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生蔓，漫生生》瘦小瓶

3、第二章 早有蜻蜓立

　　我坐在家中，端看爹爹命人抬进来一箱箱的聘礼，甚是郁卒。

　　我便是世人口中“洛安三绝”之一的秦家大小姐秦云舒，生就的克夫之命。

　　克夫之命这般说辞可以追溯到许久以前，彼时我还是个总角的孩童。娘亲带我到庙里上香，一旁念经的住持甫一见我便叹上三叹。我估摸着那和尚是因我长得十分讨喜，再比对自己年老容衰，自愧不如罢了。娘亲却追着那和尚寻问缘由，那厮烦不过，只得道出原委。他道我命犯煞星，此生若欲平安，须与二月初二午时出生的男子结蒂，断不可随便了事，便是寻得那人，我成年后仍定将有大劫。娘亲欲寻解决之法，那和尚却摇摇秃脑袋，道声阿弥陀佛，此乃天数，在劫难逃。

　　我素来不信这些个和尚道士的胡言乱语，话本子上这类人胡诌两句便骗得信男善女大掏金银的不在少数。此番无非想多骗娘亲两个香火钱，遂我将那和尚瞪上一瞪，拉着娘亲出了庙门。只听得那秃驴在身后咕叨声千年七世，孽缘难尽。果真这年头道士和尚皆疯癫，若信得他们，怕是年都要过岔了罢。

　　这番事本已无人理会，此两岁我那些未婚先亡的准夫君们方使娘亲记起了这档子事。数月前我于某地偶遇祁朔筝，这厮便道迷恋于我，来府上提亲。巧的是这厮正生于二月初二午时，娘亲与爹爹终一口允下这门亲事。

　　今日便是我大婚之日，于是我现下坐于梳妆台前任丫鬟摆弄我出嫁的妆容，兀自回想与祁朔筝相遇颇为悲摧的一天。

　　那日我被哥哥秦云衍支去办一件甚惊天动地的事，到青楼拍下雏儿胭脂的第一夜。

　　我有两个哥哥，一个是长我八岁同父同母的哥哥秦云烨，另一个便是秦云衍。秦云衍是爹爹与二姨娘之子，比我大上五岁。这哥哥从未将我看作女子，从小时上树偷鸟蛋，翻墙越窗，到大时逛青楼，把酒言欢，但凡能沾上男子习性的物事，他皆要带我历一番。每每问起原由，他便假抚胸口哭天抢地痛心疾首，道做哥哥的不愿见我如其它深闺小姐一般了无生气，我也乐得出去撒泼，就由着他胡扯，并未深究。结果便是我虽为秦府千金，内里却是个十足的泼子，公子哥们那些作辞我一概精通。

　　胭脂是个颇水灵的美人，哥哥本欲拍下她送与洛安知府那好色老头做个人情，方带我同去青楼见识见识。谁料想半路他掌管的铺子出了些岔子，他便丢了我赶回铺子，独留我一弱女子掩了面孤零零带个小厮守于青楼之中待那雏儿上场。

　　我本料想百两银子之内定将她拿下，不曾想隔壁包厢里的人竟与我较上，我出五十两他便报一百两，一时间胭脂身价涨至三百两。待那人以五百两的价格压住我时，我只得起身去寻那厮，与他仔细谈谈罢。

　　甫一撩开珠帘，我只能暗叹大楚何其小。一袭紫衣坐于红木椅上悠闲品茶的那位正是家父世交之子祁朔筝。

　　我与他小时有过几面之缘，这些年岁他竟愈发出落成美男子了，连我那玉树临风的哥哥都要输他三分。祁府本在卫梁，此番竟在千里之外的洛安遇到他，实属不易。

　　这厮怕是未曾在烟花之地见过千金小姐，入口的茶还未品便急急吞下，道一句“秦小姐，许久不见，别来无恙”，便眯着勾魂摄魄的眼睛将我望着，待听得我来青楼为拍下胭脂的□□夜，那厮愣了半晌，终究只冒出句“暴殄天物”四个字。

　　此番不是来与他叙旧，不需顾那些个情面，于是我面上一冷道：“胭脂此等美人当然只有祁公子这般丰神俊朗的才能消受，跟了小女子着实浪费。”

　　他倒不理会我这般恶声恶气，只靠着椅背长腿一伸，颇疑惑问我：“恕在下多嘴，依秦小姐这般倾国倾城的相貌，何等上门女婿招不来，为何偏喜好这般女子？”

　　甚好，合着这厮将我看为好女风之人了。

　　“我此番来要这胭脂只是成人之美，并非自己享用，美人虽美，我终究是女子，无福消受。”

　　他立起身子，曜石般的黑目盯着我,“秦小姐当真不好女风？”

　　“当真。”我说罢又挺挺胸脯，不想输于他摄人的气魄之下。

　　他勾唇一笑，撇下我自言自语,“甚好，如此便不是暴殄天物，若这般绝色美人好女风，不知要伤多少公子的心。”

　　“祁公子，美人何其多，你大可不必执意于胭脂这株芳草。”

　　言毕他已站起来踱至我身前，笑盈盈把我俯视着，“若要将胭脂割爱让与你也并非不可，不过在下有个条件。”

　　我亦笑盈盈道，“祁公子请讲。”

　　“秦小姐还需再替在下寻一美女，如此方能补上在下割爱之空罢。”

　　“那就多谢了，小女子定找到比胭脂还美的女子送与祁公子，一总奉谢。”我估摸着此番要回家中觅个水灵的丫鬟送与他，了这个人情。

　　还在思量时，这厮忽的欺身于我，挽起我一绺头发在掌中把玩，“现下不就有一个沉鱼落雁的美人么，秦小姐何必再费力另找。”

　　我从他手中拽出头发退后一尺，“祁公子这番话是甚么意思，小女子愚钝，还望祁公子说个明话。”

　　这厮甚是执着，才拉开的一尺又让他填上，瞟双勾魂眼盯着我，“秦小姐以身相许，纵是百个千个胭脂我也让得。”

　　原来这厮思量用我换这个青楼女子，委的是个好买卖。我双手环胸，回望过去，“想必祁公子对小女子克夫之命早有耳闻，若想往这火坑跳上一跳，便去找家父罢。”

　　“为此等美人便是下火海历雷劫也在所不惜，如此我三日后到府上提亲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