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莉安娜，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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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莉安娜迟到了十几年的运气终于在这一次的破釜沉舟之后如期而至。
前线战场九死一生，莉安娜只是一个没有背景没有后台，第一次前往战场的新兵，若非是自身实力过硬和医者身上天然的平易近人，以斯诺家在四处招惹仇家的能力，她说不定还要在本就已经极为凶险的战场上，又在军队中受到比初时加入更加难捱的偏见与排挤。
但即便如此，她的日子也没有好过到哪里去。实战并非演习，一只只硕大无比的虫子飞到眼前时是不会有任何巡查的教官能腾出手来救你一命，命悬一刻的时候能否及时得到救治而活下来全凭运气，浸泡在虫子恶臭的生活范围内的每一天每一秒，所有人都在无时无刻经受着生死的考验。
这些人里能走上战场的可没一个是孬种，莉安娜自认只是其中那个最不起眼的其中之一。
莉安娜也没有个想到自己这个宛若透明的医疗兵到了最后竟然让还能拿到一次头功。
来无回路，去无退路，单方面和斯诺家彻底断了关系的莉安娜就像成了一只刚刚失去了所有牵挂的飘摇的船帆，心如死灰的焚舟破釜伴随着战场上生死一线的紧张感，身边熟悉的战友又一个个倒下，她偏偏不怕死，莽着一股劲儿冲锋在最前方的战场。
将每一天当作自己的最后一天活着，莉安娜忘记了眼泪也忘记了疼痛，甚至几乎快要对死亡都要已经变得麻木。她还没有一次是像那段时间还要不怕死得，本应守候在战场后方的医疗兵，当铺天盖地的虫潮袭来，一次又一次吞噬掉前卫的战线，她不止一次地自荐填补上前方将士的空缺。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什么，只是自己的前半生已经活得足够窝囊空乏，在这个远离帝星的无人知晓的荒星，莉安娜只想试着能为自己活上一次。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她死而无憾。
大抵是她隶属的这个军团实在是运气不太好，那年虫潮的中心转移，指挥部的判断难得出现了失误。虫子是群居生物，每一种品种都有自己的习性，虫潮来临成堆的虫子因为某种原因聚集在一起更是减少了运动趋向的可变性，人类在一场场战斗后早已学会了掌握它们运动趋向的方法。
几百年来失误次数都屈指可数的技术，已经对于判断虫潮的大体轨迹能够精准地预测，然而那一次却不知为何，几百年来都不会出错的指挥部出了问题，原本已经在虫潮下一次转移的中心准备好了充分的作战准备，填充上了足够多的兵力，那群虫子却忽然调转了自己的方向，一路向兵力最为薄弱的角落蹿去——也就是莉安娜所属军团的位置。
和预测完全相反的角度，虫子仿佛受到了某种不知名的指引，速度飞快，齐刷刷地在半路中央扭转了方向，还没等原有的预测点撤回兵力飞奔来支援，虫潮就在莉安娜的军队还没撤兵之前，压境而去。
太多了，飞来的虫子太多了……就算是莉安娜他们先一步得知了虫子即将到来的通知，已经做好备战的准备，但他们的军团配置到底还是相对弱了些，从体积到数量都庞大到恐怖的虫子挤在一起飞来，人类在它们的身子底下就像是一只只渺小至极的蚂蚁，但凡这群虫子飞底几寸，肢节上坚硬的倒刺都能将他们所有人直接扎死在身下。
撑过支援到来就好……虽然大家都这么尽力积极地想着，但是看着这些虫子还是发了怵。
驾驶着机甲，这群渺小的蚂蚁终究还是浩浩荡荡地前仆后继迎上了虫子。虫子的攻势渐猛，他们的身后就是住宅区，受不住这道防线，那些普通人只会是死路一条。
