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阳》藜明

1、第 1 章 忘

　　忘川贵为西蜀金枝玉叶却出生在西蜀皇都附近的一间寺庙，倒不是因为忘川的生母不受宠，好歹也是贵妃，虽然头上有个皇后，但也算受宠，奇怪的是她的母亲总会有些奇思妙想，连带着忘川都和常人不太一样。

　　忘川八岁，寺庙里没有同龄人和她玩耍，至于贵妃，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忘川穿着寺庙里和尚们为其特意准备的蓑衣在湖边钓鱼，大晴天，还是夏季。

　　寺庙里干净的很，该有的都有，就说那佛堂中的金佛像，一看就知道这里不是个平凡的地方，这里鲜少有香客，“鲜少”二字，一点都不含糊，每年只有那特定的一天，忘川才能见到香客，今日特殊，钓着鱼的忘川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转头就看见一对穿着华服的小孩，一男一女，打闹中看见了奇怪的忘川这才走了过来的，忘川一回头，他们才注意到这个大晴天穿着蓑衣的竟然是个小娃娃。

　　女孩走近，看着忘川带的工具，问道：“你在做什么？钓鱼吗？”

　　忘川点点头，女孩继续问道：“你能钓到吗？”忘川旁边的桶里可是一条都没有。

　　忘川问道：“你多大了？”

　　女孩：“七岁了，怎么了？”

　　忘川笑了笑：“七岁啦！”又看向女孩旁边的男孩，这个男孩自打出现，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女孩：“这是我兄长。”

　　忘川又坐了下来，不再看着两个小孩，定定的看着自己的鱼竿，道：“你以为我在钓鱼？不全对，庙里的老和尚说，这湖里有一条泛着七彩光芒的锦鲤，通人性，若是能抓到它，它就会口吐人言，用一个愿望来与你交换放走它。”

　　女孩七岁，不傻，但真是纯善的年纪，问道：“你不会是在骗我吧？这么神奇的锦鲤难道是妖怪不成。”

　　忘川：“那谁知道呢，庙里的老和尚说的，你看，我这不是在钓鱼吗？左右无事可干。”

　　女孩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招了招手，她是有随从的，不过不愿意让随从搅了他们玩耍的兴致，就让随从远远地跟着，反正他们听话的很，这么一点的距离如果有什么意外发生，很快就能过来了，不过这些女孩并未细思。

　　那随从是个年轻的男子，弓着腰迈着小步就跑了过来，声音听起来有些尖锐，笑问：“小主子有什么吩咐？可是饿了？”

　　女孩：“你找几个人下去找一条七彩光芒的锦鲤，找到了就抓上来，找不到，哼哼，就告诉我。”虽然不相信忘川所说，可还是好奇。

　　随从摆摆手就吩咐了下去，一群人围在湖边，湖里还有几个人真的在捞鱼，湖水不深，仅有他们膝盖深度，要不是下去一看，还真没想到这湖这么浅，捞鱼过程中湖面上能见到不少锦鲤的身影，让女孩愈发相信七彩锦鲤的存在，沉迷在其中，在岸上不停地指挥。

　　忘川找到那最先出现的随从，道：“中午了，忙活完你们家小主子就该饿了。”忘川身上的蓑衣已经脱掉了，阳光下，忘川皮肤就像是冬天的雪一样白皙，脸蛋还有八岁小孩的圆润，看起来可爱极了，都是孩子，那随从一听便知：小孩子正是玩闹的时候，玩闹起来不知饥渴，等到闲下来就要吵了，不如提前准备好。这个时辰其实距离午膳还有一个时辰。

　　不远处的亭子里，随从让侍女将食盒摆在石桌上，这可是特意让侍卫去附近的城中买的，摆好之后，有两个侍女就待在亭子里，其余人继续跟在两个小孩身边。忘川向着亭子走了过去，还没进去，就被两个侍女拦了下来，不让进，忘川不太开心，道：“这亭子又不是你们家的，这里还是寺庙，如此霸道的行为也不知道旁人会怎么议论。”有地位的侍女这会都跟在小主子身边呢，她们两个平日里也就是跑跑腿，相视一眼，心想：这样做真的会给自己家主人招来不好听的议论？想来面前的也不过就是个八岁的小娃娃，这里还是西蜀皇都附近，主家这才来，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的。
　　便也不再阻拦。

　　两个侍女一个没注意，走进亭子里的忘川就打开了食盒，连忙上前阻拦，道“你这小童，当真是无礼，怎可乱动别人的东西？”

