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天墓之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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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明白先祖为什么会提出如此奇怪的要求，但作为贴心（雾）孝顺（大雾）的后人，萧若渺决定照做。可她是正常人，无法把握瑗的精髓，只能委屈他看不完全版。她认真回忆瑗与魂天帝对话，将那段久别重逢的开头一字不差地搬过来。
有没有感觉？
够不够恢复？
只这一句肯定不够，萧若渺精心思索，勉强想出几句还算符合瑗人设的话。某个性取向为美的博爱家伙可喜欢黄泉妖圣了：男性五官显出稠丽，和周身威严形成反差，别有一番风味。可惜红颜薄命（bushi）……
叹气.jpg
总之萧若渺自认表现不错，萧玄并未直接展露态度，但从他让她再次恢复就能看出她做得很好。
看着水池对面神情乖巧的白衣女人，萧玄一言难尽。即使身死道消，只剩被困于天墓第三层最深处的能量体，他对萧族现状也仍有一定了解。
因为瑗每隔几十年就会来看他一次，美其名曰“关爱空巢老人”。很难说祂究竟从哪个角度出发说他老，明明祂年龄比他大百万倍。就算论祂确实比他年轻的外貌，三十岁与十几岁也仅是兄妹差别。
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孤身一人承受天墓仿若永世长存、亘古不变的寂寥，纵是那样恶劣的存在，竟也能成为寄托和支撑。
……他期待祂到来。
萧玄从不后悔进入天墓，这是保存萧族星火的唯一方法，是他能为萧族做的最后之事。
……但到底煎熬。
他有很多朋友，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之际，他最先想到的、能不问利益放心托付的居然是瑗——
也只能是瑗。
他们是否能算朋友？
萧玄厌恶祂性格，反感祂态度，也许要在名词前面加上“绝大多数”这一修饰以做限定，但他的确不喜祂。谁会喜欢这样一个神经病？也就魂天帝能面不改色地对祂笑。
至于瑗，别看祂一口一个“我的朋友”，真正被祂放在心上的或许只有那位天墓创始者。也许还有一些同类，可皆已消逝在域外战争之中。
但萧玄不得不承认，在「旁观者」这一身份定义下，祂能为他做到这个地步，足以看出他的特殊。他是被「偏爱」的人，这份「偏爱」往往会带来更多迫害，可也确实有某些尊重。
它客观存在。
魂萧两族冲突越演越烈，决战必将到来。祂清楚魂天帝赢面更大，祂毫无波澜、近乎漠然地看着。
——谁输都一样。
倘若陨落的是魂天帝，同样会有他的待遇，祂一向擅长在他们中间端水。
他进入天墓后瑗“体贴”得过分，每隔几十年一次到访已成为习惯。祂跟他讲萧族现状，讲世态变迁，讲外面发生的种种趣事。
他听得津津有味。即使总会被祂气到心梗，最后忍无可忍地闭府送客，恨不得再也不见，他也实在难以否认自己期待祂到来。
自两百年前至现在，祂再无出现，萧玄不由生出名为“慌乱”与“担忧”的情绪。他们也算有一定默契，祂没道理一声不响地消失。
但仔细想来，这些情绪毫无必要：斗气大陆是祂出场，没人能在这里将祂如何。以祂不死不灭的特性，去往其它世界也该是无敌存在。除非发生类似十万年前的事，可远古家族每隔二十载进入天墓修炼这一模式不曾变化，显然未至于此。