短短几个小时，却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莉安娜眼见着送到自己面前以及甚至没来得及送来的战士一个个死去。几万的士兵，十几万的大大小小的机甲，几近全军覆没，被杀得片甲不留的军团驻扎地只剩下一片染血的废墟——莉安娜坐上了自己长官的那架机甲中，咬着牙尽全力妄想拖住虫子的步伐。
或许是她拼了命的劲头，和长官那架在战斗中已经运作无比老练的机甲的帮助，生死一线的时刻竟是直接又一次突破了自己，凭着只剩半条胳膊的机甲挺到了最后一秒，最后被虫翅甩出了决赛圈，翻滚到地面痛到休克。
援兵到来之时，死里逃生的莉安娜看着愈来愈近的船舰，以飞速的速度疾奔而来，终于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有了实在的感觉。
也是这一场战役，莉安娜也第一次知道了机甲这样的金属大块头竟是都真得拥有自己的生命这件事。
——很不可思议，坐在长官的这架机甲上，她却像是能够感知到它顽强的生命力。
抠门的斯诺家是没有给她配置过专门的机甲的，不同于流水线制作的流水线式用处的那些机甲，她首次真正运用一个成熟的机甲在战场和它一同战斗。
仿若是一个指引着新人的长辈，莉安娜从极度的陌生，再到逐渐熟悉它的手感，这架冰冷的机器似乎已经知晓了和自己相伴多年的伙伴去往了天国，自己最终的命运大概也会是被销毁，于是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智囊中所有的知识在这一场实战中全部倾注给了这个继承自己一时的年轻人，手把手得教给她战斗的技巧。
——莉安娜是能感触到它的温度的最后一位战士。
和同伴并肩作战的热血和痛快浇筑在莉安娜整个胸腔，他们无所顾忌地打了个酣畅淋漓，最后一人一机甲脱力地在地面上翻滚了几圈。
长官这架机甲在过载的战斗中已经拼尽了最后一滴“血”，索然不得不承认，它的寿数已尽，不仅仅失去了两条胳膊，它的核心能源业已支撑无力，失去了老友的机甲了无求生欲望——比起下一个不知会是谁的主人，它似乎更希望自己的生命在这个埋着主人的战场上结束。
莉安娜眼睁睁看着机甲内舱弱了下来的闪烁的红点又变得强烈了几分，就像是在生命的末尾和这位优秀的年轻人告别，它闪烁了几下又慢慢熄灭了这抹红色的光点。
“砰。”内舱的机门应声而开，莉安娜艰难地摸了摸了这架机甲的顶板向这位前辈表达了自己诚挚的感激。随后她挣扎地翻出内舱，倒在地上望着苍茫的星空，苍穹上无数的机甲和战士在拼力奋斗着一场胜利，轰轰作响的炸药声冲击着她早便开始痛到流血的耳膜，她眨了眨渗进血珠的眸子，听着周围失真的响声，难得有些恍然。
——原来可以为自己拼命活着是这样的感觉。
靠在已经运作到表皮发烫的机甲上，她大口呼吸着室外因为战争的硝烟愈加浑浊的空气，喜极而泣。
白金色的长发黏黏糊糊得缠绕在一起，被斯诺夫妇无时无刻要求着保持自己仪表以供高官子弟挑选的莉安娜此时蓬头扣面得好似个在泥潭里搅浑的疯婆子，但是她脸上的笑容的幅度却比任何一次去过的舞会都要自然几分。
侥幸从狼藉一片的战壕中被路过的医疗兵捡回去，回到帝国拿了功勋升了官衔，莉安娜凭借着在测评毕业后发挥出的巨大潜力，甚至受到宫家的青睐，似乎自从她脱离了斯诺家便已经从此前途一片光明。
斯诺家是趋炎附势的典型，培养莉安娜的目的就是为了在军部开辟一道新的势力，结果没想到手中的棋子说跑就跑，一个没攥住就达到了连他们自己都企及不了的高度。最令斯诺家头疼的无非是实打实砸在莉安娜身上的资源，莉安娜爬到高处反而又死皮赖脸地又贴了上来，没有撕破脸皮的由头又不想给宫家落下口舌，斯诺家对于莉安娜简直就成了甩都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
就是这样的一个唯利是图的家族，莉安娜怎么也没想到有了自己这个前车之鉴，竟然自己在有生之年还会再拥有一个弟弟。
锋利的指尖缓缓陷进柔软的掌心，成线的血珠子顺着深色的军装袖口渗进手臂，最终在过深的颜色的衣服上显现不出一丝颜色。
