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他也

10、第 10 章 你只管相信

　　经过刚刚的插曲，两人都闷着声不讲话，林再是因为不知道要和她讲什么，他习惯了沉默和安静，也习惯了一个人。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人来到了他的地盘，大声嚷嚷着，“林再你这个奖状是什么时候得的啊，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林再，你这里怎么会有一个汽车模型啊，是你自己拼的吗？你好厉害啊。”
　　“林再，想不到你之前还参加过马拉松呢，好厉害啊你。”
　　“林再，这个是你的吗，你好棒啊。”
　　“林再，这照片里的你笑起来好好看啊，旁边那个是你弟弟吗，和你长得好像。”
　　“林再，你居然还会在花盆里种菜耶，它居然是活的，这个是菜花吗？感觉准备快要开花了，你等它开花了叫我来看好不好，我还没见过呢。”
　　......
　　男孩听着她的呼喊，慢慢的拼凑出一个从前的自己。
　　那个没有悲伤，没有痛楚，也有人爱的林再。
　　她一个鲜活的生命闯入了那片荒芜的世界。
　　似是把阳光带进来，给里面的奄奄一息的小草生的希望。
　　这让他不经想到书上写的一首诗。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而她既是那缕珍贵的阳光，也是他等待已久的那股春风。

　　杜倪在逛完一圈之后，才有些疲倦的坐回到林再给她准备好的凳子上，她刚坐下肚子就传来一阵响声，女孩面色窘迫的低下头去，“不好意思，我肚子有点饿了。”
　　林再轻叹了口气，直言：“肚子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此时太阳的光线正好到窗户外的第七块砖头，中午十二点了。
　　林再问她：“你要吃点什么吗？”
　　“你这有什么？”杜倪睁大了眼睛问。
　　“海鲜面。”
　　“可以。”
　　可以？
　　要知道这海鲜面可是在岛上最不受人们喜爱的，岛上四周环海，鱼类海鲜数不胜数，应有尽有，一般只有穷人才会吃。
　　穷人会把海鲜当成恩赐，那是大海的礼物，这意味着如果你很穷没有钱吃饭，那就去海边逛逛，没准会有鱼钻进你的怀里，解决你今天的温饱问题。
　　但林再给她准备的是有螃蟹虾仁的海鲜面，这两个都是他平时嫌麻烦不会去吃的食物，也是因为好抓而被低价贩卖的食物。
　　林再想，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可能连这些能给她的都没有。
　　今天早上他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菜，正好看见地摊上有人在低价贩卖海鲜，他许久没吃，就选了一些最便宜的。
　　那是出于心动下的选择，而就在那个午后，他遇见了她。

　　男孩用着残缺的身体在矮小的厨房里笨拙的给她准备吃的。
　　杜倪好奇的走过去，又是一阵夸，她的裙尾拂过他的背部，林再呼吸一窒的微微把身体往前倾，似是想要逃离有她在的地方。
　　而又在下一秒后，杜倪干脆直接蹲下身来，那是和他一样的高度，两人的肩只差分毫，他轻轻一动就能碰到她的距离，也能闻到她身上散发出来淡淡的香味。
　　她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可见，掷地有声，“林再，你真的好厉害啊，自己一个人生活，还会自己做饭。”
　　她夸着林再认为所有不好的点，林再看着离他很近完全不会去嫌弃他的手碰过不好东西的人，有片刻的呆滞。
　　男孩的手上有两颗打娘胎起就有的红痣，它们紧挨在一起，不仔细看会误以为那是伤。
　　女孩出于好奇的伸手去戳了戳，随后轻轻一笑。
　　那时，他觉得虽然他的手和他的尊严被人毫无怜悯的踩在脚下，但是，在遇见她之后，一切都显得那么的不值一提。
　　他傻傻的觉得，如果没有那几个人，她应该不会注意到他，也不会出手帮忙。
　　后来，他又狠狠的朝自己的脸上扇了好几个巴掌，跪求着他们放过她，他可以给他们当牛做马。
　　那一天乌云遮住了天空，击碎了林再。
　　两人心满意足的吃完午饭后，杜倪看了眼时间，想着下午还有舞蹈课要上，就主动提出了告别。
　　她该走了，而林再也并没有要出口挽留她的意思。
　　两人在门口短暂道别。

　　等她走后，林再又再次把灯关上，屋里又再次暗了下去，而她连个脚印都没有留，似是从未来过一样，刚刚那美好的一切好似不过是他的一个幻想而已。
　　空荡的房间里，男孩的身影有些许的落寞。