瑗一贯莫名其妙，萧玄不认为自己完全了解，说不定就有某些原因令祂消失。对世界之灵来讲两百年太过短暂，于他而言若不是被禁锢也只是弹指一挥间，所以他有什么好“慌乱”和“担忧”的？
与其说他担心瑗安危，不如说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他已习惯祂陪伴，没有祂的两百年里分外难熬。但萧玄毕竟是萧玄，意志力远非常人可比，再怎么难熬都坚持下来，只是总会思考祂是去干什么了。
现在他知道答案：消失两百年，变成人类，就离谱！
萧玄想起最后一次相见，少女说“你一定会得偿所愿”时唇角的笑意味深长。那时他只以为这是安慰，万万没想到祂居然会做到这种程度！
他明白祂绝非因自己而化身为人，但祂的确因自己而选择萧家，大可不必！
萧玄深吸口气，压下心中思绪，看向萧炎：“萧族如今怎样？”
萧炎迟疑一瞬，如实道来。
萧玄对萧族——准确地讲，萧家——的了解止于两百年前，此时听萧炎讲述，不由沉默。以他标准来看，两百年前萧家已败落至极。位于西北大陆一隅的加玛帝国他连名字都没听过，萧家却只算其中一个家族，无法独霸。
但至少那时萧家还算帝国层次，还在帝国都城。萧炎爷爷萧林身死之后萧家一落千丈，退出加玛圣城，来到居于帝国大城市末座的乌坦城，和其余两家争斗。往后种种变故，更是……
萧玄对此也算有所预料，终究还有香火残存，没到最坏地步。
萧若渺安静听着，脸上毫无表情，他忍不住看她，思索起如果是瑗会怎么说。
少女轻佻戏谑的声音似乎响在他耳边：
“我的朋友，你知道吗，萧家已是乌坦城一霸。”
“我的朋友，你知道吗，萧家现任族长已是大斗师。”
“我的朋友，你知道吗，因为当初与你约定，古元派出自己唯一女儿和斗皇强者保护萧家。”
真是……
萧若渺定定看着。
萧玄与萧炎交流，谈及萧族族纹。
远古家族的人一般不会修行任何秘法，因为族纹就有最为强悍的增幅作用。它消耗很大，对身体却无半分损伤，更不会反噬。有这等奇异存在可用，其余提升实力的秘法自然不值一提。
萧族族纹不同他族，由族人自己修炼而出。萧炎修炼天火三玄变，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凝出族纹。萧玄会将这一步给予他，但若无血脉之力，族纹也难发挥效用。
看着萧炎暗下眼神，萧玄一笑，走入池中，袖袍轻挥，池水旋转而起：“闭眼。”
听得萧玄此话，纵不清楚发生何事，萧炎也立刻阖上双眸。
萧若渺瞳孔微缩，视野之内银光乍现，锁链缓缓展开。一道道血色光芒自萧玄体内涌出，传进池内，将清澈见底的池水染成血红。
他垂眸看着身前逐渐消散、直至彻底化为无虚的银色锁链，眼神柔软：保留萧族血脉之力需付出代价，瑗用法则为他承担。
“我的朋友，”少女捧着他的脸，细细端详，“你这么好看，长皱纹多可惜。”
简直……
目光落在萧若渺身上，萧玄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后者默然，没说什么“瑗已经死了我不是祂”之类的话，这太煞风景。既然萧玄想向瑗表达谢意，那她就是瑗。如果瑗在这里也会做出相同选择，祂想让萧若渺做她自己，却也想满足友人心愿，两者之间并不矛盾。
萧炎尚无直面法则能力，因此萧玄令他闭眼。他阖着眼眸，感觉到灵魂深处腾起敬畏。不知过去多久，萧玄声音再次响起：“好了。”
萧炎睁开眼睛，一个布袋向他抛来，他下意识地接住，竟是他之前给萧若渺的能量核。视线和他对上，女人平静移开。他收好布袋，看着萧玄，若有所思。他又沾了先祖的光……