烈火炙烤在脸上，眼眶干涩如麻，莉安娜深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发现这么多年自己居然终将无法同自己和解。
或许是莫名想要弥补过去缺憾的自己，也或许是那日潜入斯诺家后，躲在草垛中那个孩子抱着自己大腿祈求般清澈如光的眼神，让她一次又一次在那双因为相近的血缘和自己肖似的目光，莉安娜终于还是忍不下心来。
不同于昔日目露不忍却迫于形势而对着那个抱住自己的女孩匆匆躲避的加西，如今的莉安娜若论官衔论靠山早已在斯诺家之上，她不用再看斯诺夫妇的眼色，在这个当年被自己视作噩梦的地方业已可以完全毫无顾忌。
“姐姐，你有可以吃的东西么？”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白金色短发就在手下，约书亚因为更加严厉的“训练不达标就不能吃饭”这条见鬼的规矩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的声音有些虚弱，祈求的眼神软软地望着眼前这个好像很熟悉的大姐姐，瑟缩的同时却也凭着血脉中的那抹亲近飞扑了过来，圆溜溜的眼睛中满是信任。
“一点点就好。”他一瘪嘴，委屈但又害怕打扰到面前的这个突至的陌生人，所以语气小心至极。食指和拇指缩成一个微小的距离，约书亚小小的手比划了一点点的范围，“我知识就有那么一点点饿。”
这个孩子不应该是这幅模样的……莉安娜注视着约书亚眼中那个高出他那么多的自己，眼角不禁浸润了一点光泽——却是不知是为谁而湿润的泪光。
她想她这个做姐姐的应该要教会他什么是爱人、什么是勇气、什么是坚守——自己……片刻的动摇，莉安娜于是伸手轻柔地揉了揉这个初识的亲弟弟的小脑袋。
“要是我能让你每天都能吃饱的话，”她笑了笑，“那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 ***
稀里糊涂地认回了自己的亲弟弟，嘱咐了舅舅好好在斯诺家照顾好约书亚，莉安娜在这之后便常常回到斯诺家看望他，起初还会遮掩几分，再到了后来斯诺家一次次不厌其烦的招惹她反倒选择了开诚公布，直接将约书亚划到自己的阵营。
斯诺家失了声，也只能再约书亚还未成年这件事上做文章，虽然不肯让莉安娜带走最后的“实验成果”，却也是让约书亚比起当年的莉安娜获得了更多更自由的特权。
教导约书亚的日子与其说是在治愈约书亚也是那个在这个地方受够厌弃的自己，斯诺家似乎也在日益越累中逐渐变得不再那么面目可憎。
她将约书亚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又何尝不是在疗愈自己身上的伤痕。
……
无论好坏，没有了那些过去便没有今天的莉安娜，自己的过往大大小小都堆积在了这个不大不小的住宅中。大火之下，莉安娜早已分不清被烧成灰烬的是自己那记忆中难得的少许温情，还是自己在午夜梦回都会深感痛恨的噩梦的源头。
然而莉安娜没有一刻是把自己的前路看得清楚。大火之后的斯诺家必是即将成为众矢之的，再无翻身之日，约书亚的安危没有了最大的威胁，自己也将永远挣脱了斯诺家的束缚……
焦糊的烟雾在空气中缭绕不断，莉安娜在如此深沉的气压下也依旧感受到了胸腔中呼吸的通畅，她闭了闭眼，将所有记忆重新压回自己的脑海深处，从口袋中掏出随身的绷带，默默地为自己血流不止的刺痛的掌心包扎住了伤口。
正翘首等待接应内里的肖乌良和宫颢铭，身后突然被一只手碰了一下。触感似是示意她回头，按捺住下意识的攻击手段，莉安娜回过头，眼前一亮。
“加西叔？”她看到来人十分诧异，“您怎么也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莉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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