　　忘川一笑：“我是没有礼貌啊，不过左右，你们家小主子都要找上我，我再过分点又怎么了？”食盒里大多数都是点心，在侍女阻拦她之前，她已经将两层都平铺在石桌上，要不是两个侍女注意力都在湖边的人群之中，还真不会让一个八岁的小孩得手，忘川的手胡乱在身上擦了擦，徒手就拿起了最后一层的一块肉，放在嘴里，满意极了。两个侍女气急败坏，当然，最气的还属那小女娃。

　　女娃已经走了过来，气红了脸，质问道：“你竟然骗我！湖里根本没有你说的七彩锦鲤，你，你竟然还吃我的东西！”平日里没有学到如何骂人，气的直跺脚。

　　忘川：“谁说没有，你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女娃“哪有？”

　　忘川：“湖中哪一条锦鲤不是七彩？彩色的光芒都需要在阳光下才能见到，你随意将一条锦鲤至于光芒之下，都能见到七彩的光芒。”锦鲤身上的鱼鳞在阳光底下细看，那自然是七彩的。

　　女娃愣了一下，但是没有转过来，她还从未仔细观察过锦鲤，哪里知道这一点，不过转而生气的问道：“那你为什么吃我的东西？”

　　忘川：“我将七彩锦鲤的秘密都告诉你了，本来这个秘密整个寺庙就只有三个人知晓，谁知道我好心告诉你，你竟然搞得人尽皆知，你是不是应该赔偿我一下？一点肉而已，不过分吧，这是其一；其二，分享了秘密，我们就是好朋友了，好吃的当然要分享，你说是不是？”

　　乍一听好像挺对的，但是越听越生气，女娃都快被气哭了，不是因为小气一点吃食，而是因为有外人动了自己的东西，还骗自己，自己还说不过她。旁边的侍从为了帮自己的小主子出气，站了出来，正要招呼手底下的人把这个小丫头抓起来给小主子惩治，忘川猛地后退，爬上了亭子的栏杆上，一手扶着柱子，身后就是湖，道：“你们来西蜀皇都必然是有要事，身份也不简单，怎么就看不出来我呢？你觉得我像是没有家人陪同的吗？”

　　都在主家待了这么久了，也能看出来忘川的衣料是上好的，主人家这个身份来到西蜀这个地方，总需要小心些，所有人都不敢上前，侍从：“你这个不懂礼数的熊娃娃，你敢这么欺负我们家小主子，我们有不对你怎么样，让小主子教训你一顿罢了！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哪能做得了数！而且，这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你家里人呢！”连个陪同的人都没有，不过他也不敢做出头鸟，说这番话就是为了给手底下人打气。

　　忘川：“这湖水有多深你们是知道的，我若是跳进去，你觉得出事的是我还是你？”湖水不深，跳进去也只是会打湿衣服，但不知道忘川的身份，若是一会一身狼狈的忘川身份还不简单，到时候倒霉的就是他们这群人了。

　　侍从：“有本事你就下来，我不信你这么不讲理你家里人就不管管你。”

　　忘川一点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朝后面挪了一点点。

　　僵持不下之际，忘川突然看向不远处突然出现的一群人，逮住忘川分神之际，侍从上前一把将忘川拎了下来，嘴里还笑道：“终于逮到你了，你这个臭丫头。”

　　忘川：“你们家大人来了！”

　　忘川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寺庙里每一个人忘川都记得，这个时候能在寺庙中出现的陌生人，看起来地位也不低，那大概率就是他们的主子了。

　　“放肆！”这一声，吓得侍从松了手，那本来眼泪都要被憋回去的小丫头，眼泪不争气的涌了出来，跑到男人的腿边，抱着男人哭泣到：“父亲，她欺负我。”

　　侍从为自己家小主子佐证，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一言明之后看好戏般的看着忘川，男人：“他说的可是真的？”

　　忘川：“是真的。”

　　男人：“你倒是诚实，你就不怕我们处罚你？”

　　忘川：“那个侍从不是说，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罢了！怎么会有人当真呢？大人怎么可以因为小孩之间的玩闹就插手呢？这也太丢人了。”

　　男人让所有的侍从都撤出亭子，道：“囡囡，这是你们之间的矛盾，要怎么处理还是你自己亲手来吧！”说完倚靠在一侧，看好戏了。

　　忘川是一对二，要知道在场的有三个小孩，还有一个是女孩的兄长，女孩也知道这个时候要求助自己的哥哥了，可怜兮兮的叫着自己的哥哥，小男孩还是一言不发，倒是和一旁他们的父亲一般，女孩气愤道:“哥哥！你要帮我出气！”语气不太好的哀求。

