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还是他》李察

3、Chapter 3 “世界末日

　　2012年。
　　这一年闻意舟6岁，幼升小，读一年级。盛逢弋12岁，小升初，读初一。

　　一开始，闻意舟不能适应小学生活。在幼儿园里，朋友们都围坐在一起，午觉后还会发小饼干、水果牛奶。和蔼可亲的老师会帮她扎小辫，选出盒子里最闪亮的一枚发夹，帮她别在刘海上。

　　小学可不会。大家得把双手叠在一起放在课桌上，说话必须举手。午睡后也不再有解馋的零食，老师更不会给自己扎小辫。

　　令闻意舟气愤的是，教室里的电视就是个摆设，根本不会放有趣的动画片。
　　-
　　“闻意舟，你究竟走不走？”
　　盛逢弋站在门口，盯着仍坐在餐厅里，纹丝不动的闻意舟。

　　“我觉得我肚子不舒服，今天不想去。”
　　盛逢弋对她或多或少有点了解，闻意舟不会撒谎，也不敢撒谎。如果碰上一定要她撒谎的时刻，她会在事件前加上‘我觉得’。
　　例如，她如果真的难受，会直接说：我肚子不舒服。而不是：我觉得我肚子不舒服。

　　小朋友的小脑袋瓜灵敏得很。‘我觉得’三个字看似很主观，没有评判标准。细想又有些不对劲，她似乎确实是在胡说八道。

　　“不舒服，马上叫医生过来，”盛逢弋懒得拆穿她的把戏，“家庭医生十分钟就能到。”
　　闻意舟默了片刻：“...我好像又舒服了。”
　　“那走啊。”

　　盛逢弋拎起她扔在沙发上的书包，是一个浅蓝的背包，外形像半块微波炉蛋糕，包里装多装少从外看不会有变化。

　　闻意舟擦了擦嘴，沉默地从椅子上下来，走了两步想起，“我的新杯子呢？”
　　盛逢弋无语地晃了晃手腕，上面挂着一个垂着两只兔耳朵的杯套，闻意舟的新水杯就放在里面。
　　“再磨蹭我就不等你了。”
　　“哦。”

　　闻意舟小跑几步跟上他，忸怩地说，“哥哥，可我真不想去上学嘛。”
　　盛逢弋把她和自己的书包放在副驾，两人坐在后排，“为什么不想去？有人欺负你吗？”

　　孩子不想上学，家长首先想到的一定是，是不是被人欺负了所以不愿意上学。
　　“不是，我觉得好难过。”

　　盛逢弋理解闻意舟的语言系统。她所说的‘难过，’不是悲伤的情绪，而是很难熬。但她词汇量没那么丰富，只能想到难过。
　　“刚开始，你觉得不适应很正常，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可我好不高兴。”
　　“学习就是一件让人不那么高兴的事。”

　　“哎，”闻意舟惆怅地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肯德基...好想吃蛋挞啊，他们家的蛋挞最好吃了，表皮脆脆的、酥酥的，里面又软软的、香香的；一点点...好想喝奶茶啊，他们家的珍珠最哏啾，每次得嚼半天；好利来...好想吃蛋糕啊，他们家的半熟芝士最软了，一口一个，好看的盒子还能剪下来贴在本子上...

　　可现在一个也吃不着，闻意舟把半张脸贴在车窗上，唉声叹气：真不想上学。
　　这谁想的上学啊，第一个上学的人是谁啊，第一个老师又是谁呢...

　　“闻意舟，下车。”
　　盛逢弋瞧她瘫在车玻璃上，“已经到了。”

　　闻意舟把脸从车窗上移开，慢吞吞地下车，从盛逢弋手里接过书包，哭丧着脸，“李叔再见，哥哥再见。”

　　-
　　新学期，兄妹俩适应了一个月。
　　何绾在其中一个周末回来过一趟，带两人出去吃了一顿饭。

　　她了解了盛逢弋的学习情况，听老师说，他的语文似乎薄弱一些，物理也是。于是，何绾安排他周末去校外培训补习。

　　最开始是打算请老师上门一对一辅导，盛逢弋说不用，说他有个同学在某个机构学习，效果还不错。
　　何绾尊重他的意愿，便这么安排下去。

　　哥哥周末不在家，妹妹怎么待得住，闻意舟说她也要出去补习。
　　补什么呢...