　　第二天，林再撑着一只手在屋子里写作业时，门外传来一声巨响，啪啪啪的声，就好似门口有盗贼。
　　那动静很大，感觉整个门都在响，林再最先想到的是那几人野蛮的人。他看着在不断振动着的门，心里既害怕又紧张。
　　直到他听到有人喊道：“林再，我知道你在家，你快出来给我开门啊。”
　　门外，杜倪的手敲得通红，最后索性她也不敲了，直接改为口头上的呼唤，“林再，我来找你玩了。”
　　杜倪在唤了几声之后仍旧得不到里面人的任何回应，她起先以为是林再知道是她之后不愿意开门，但林再只是动作慢了点。
　　他几乎是在确定那声音是来自自家的门后，心情就难以言表，这种感觉很难说，就像是我以为你不会来，但你来了我就很开心。
　　他平生第一次以最快的速度奔向一个地方。
　　然后在这过程中，他才知道，原来他早上坐在那发上许久的呆是因为什么，又为了什么。
　　给她开了门之后，林再看着门外的女孩，喜不言于色，即使内心很开心，和她说话时依旧冷冰冰的。
　　他说：“你怎么来了。”
　　杜倪低头看着试图用身体把她挡在门外的林再，觉得他小得可爱。
　　她毫不礼貌的越过他的头顶，向里面看去，似乎是对这个她昨天刚离开过的地方，再次产生了好奇，她好奇他在那里能干嘛。
　　“林再，你一天都在这里面干嘛呢，不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所以你来干嘛。”
　　杜倪对着他微微一笑，“我来找你玩啊。”
　　林再侧了侧身子，把门开到最大，杜倪自然的越过他，向里面走去。
　　男孩看着她，干巴巴的说：“我这又没有什么好玩的。”
　　她来到他刚刚坐过的地方，整个屋子里唯一能透进来的一束光落在她的脸上。
　　女孩微低着头，发丝金黄，光透过她的脸，再进入他的心。
　　她皮肤白皙，脸上的胶原蛋白还清晰可见，这又让他想起她每一次的靠近，身上都会带有花香。
　　“可我觉得你这里很好玩啊，像个小天地。”
　　搞不懂她说好玩的点在哪里。
　　林再爬了过去，杜倪低起头来查看他写的作业，再次夸赞道：“林再，你物理一定很厉害吧，你居然能把后面的这几道大题都给写满。”
　　她向他投来崇拜的眼光，直白又热烈，而林再却连抬头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说：“这不是很简单的吗？”
　　杜倪耷拉着脸，“那是对你吧，物理对我来说可难了，感觉超级深奥，完全看不懂。”
　　他借意以要完成作业为由把她赶到一边，他觉得这世界上最容易懂的就是物理了。
　　男孩下笔快速干脆利落，眼神专注认真，试卷上涂改少量，甚至于他在做题时并不需要依靠草稿去换算就可以轻松得出结果。
　　这让杜倪很羡慕。
　　坐在一旁看着他的杜倪还没读完题目就见他以落笔了，他快到她跟不上他的速度。
　　最后索性她也不跟了，而是把目光转移到他的脸上，少年的眼睛里隐隐有光，脸色温柔俊朗，发型留的是当时学生里最流行的中分，他头发浓密，发尾柔软蓬松，微翘的睫毛。
　　她突然想起很多关于他的传说，那个在考试里总是都能拿第一的男孩。
　　杜倪突然开口道：“林再，你们班里是不是有很多女生喜欢你啊。”
　　林再握着笔的手微顿，眼睛里有流光闪动，继而又转瞬即逝，他答得飞快，像是在否认什么，“没有。”
　　“没有吗？你这么厉害怎么会没有女孩子喜欢你呢。”
　　林再看着她，在沉默片刻后，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似是不忍心打破这美好的时刻。
　　杜倪不明所以的转过头来向他看去，轻嗯了一声，当做是给他的回应。
　　男孩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难过无以言表，他张了张嘴，最后才轻声说道：“你忘了我腿没了吗。”
　　杜倪一愣，她看着坐着高她一个头的男人，又把目光转向那张小小的书桌下男孩空荡荡的地方，那里本该有一双修长又笔直有力的大长腿的。
　　那里...
　　林再察觉到她的视线，一种难堪涌上心头，他现在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身上空无一物的被扔到大马路上供来往的路人观赏审视的怪人。而面对这一切的他又无可奈何的只能选择默默忍受。
　　他努力维持着原样没动，只希望这场以他为主角的凌迟能来得再快些。
　　这样也好过让他独自煎熬。
　　杜倪只是沉默的收回视线，没再说什么。
　　林再也因此松了一口气，但再下笔时，笔速明显慢了很多，无数杂念从心里翻滚而出。
　　比如，她是不是看了自己的腿后，觉得他的腿也丑陋无比。
　　再比如，她是不是会和那些人一样要离他远去，然后再用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她是不是也觉得他很可怜很没用，像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她才会对他那么好。
　　她是不是.....
　　四周安静无声，只有他一边在心底祈求着她能讲点话，一边又害怕她真讲点话。