　　忘川也没有闲着，那食盒中的一碟子肉已经被忘川吃下去好几块了，这一下子彻底激怒了小女孩，直接冲了上来。

　　“囡囡！”

　　女孩一见，是自己的母亲来了，哭着跑向了母亲，她的母亲一手牵着小女孩，走到了男人的身边，恶狠狠地看了他一眼，看的男人都不好意思了，和女人一同来的还有忘川的母亲。男人：“嗨呀，我就想看看嘛！谁知道大名鼎鼎的萧华竟然教养出来这么顽劣的女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儿子呢！要是我儿有她一半活泼就好了。”

　　萧华似乎不觉得那个一直不停吃肉的女儿忘川有多么丢人，道：“饿狠了吧！这很正常。”

　　妇人看向忘川，不解的问：“萧华，你怎么还饿女儿啊！不是说，女儿要富养，儿子要穷养吗？你看饿的。”

　　萧华：“我只是说，想吃肉，自己抓而已，治治她挑食的毛病，谁让她不吃素不喝粥呢？谁曾想，她宁愿饿着，也不愿意改正。”

　　妇人一笑，安慰道：“慢慢吃，慢慢吃。”

　　一群人围在石桌边上，在妇人怀中的小女孩一边抱着自己的母亲，一边用红彤彤的眼睛配上自己最凶狠的眼神看着忘川，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不为自己出气，不过父母在，好像还和对方很熟，自己不敢教训忘川，即便自己是对的。不过让女孩意外的是，为自己出气的竟然是萧华，也就是对方的母亲。

　　萧华：“你做错了，你现在应该做什么？”

　　忘川走到离女孩不远处：“对不起。”说完一溜烟跑的没影了。

　　妇人笑道：“小孩子之间的玩闹，哪能当真，你为我的女儿教训自己的女儿，小心自己家宝贝女儿生气。”

　　萧华：“我只是让她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同样的，你的女儿受了欺负你要是不表态，小孩子年纪小会误会的。”让忘川道歉，是为了让忘川知道自己是错的，也为了让友人的女儿知道自己是对的，这是对她的肯定。

　　妇人一笑置之，两个人教养女儿的方式不一样罢了，萧华不会刻意的让女儿忘川成为好人，这里，也不需要好人，但是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知道，对和错。妇人：“我们大人在这里聊聊天，你们去别处玩吧，注意安全，囡囡，别和你的姐姐一般计较，见到了也要叫姐姐，你姐姐知道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的，就不会欺负你了。”前提是忘川是个“好孩子”。男人摇摇头，自己是知道自己家妻子的，幸好是自己家妻子，要是别人家的，可不得被人欺负死？

　　随从们想要跟上自己家小主子，男人：“别跟那么多人，这里又不是别处，不会出什么事情的，流光、羡华，你们俩跟上去，尽量让小孩子之间多相处相处。”

　　待几人走后，萧华：“你们就不怕我女儿和你们家孩子五行相克，说不准要打起来的。”

　　妇人笑道：“我们这个性子，都能成为好友，何况他们呢？”

　　女孩在侍女流光羡华的有意指引下找到了忘川，忘川正在厨房外，女孩不悦道：“吃了那么多，你又饿了？”几人也不用藏着，寺庙里所有的地方都任凭几个人去，不会有人阻拦，也不存在偷东西吃，因为这个寺庙，就是忘川家的。

　　忘川转过身：“我吃了你一碟肉，你还在生气，这样吧！我请你吃一顿你以前从未吃过的东西。”

　　女孩：“还有我没有吃过的东西吗？”

　　忘川带着两个小孩走进厨房，厨房里有几个和尚在忙碌着，看到几个小孩也没有多管，因为有经验，危险的刀具之类的都放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固定着，只是其中一个和尚提醒道：“小心不要摔跤，也不要靠近火，桌上的食物都是刚出来的，烫着呢！”女孩受不了烟火气，咳嗽着出去了。

　　忘川：“在外面等着！”不一会，端出来一个盘子，盘子上有两碟小菜一碟馒头，还有几双筷子。

　　就算没吃过，女孩也见过，不屑道：“不就是馒头吗？你就拿这个糊弄我？”

　　忘川：“你吃过吗？”

　　女孩不说话，那肯定是没有吃过的。

　　忘川：“饿了吗？”那肯定是饿了，忘川不提醒她还不知道，已经快要到用午膳的时候了，忘川道：“山珍海味，吃多了也是会腻的，不如尝尝没有吃过的食物，他们不一定就像你以为的那么难吃。”忘川教两个小孩将一个馒头一分为二，将小菜和酱料涂抹在上面，夹着吃，还提醒要细嚼慢咽。

