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她禾时归》边崖

3、里程麻辣烫 放了个假假

　　人民公仆上班如同放假，放假如同上班。所以，非常不建议企图将工作与生活划分得很开的人进机关单位工作。
　　良禾所在的部门清闲得长蘑菇，一年到头最繁重的工作大约是，省里过来检查卫生城市创建情况期间在道南辖区内捡垃圾。不只是良禾，滦城市每一个区的公务员们都会在这个时间集中捡垃圾。市直机关此时会在日常工作上给予他们极大的宽容。一般来说，只要打电话说一句“正创城呢”就能把某项工作拖过这周。
　　但总会有一些始料未及的紧要工作和傻逼上级。
　　比如科室领导让她这周写完《社会救助活动方案》，下周一好拿去应付更大的领导。然而现在是周五下午，他妈的。
　　于是良禾陷入了身在捡垃圾，心在写方案的境况。此时此地她更需要一些社会救助。
　　她们科室一共仨人，科长刚才晃悠着过来交代完写方案的任务又晃悠走了，红姐去给孩子开家长会下午没来上班，而每个科室至少出一个人捡垃圾。真好，这是周末要加班写方案的意思，良禾作为人民公仆的价值得到了充分肯定。
　　说到领导，她的科长还算正常，良禾见过的不太正常的领导大多在一些强势部门。她的单位工作清闲，清闲往往意味着没什么权力，良禾很明白鱼和熊掌不能兼得的道理，但偶尔也会被一些人气到。
　　红姐得知后说，“有权力的感觉可太好了，想支使谁支使谁，想批评谁批评谁，没人敢不听你的。时间久了人就会变，可能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儿。”
　　良禾有些难过。
　　她回过神来打住自己狗拿耗子的想法，还是加班写方案更令人难过一些。
　　尽管她隐约知道这是一种流于表面的情感，她的内心深处一片模糊，在那里加班和聚餐没什么不同，写方案和看电视说不清哪个更无聊。
　　她盯着电脑屏幕的眼睛快要闭上了。
　　滴滴。
　　齐闻：真爱，论文看得怎么样啦？
　　万籁俱寂的下午，突然蹦出的消息吓死个人。
　　良禾：忙着加班没怎么看。
　　齐闻：好叭[快哭了]
　　良禾：小说快看完了。不接触论文太久，看多了脑仁疼。
　　齐闻：看过的部分感觉如何，您给提提意见。
　　良禾：那我说说看文的感受，不知能给你提供点思路否。
　　齐闻：来。
　　良禾一边回忆着小说的内容，一边迅速组织语言，又随手点开了齐闻的论文。
　　良禾：先说一句，论文里，为什么菟丝花就是女性特质了呢？这个说法发上网去会被人骂。
　　齐闻：明白，措辞不当，刻板了，改。
　　良禾：小说首页作者给的立意——世界是有点子离谱的。很精妙也很准确。她用神话的壳子写了现实的内容，给离谱的事做了合理的解释，即看似荒诞不经的事件的发生都有其背后的原因。而这些原因只能在神话语境下存在。
　　良禾：拿主角团的司月和反派重黎来说，他们的境遇其实非常相似，都属于“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远山一意孤行的改革是一切事件的源头，导致司月倒霉透顶事事不顺，也导致重黎在昆仑再无用武之地。
　　良禾：神话往往倾向于赋予事件发生的合理性，而现实不会。倒霉没有道理，下岗失业也没有道理，没有“远山”在背后操纵一切。作者用神话思维设计了远山这个“罪魁祸首”的角色。
　　齐闻：？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研究过神话。
　　良禾：笑死，以上纯属胡说八道，不要当真。
　　齐闻：但远山这个角色也很有意思，他身上兼有神和人的特质，二者却无法交融。一方面他高高在上生杀予夺为众生舍一人毫不手软，具有神的品格心性；另一方面他对被自己舍弃的人极为愧疚，甚至不敢面对自己曾经造下的罪孽。远山“神”的部分完全不屑于“赎罪”这种行为，而他“人”的部分却又不得不这样做。
　　……
　　两人聊到晚上七八点，都错过了晚饭。良禾还错过了周日休息一天的机会——活动方案今天也就写了两行吧。
　　与齐闻之间关于网络文学的探讨，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缓缓剖开她棉花般刀枪不入的情绪，露出底下藏着的仍在滚滚流淌的鲜红血液来。良禾感受到久违的痛苦与畅快。
　　一通外卖电话打断了她的伤春悲秋，“请问是良女士吗，请到小区门口拿一下外卖。”
　　“我没点外卖，送错了吧？”
　　“您的手机尾号是……”
　　经与外卖小哥反复确认，良禾才将信将疑地下了楼。接过包装严实的盒装麻辣烫，她注意到订单备注上写着：真爱辛苦了，请您吃饭。
　　良禾莞尔，拿出手机。
　　良禾：知道我在加班怎么还往家里送。
　　齐闻：蒙的。
　　当时良禾还不知道那碗麻辣烫所具有的里程碑式的意义，这标志着她正式开启了一个人打两份工的人生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