,上手掰了下:“掐指一算,有可能。”
朱馨瞅瞅神乎其神的同学,即使开诚布公,张了然提过一嘴这么笨的女生没见过,想必对方也会无穷幻想的吧?
长林中学,通江镇上比较有名的学校,往年也能有三五个学生考上市里数一数二的高中,关乎这一点,朱馨铭记于心,父亲不止一次说过:“要去更广阔的地方,见更多的人,考不到这里的第一,你就只能做这里的垃圾。”即使父亲的价值观并未能够给他自己带来出路,甚至已经到了自伤,但对于学习改变命运的理念,她坚如磐石。
操场上,俩人漫不经心地接了头,聊了几句。人群中,身形修长、面容清秀、温润如玉的张了然在这所平平无奇的学校比较耀眼。
“今天,厂里晚上加班吗?”
朱馨与张了然来自同一年级,而非同一个班级,每周也总会有几节课是在一起上的,比如那么几节的体育课。
“我妈说,上午把货解掉,就不用了。”
估摸着,不用加班,她分析着:回去的话便可以先完成作业,然后自己洗洗弄弄,总归帮忙干点活儿,否则母亲太累了。没有在意俩人的背道而向,她蹒跚而去,离人群俞来俞远。
体育课上,老师也主要围绕中考的项目着重练习,跳绳、排球、跳远,大多数人在各自的薄弱环节上各有所侧重,此起彼伏的练习声中也夹杂着欢声笑语。
老师指向正在准备跳远的学生,乐呵呵:“成绩最好的就是他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中,张了然超常发挥,惹得现场同学们拍手称赞起。
“男孩子,一旦到初二,优势就明显了,我是不是和你们说过这句话,学习啊,死记硬背是没用的,得劳逸结合。”
“老师,成绩最好的,那个。”嘈杂中,清晰冒出来的声音,顺带着也让这一圈儿的目光随手指的方向,瞄准一个慵懒的倚靠栏杆、望向天空的女生。
老师定睛瞧了瞧,嗅了嗅鼻子,意味深长:“嗯,她长跑很可以。”
温驯的余辉,推着自行车,朱馨往后瞅了几眼,往往,如果不用上晚自习,她会独自回去,况且母亲应该已经在家了,但此时东张西望而心事重重。
和几个男同学在一起的张了然注意到了前方骑行地很慢的一人,狂追上去,越骑越快。
从开心到错愕,几秒之间,她也不得不加快速度,除了拼尽全力,没有再付诸任何行为,哪怕轻轻的呼唤,所以,她不会主动去接近他,任何时候,任何地方。
眼睁睁地望到连背影都殆尽了,她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满脸不悦,到底他要干嘛?一个大男生怎么也这样子的,小气吧啦,难道非要自己开口挽留的吗?摸了摸口袋里的玩意儿,更加沮丧了。
“我刚和他们打赌呢。”
仿佛身披彩霞之光,张了然迎面而来,晃晃悠悠的在朱馨左右来回骑行。
“赌你能飞吗?我又没和你打赌,飞来这儿干嘛?”
他微咧起嘴角,清冷中透露出点点腼腆,头微侧向一边,好像在自择一处没有人看到的角落,这才笑得灿烂了些。
“什么东西?”
紧紧攒着信件,她一把过去,塞给友人,打量了一圈,发现不知该往哪儿放,这可是难得求人的同桌第一次开口,如果可以增进同桌之间的情谊,未尝不可。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张了然睨了眼粉色爱心信封,大抵知晓了些许情况,愣是没有接过来的意思,未料发小竟然将信当场拆开,文字明晃晃扑面而来,略了略,笑了笑:“后两句应是,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朱馨骑快了些,一不小心就会被甩在后面,手里依然紧紧握着信件。
“信,哪儿来的哪儿回,诗句很美,写诗的人很渣。”
“难怪你文科这么好,这都琢磨到诗人人生履历上去了。”
她擅长数理分析,文科的学习多少带着点逼不得已的初心,如是拒绝,也由衷佩服起第二名的能耐,手里的信也放了回去。
每天分开的十字路口,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几秒后,她朝着相反的方向追了过去。
“什么渣不渣的,我不想失信于人,仅此而已。”
想撤退和发飙的张了然,踩着脚踏板,明明用下了够够的力气,车子亦未见动静,温润如玉的脸庞变得凌厉,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用什么力,大抵也只有被牙齿紧紧咬住的嘴唇知道,平静中对视了几秒,终是脚松开了刹车,一把抓住平展的信件,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