　　女孩本来是不信的，但是尝了几口发现味道还不错，馒头是香软的，细嚼慢咽的时候还能尝到甜味，小菜是咸的，其实就是普通的咸菜，不一会，一个馒头就被吃完了，小孩子胃口比较小，吃完了之后就已经半饱了，这个时候也消气了，问道：“挺好吃的，你们在这里就一直吃这个吗？”

　　忘川：“差不多。你哥哥，是哑巴吗？为什么一直不说话。”肯定不是哑巴，如果是哑巴，忘川也不会这样说出来，这不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吗？

　　男孩看了忘川一眼，他是三人中最大的，本来男孩相较同龄的女孩长得比较慢，这个时候还不是他们长个子的时候，依旧比两个人高一点。男孩：“子墨。”

　　女孩：“我叫子楚，我哥哥他就是不太喜欢说话而已。”尤其是陌生人，男孩在亭子里就发觉了自己的父亲对忘川态度奇怪，所以没有帮自己的妹妹说话，在妹妹求助自己的时候也选择旁观。

　　寺庙里没什么好吃的，看忘川就知道了，这些东西两个小孩偶尔吃一次还觉得味道不错，再吃就不喜欢了，忘川猜到两个小孩是来找自己玩的，吃完就带着小孩疯玩去了。

　　萧华一直神色冷淡，但是和夫妇两处的时候心情难得的放松，石桌上已经换上了茶水和糕点，妇人：“这一路过来，鲜少看见寺庙，有，也是破败的，想不到你竟然出资在西蜀皇都附近建造了这么一个寺庙，小金库都快被掏空了吧！”

　　萧华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为了怀念家乡。”

　　妇人：“你怎么在这里住着？一住就是这么多年？还带着女儿呢！宫中再差，也比这里好啊！真担心住久了之后你们家宝贝女儿就要遁入空门了！是这么说的吗？就算不变成和尚，那也差不太多。”

　　萧华：“心烦，住在这里舒坦，想要什么没有？想做什么不行？宫里看似舒坦，但是无时无刻不在别人眼中，顾忌这边，又要顾忌那边，哪有防贼千日的你说是不是？”

　　“你若是不喜欢，让你家那位把后宫清干净不就好了？”

　　萧华：“后宫就剩下我，烦的就不是我，而是他了，我也不愿他为此忧愁，而且，哪有那么容易，有心无力罢了！也怪我不太争气。”

　　“你也知道气是争来的，你去争了吗？”

　　男人打岔道：“那也没见到你会争啊！”

　　萧华：“你们怎么突然就来西蜀了。”

　　妇人：“散散心罢了！以后就不一定有什么安生日子了。”妇人性子软，但也不傻，有些事情看的透着呢！

　　午膳的时候，三人听闻孩子都吃过了，也没有人去叫，直到夕阳西下，天边红透了，这才想起来还有三个孩子，不过也不用叫，因为子墨知道时间，到了这个时候一提醒两人就带着两人回去了，一直跟在小孩身边的流光羡华脸色不太好，知道主子不会训斥两人，也不会训斥小主子，可是头一次见到自己家小主子变成这样还是不太习惯，三人见到回来的小孩的时候，男人笑出了声，子墨已经默默的走到了男人的身后，子楚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忘川则是早就习惯了。

　　妇人：“哎呦，怎么变成这样了！快点准备热水给囡囡沐浴。”子楚的脸还是干净的，手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洗干净了，洗干净手，洗不干净袖子和衣服，早就脏得不成样子了，灰扑扑的，回来的急，身旁也没有多少侍女，于是就这样过来了，子楚也没感觉有什么，知道沐浴看见堆在一起的脏衣服，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脏。沐浴时，妇人见子楚一直握拳，问道：“手里拿了什么？”

　　张开手，手中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球状深蓝色的宝石，舍不得将宝石放下，甚至舍不得给自己的母亲，道：“这是忘川送给我的，我们下午就在后山的林子里玩这些！”衣服就是这样弄脏的，子墨不乐意和两个人玩这幼稚的游戏，一直在一旁看着，还让流光去准备了书本，在那看了一下午的书。

　　妇人：“本想让忘川带着你的兄长，让你的兄长活泼一点，倒是把你这个娃娃带成了你娃娃，还越来越疯！”说完手指轻轻地点了点子楚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