水池遍布血色光华，浓郁血腥味道弥漫而出，恐怖奇异力量扩散开来。萧炎站在一旁，感受体内血脉的渴望与雀跃。
“进入血池，”萧玄看向他，“传承萧族最后血脉之力……”
萧炎点头照做。
换血很痛苦，极度虚弱带来困倦，他却不能昏睡，只得咬牙维持清醒，忍受无法言表的折磨。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萧家人体内血脉之力已彻底消失，不能像其它家族那样以温和手段激活，只能采取最为蛮横的方式。
换血所需时间不短，萧玄在水池边盘膝而坐，抬手凝起斗气，化为实物。
萧若渺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椅子，黛眉轻挑。这是她，或者说，瑗钟爱的材料、样式、颜色、风格、高低、倾斜角度……
女人也不客气，指尖微动，椅子转瞬来到身后。她自然坐下，双手搭着椅柄：“你很了解瑗的喜好。”
“略有所知，”萧玄淡淡道，“比不上你师尊了如指掌。”
受限修为，薰儿他们听不到萧若渺与魂刁二人对话，可萧玄听得到。
萧若渺眸光微动。
萧玄好像明白瑗有何想法，在尽量将她视作独立个体。尽管很难，尽管无法完全做到，他也确实在努力尝试。
“先祖，”思及此处，她心头泛起暖意，唇角轻扬，似玩笑似认真，“你重男轻女。”
“从目前成就来看，你比他优秀，”萧玄这回不再沉默，“但你难道愿意扛起复兴萧族这一重任？”
萧若渺毫不犹豫地摇头。
萧玄轻叹：“若渺，一个人走不远。”
众人进入天墓之时他就有所感知，一路下来当然知道她现在名字。
几千年前，跟他和魂天帝讲完域外往事的瑗显出难得正经，挥笔落下，流畅写就一整首七言律诗。
《沧溟客》
万象凝魂化此身，亿载弹指堕微粼。
扶摇若赴青冥约，浩渺空余碧海尘。
欲挽天河洗兵甲，独撑孤月照荒榛。
星槎已没重渊底，我亦沧波一粟人。
这位世界之灵向来喜欢文学创作，可大多用来迫害。萧玄第一次见祂写个人视角的诗，不由多看几眼，没想到日后会以这种方式遇见颔联。
萧若渺轻声呢喃：“也许……”
瑗不知集体为何，因为祂无需知道。域外战争带来集体，却也摧毁集体。而在斗气大陆之上，作为世界化身，逛自家后花园，祂哪里需要与人合作？
如果祂一直是祂，那当然没有问题，但祂已经变成她。她要突破斗帝，她要去往大千世界，她要攀登真正巅峰。那可不是她家后花园，一个人怎可能走远？
但萧若渺的确毫无团队意识，从小到大能入她眼的人太少。薰儿是好友，但两人不算团队。加上琥嘉和吴昊之后四人勉强算集体，但她与他们从不曾深入交流。
她在尝试，尝试做人，尝试维持关系，尝试融入社会……
她失败了，天才受万众敬仰，本质却游离在外，她怎样才能真正成为人？
*
萧炎换血持续整整一月，前十二天里洗去旧血，后十八天内灌注新血。他立于水池之中，无数血丝涌进身体，气息逐步上升。
“轰！”低沉声音乍响，血雾四溅，紫金光芒自萧炎体内漫出，将血丝阻挡而下。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萧玄一愣，有些惊愕地道：“这是？”
萧若渺声音略沉：“龙凰血脉之力。”
萧玄瞳孔微缩，只存于传说之中、连他都未曾见过的东西居然会出现在萧炎身上？
萧若渺言简意赅地解释有关紫妍的事，萧玄听着，似有所思地皱眉：“看来刚才清除旧血并未洗掉这龙凰血脉之力，如今大量萧族血脉之力涌入萧炎体内，龙凰血脉之力感到压迫，忍不住爆发出来……”
龙凰血脉之力极度强大，足以跟斗帝血脉之力媲美，即使萧炎体内这种血脉之力量不大也不容小觑。如果无法消除龙凰血脉之力的抵抗，萧族血脉之力就不能融入萧炎体内，强行冲撞只会令他遭受重创。