　　闻意舟站在盛逢弋培训机构楼下，看着五花八门的广告，音乐？舞蹈？马术？统统没有兴趣，要学就学跆拳道！！
　　何绾其实不明白自己女儿的想法，但既然她说想学，那便学。

　　闻意舟的跆拳道馆就在盛逢弋补习机构楼下，两人结束时间相差二十分钟，闻意舟每堂课八十分钟，盛逢弋每堂课一个小时。

　　没有特殊情况，盛逢弋会在课后直接去二楼等闻意舟，李叔接两人一起回去。

　　“其实，你应该练练字，”盛逢弋实话实说，“你的字写得太不整齐了。”
　　为了维护小朋友的自尊，他把‘丑’换了种委婉的形容——‘不整齐’。

　　果然，闻意舟一点长进没有，仍听不懂好赖话。
　　“没事，那我以后注意写整齐一点。”
　　盛逢弋想说，关键也不是整齐不整齐。但看她眼神亮晶晶地盯着新买的护具，心满意足地抱在怀里，又觉得算了，随她吧。

　　字迹是否工整好看，一辈子都不会影响她的幸福指数。
　　上学已经够让她苦恼的了，也得让小朋友开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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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从闻意舟开始上跆拳道，家里多了个白色的沙袋和拳击手套。每天早上，她都会‘bangbang’捶两拳再去上学。
　　这必定会触发苏姨的赞扬‘机制’。

　　于是，每天早晨，盛逢弋都会先听见‘bangbang’，然后听见‘哇，漫漫力气好大，真棒！’
　　但其实，闻意舟根本不会打！她乱打的，不过她喜欢听好听的话，所以坚持每天早上打两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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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末日为2012年12月21日，这一传闻在当年广为流传。
　　连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文具店都嗅到商机，抓住机会，进了一大批各式各样的蜡烛放在店里售卖。

　　自打盛逢弋读上初中，放学时间由原来的下午四点变为五点半，和闻意舟的放学时间错开，李叔得每日跑两次学校，先把妹妹接回去，过一会儿再接哥哥。

　　没了盛逢弋这尊大神在，闻意舟每天放学跟点卯似的，要去一趟学校附近的商城，逛那里最大的文具店。

　　她倒也不是想买什么都能买，家里规定她每日五十，盛逢弋每日一百，价格范围内都可以，超出的部分，要么自己存钱，要么去苏姨那里报备，征得同意，要么直接给何绾打电话。
　　这一周，闻意舟的零用钱全换成了蜡烛。

　　盛逢弋放学回来，看着茶几上稀奇古怪的蜡烛，陷入沉思，“闻意舟，你没加入什么不良组织吧？”

　　闻意舟听不懂，她坐在地毯上，安静地把蜡烛一个个插.进烛台里。

　　“闻意舟。”
　　“做什么？”
　　“...做作业。”这个点除了作业还能做什么？
　　盛逢弋纳闷，他不理解，为什么闻意舟的心思能放在任何地方，就是不能放在学习上。

　　“哦，”闻意舟把蜡烛排成一排，“我想在客厅写作业。”
　　“不行，上楼去房间里写。”
　　在楼下，一会儿要看电视，一会儿要吃水果，一会儿要去打拳，诱惑那么多，哪里会主动写作业。

　　“哦，”闻意舟又挨个把蜡烛收起来，放进袋子里。
　　“你又做什么？”盛逢弋站在沙发后看着她的动作。
　　“拿回房间啊。”

　　“不行，”盛逢弋皱眉，“把玩具放在这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要拿回房间摆弄。”
　　“可是...”
　　“少在那里可是。”
　　“...”

　　闻意舟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上了楼梯。
　　“哥哥，周五的时候世界真的会毁灭吗？”小朋友问得认真。

　　盛逢弋闻言回头，“假的。”
　　闻意舟不信，反驳：“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盛逢弋奇怪：“你难道想是真的？”
　　“也不是，我当然不想是真的了，”闻意舟说不上来，她可能只是好奇。

　　闻意舟的好奇心一向浓重，连她上学时，看到一块裸露在外的砖块都会想，这块砖当时是谁砌的，这人现在又在做什么？
　　看到窗外飞过的鸟儿，闻意舟会想，都有谁会像她一样，关注这只鸟儿的飞行轨迹。或者，关注这只鸟儿飞行轨迹的人，会不会同样好奇，有没有人和她一样关注着这只普通的小鸟。

　　所以，当得知某天会是‘世界末日’的时候，闻意舟只是好奇，这件事会不会真的发生，会怎么样发生，她会不会去到外太空，会不会见到外星人，外星人又会不会真长得那么难看...