　　实在不行就叫她离开吧。
　　他想。

　　窗外隐隐约约有风吹过，林再短暂的抬眸看她，女孩的眼睛盯着窗外出神，他手里的试卷无意被风吹起，散落在两人身后。
　　她默契的起身去帮他捡起，回来时，她看着男孩形单影只的背影，不忍的出声道：“林再，你别一个人在害怕。”
　　听清她在说什么的他，回身去看她，眼睛里像是捡到宝之后的害怕。四目相对间，她毫无预兆的对他笑了一下。
　　那种心情林再至今都难以形容，哪怕他有着丰富的文化底蕴，出口成章，也依旧形容不出她的美。
　　他在失去双腿后没有否定过自己，却又在对她的胡思乱想中给自己判了死刑。
　　而现在他那如死水般的海里无故跳进一条有着鲜活生命力的鱼，它在里面翻腾跳跃，再次掀起一场海啸。
　　他想，其实在班里会被很多人喜欢的人应该是她才对。
　　那时候的林再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彼时的她在经历一场怎么的校园暴力。
　　他自信盲目的认为像她这样的人，应该会很受欢迎才对。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杜倪把试卷归还原位后，低头和她说：“林再，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海有什么好看的，这里周围到处都是海，他们被海水包围着，从小到大早就看腻了。
　　灰暗的房间里，林再听着窗外的风声，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上扬。
　　随后笑意灌满他的整张脸，洗去了他脸上的阴霾，凭添一丝慵懒的少年气，他的眼睛弯成月牙状，如沐春风。
　　那时男孩的身后是轻鼓着浪屿的海风，眼前人，是刚喜欢上的心上人。
　　他笑起来，一如张殄看到他一寸照时的那样，如阳光般耀眼，明媚。
　　那是林再第一次对她敞开心扉的笑。
　　他对着她说，“好。”

　　又是一个周末，按照约定时间，杜倪早早的来找他，两人想去看日出，虽然海是一样的，但是天空是不一样的。
　　如果有一天我们都看腻了海的话，那我们就一起去看海上日出吧。
　　去追日落，去看日出，去感受那藏在蓬勃岁月里的青春，朝阳与岁月同在，我与你并存。
　　在某一时刻，海平面上升起一轮火红的圆日，切割在天地之间，少女的脚印在沙滩上，深浅有度，毫无章法。
　　她像只快乐的鸟儿奔跑在这自由的风里，有了飞翔的翅膀，发丝肆意，随风飘扬，海浪拍打着沙滩，如心跳般有力。
　　男孩落于她身后，负责为她提鞋，一切都显得是那么的美好。
　　她说：“林再，高考结束之后你想去做什么。”
　　“我吗？”
　　“对。”
　　男孩勾唇一笑，在她满怀期待的眼中，他薄唇微启，说了一个让她不是很满意的答案，“待着。”
　　“啊，你好无趣啊。”女孩忍不住想要去吐槽。
　　“那你想让我干嘛？”
　　“你有去看过外面的世界吗？”
　　“没有。”
　　“那你想去吗。”
　　“不想。”
　　外面有什么好看的。
　　“我听说人死后，尸体会火化扔进海里，最后都会去往外面的世界。”她又道：“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好奇我们将会去往何方，又是不是真如他们说的那样，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再遇见吗？”
　　下辈子，那应该是很遥远的事吧。
　　“你希望下辈子还见到我吗？”男孩不自信的问。
　　“当然。”
　　女孩不假思索的回答了他的这个问题。
　　他笑了一下，很轻，也很满足，“那我们就还会再见。”
　　她有些担忧的问，“见不到怎么办。”
　　“那我会等你。”
　　“无论多久？”
　　“无论多久。”
　　我说会等那就一定会等。
　　不管时间，岁月，尽头，如何。
　　你只管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