萧玄清楚这点，却不甚担心。他视野之内银光乍现，锁链虚影一闪而过。紫金光芒陡然黯淡，直至彻底消失。
“可惜，”萧玄摇头，“它本能留下一点残余。”
法则之力，哪怕只是一丝也对萧炎大有裨益。
萧若渺幽幽道：“先祖不止可惜这点，还可惜错过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吧？”
萧玄一怔，继而失笑。
“没错，”他颔首承认，“你不是瑗，所以我没让那古族妮子进来。”
萧玄曾研究两族血脉之力融合，却惨遭失败，此后不再尝试。但那是因为两种斗帝血脉皆十分强势，针锋相对，水火不容。若有第三种同样强大的血脉——比如龙凰血脉——调和，未必不能成功。此刻古族神品血脉可就在外面……
“和我是否是瑗无关，”萧若渺语气冷淡地道，“血脉是远古家族安身立命之本、修炼不可或缺之重，薰儿不会给你。”
萧玄哼笑：“我就不能直接动手？”
“你不会，”萧若渺直直看他，“纵被困千年，你也依旧无法像师尊那样不择手段，否则你根本不至于出现在这里。”
萧玄：……
这话仿佛在夸他，细听起来又有几分难受。但跟瑗气死人不偿命相比，萧若渺着实温和。与祂认识久了，其余皆不算什么。
“再说，”萧若渺似笑非笑，“薰儿和清岚伯母如此相似，你怎能确定瑗会站你这边？”
萧玄：……
他轻笑出声，有来有往：“瑗不会重色轻友。”
“难说，”萧若渺意味不明，“你毕竟不像师尊，既是色又是友。”
萧玄：……
他转移话题：“这样看来，若渺非常了解瑗。”
不等女人回应，他又道：“我从祂那里听过一些词汇，你们这是水仙？”
萧若渺：……
“祂总喜欢造谣假的，”萧玄略显无奈地感慨，“你们明明很真。”
萧若渺：……
她找回节奏：“造谣你与师尊总比造谣你和古元好吧？”
萧玄一愣。
萧若渺理直气壮：“相爱相杀剧本不比遇人不淑被吃绝户剧本好？”
萧玄：……
那一刻，不知怎的，他被激起奇怪的好胜心。他说不过瑗就算了，身旁这位明显不是完全版、基本没有记忆、勉强算他后人的萧若渺他难道也说不过？绝无可能！
然，不等他回击，萧若渺就发出休战信号。
眼见她从纳戒里拿出果盘瓜子，萧玄不由陷入沉默。以瑗能力弄出能量体可以享用的东西并不困难，祂每隔几十年就送上一大堆，也不担心他吃不完、喝不光。享用这些东西已成为他消磨时间方法之一，两百年不见，他库存确实告罄。
萧玄接过萧若渺递来果盘瓜子，算是同意休战。
大殿寂静，水池翻涌之声掩去嗑瓜子之音。
不知过去多久，萧玄忽然开口：“萧族陀舍古帝玉碎片在你师尊那里？”
萧若渺握着剥到一半的瓜子，色泽稍浅的墨瞳微微眯起：“明知故问。”
萧玄沉吟：“你知不道他要做什么？”
萧若渺不假思索：“不知道。”
萧玄一噎。
萧若渺看着他：“我知道他对你有一点愧疚，半秒，不能再多的那种。”
萧玄冷笑：“值几个钱？”
萧若渺鼓掌：“说得好！”
萧玄：……
萧若渺垂眸，在心里道出前面未讲的后半句话：“就像对瑗一样。”
魂天帝曾经非常直白、压根不符往日风格地告诉瑗：“我要献祭中州。”
少女抬眸看他，面色清冷如霜、漠然似冰，隐约竟有几分上古远古时不近人情的模样。
“想就去做，”祂淡淡道，“问我作甚？”
这份罕见正经没能持续几秒，瑗很快就大笑起来。祂笑得连坐都坐不稳，头靠上他右肩，身体不断颤动。
——众所周知，距离感从来与瑗无关。
作者有话说
第128章 天墓之行（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