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她禾时归》边崖

4、婚礼上的重逢 关静的婚礼

　　良禾也曾想过顺着家人的意思好好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直到某年国庆节值班，单位大姐把无处存放的孩子带到了单位。小男孩跳上桌子，大叫着在她的办公桌上留下一排歪扭杂乱的鞋印，那一刻她想：去他妈的小孩。
　　生孩子就像开盲盒，谁知道开出来的是个什么东西。良禾并不相信教育。她评估了一下自己前二十多年的运气，得出还是不冒这个险为妙的结论。
　　说到运气，良禾敢于大放厥词，至少在她认识的人中，她若说自己倒霉第二，绝没有人能称第一。
　　高中时候，所有的老师同学都认为她天生就是读中文系的人，她也是这样想，高考志愿也基本上是这样填的。是的，基本上。唯一的偏差就出在她在兜底志愿上听信了某个来自澜关的狂热旅游爱好者的鬼话。可是有谁会落到被兜底的地步呢？真不幸，她就是这个倒霉蛋。此后四年，良禾在一个驴唇马嘴的学校读完了一个不知所云的专业。她和澜关同学关系很好，那时他怀有一腔热忱，良禾知道一个满心欢喜步入大学的人过得一定比她更加辛苦。四年间乃至毕业之后，他们仍时常聚在一起痛骂旅游管理专业，认为在大学里开设这个倒霉专业如同放屁。
　　他们也有几年不联系了，那位名叫关静的澜关旅游家男士跨专业考研到燕京，从一个先前极喜欢后来极厌恶的专业，跨到了一个不喜欢也不厌恶的专业。研究生三年他过得很平静，平静约等于快乐。
　　参加工作后，良禾也很快乐，于是他俩逐渐失去了共同语言的来源。直到关静毕业远赴冀南的益川工作，他们连地域上的接近也不存在了，只存在散落于冀州南北两头的各自不同的快乐，没什么可说的快乐。
　　自良禾齐闻开始探讨网络文学以来，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关静的婚礼上，滦城寒风瑟瑟的初冬，恰是益川最舒服的时节。
　　没人想到从前经常混在一起的高中同学之中，关静竟然是最早结婚的那个。居然有女孩能忍受旅游时不用行李箱把几天的行李全部塞在背包里、卡着点到达车站然后狼狈地在候车大厅狂奔、坐十几个小时通宵硬座、背着十几斤重的背包在陌生城市的马路上游荡……后来他们才知道，原来是关静不会再那样旅游了。他走路也不会再支楞八叉的了，穿衣服也不会再只穿运动装了，上网也不会再因为智障言论而生气了，见到女孩也不会再聊着聊着就变成“姐妹”了。关静从未如此像个正常人。
　　良禾需要稍微仰起头才能看到新娘的脸，匀称的鹅蛋脸上绽开幸福的含着泪光的笑容。她由衷希望他们能一直这么幸福下去，生一个好小孩，希望小孩不要像他的父辈那样，少年受困于学业，青年受困于工作和房子，未来还将会受困于更多未知的牢笼。
　　“关静结婚，你这一脸快哭了的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他情根深种爱而不得呢。”齐闻说。
　　……两年不见，这人依旧不知道该如何说人话。良禾转过头，从前那个不修边幅的女孩，此刻正人模狗样地站在她面前，像褚遂良的楷书那般端正而舒朗，一笑即弯的眼睛恰如当年。她有些想哭。
　　“嘴巴不会用建议捐给有需要的人。”
　　“呜呜。”
　　“……”
　　两个女孩拥抱在一起，良禾听到对方深沉而克制的心跳声，她们不约而同回忆起高中坐前后桌的日子。良禾懒懒散散，齐闻爱钻牛角尖。良禾总是能够恰到好处地将齐闻从牛角尖中拎出来，也只有拎齐闻的时候，她才会短暂地支棱起来，用心骂人。或许从那个时候就可以看出，良禾适合清闲自在的工作，而齐闻是块做学者的料。
　　“那篇论文发了吗？”良禾问。
　　“还没有，在努力了。”
　　“要是发出去，我大言不惭地说军功章得有我五分之一吧。”
　　齐闻弯起眼睛，“得有，所以说为了我真爱也得想办法发出去。”
　　“笑死，你们学校的学报也发不了吗？”
　　“我博士毕业那年，它刚被踢出二级权威。”
　　“明白了，我们知名学者齐闻女士看不上C刊。那四舍五入我也是为二权做出过贡献的人了。”
　　说话间，余秉舟招手跑过来，“齐闻！”
　　“粥！”
　　关静的婚宴好像是大型老同学见面现场，很多许久未见的不知道彼此还算不算得上好朋友的同学们在这一天都是有说有笑的。
　　关静在益川读的大学，千方百计考研出去又想方设法回来工作。
　　知道这段曲折的客人们调侃新郎，“当初那个誓不回益川的关静去哪了？”
　　“可能已经在燕京被裁员了。”关静笑道。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
　　可是关静没有说，大学时想得真少啊，以为没有比气候潮湿和出游不便更大的烦恼了，现在……现在也很好，他有位很合适的妻子。
　　婚礼结束后，来客回到属于他们自己的天南海北，良禾忽然想起两句诗来——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