　　像是突然得到一个机会，一个能跳脱到秩序之外，所有疑问得到解答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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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考太多，思绪太发散的弊端是，很容易走神，容易被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吸引。

　　“闻意舟。”
　　盛逢弋用笔点在本子上，提醒她，“你这道题的答案写错地方了。”

　　“哦，”闻意舟回神，擦掉铅笔痕迹重新写，她发问：“哥哥，你说，这块橡皮的一生究竟能擦掉多少个字？”

　　“啊？”
　　盛逢弋对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晰明白。但他没反应过来，也从没听过类似的问题，一时间找不到答案，便又问了她一遍，“你说什么？”

　　“没什么。”
　　闻意舟觉得盛逢弋肯定不知道，虽然他在其他方面特别聪明。

　　她开始每擦一个字，就数一个数，数到第17时，苏姨给她送来了一碟草莓。关于探究橡皮一生的想法被打断。记性不好的闻意舟吃完草莓，把这件事彻底忘在脑后。
　　-

　　12月21日。
　　闻意舟一整天心神不宁。

　　从她早上打翻一杯热豆浆，把手烫红开始，闻意舟觉得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你还知道十二分不对劲？”盛逢弋听她说，觉得好笑，“词汇量有长进，电视剧里学的吧。”

　　闻意舟的好朋友宋纳，在第一节课下课后，神秘兮兮地把她叫到厕所，说要把她最喜欢的一本本子送给闻意舟，当作所谓的临别礼。
　　那本本子是宋纳的家人出国给她带回来的礼物，粉色的外壳，上面有个可爱的卡通图案，还有搭扣，里面每一页都有不同的图案花样。

　　闻意舟心怀感念地收下，带着哭腔说她们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下辈子也会是。

　　一直到晚上上床睡觉前，无事发生...
　　但...
　　“闻意舟，你能不能回自己的房间？”

　　洗完澡的盛逢弋从浴室出来，发现闻意舟抱着自己的枕头躺在床尾，她可能还没有一米二，占了个小角落。
　　“哥哥，”小朋友嘟嘟囔囔地说，“今晚我可不可以和你一起睡？”

　　“不可以。”
　　“但是我害怕。”

　　“你不是盼着这天快点来吗？”
　　“哪有。”

　　闻意舟赖在盛逢弋床上，死活不愿意起来。
　　盛逢弋拿她没办法，“你如果再这样，我现在下楼找苏姨。”

　　闻意舟坐起来，可怜巴巴地盯着他，“时针指到十二我就走，这样可以吧？”
　　盛逢弋看了眼挂钟，十点四十。
　　“到点你自己回去。”
　　“知道了。”

　　闻意舟把她的百宝箱搬进盛逢弋的卧室，里面有一小盒火柴，几个她挑拣出来，最满意的蜡烛，还有她舍不得用的橡皮以及各种杂七杂八的小东西。
　　东西被她保存得很好，码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很干净。

　　闻意舟挨个拿出来欣赏了一番，原样放回去，“哥哥，我想看哆啦A梦。”
　　盛逢弋掀眼皮，瞟了她一眼，“没有哆啦A梦。”

　　“可你有手机，还有平板，那上面就能放哆啦A梦，”闻意舟以为他真不知道，声情并茂地解说，“点开XX视频，在最上面有动画两个字，点进去往下滑就能看见。”

　　盛逢弋：“我给你放，但你得保持安静可以吗？”
　　闻意舟点头。

　　盛逢弋下床把平板拿上来，在平板下垫了个枕头抬高，“你就坐在那儿看，不要往前坐，小心近视眼。”
　　“知道了。”

　　闻意舟偶尔很乖，也很听话。他说不要乱动，不要离屏幕太近。整整一个小时，她都一动不动地坐在被子上，眼睛盯着平板。
　　哆啦A梦每一集不长，还包括了片头和片尾。闻意舟也没想节省时间，提出要跳过。每一集从头到尾完整地看完。

　　盛逢弋罕见地觉得她还是有点可爱。

　　“闻意舟，”盛逢弋看着时间，“已经一个小时了，把平板关掉，休息一会儿。”
　　闻意舟看得正起劲，哆啦A梦刚从口袋里掏出新的宝贝：一个可以直接放出果汁的水龙头。她装作没听见。

　　“闻意舟。”
　　“哥哥，让我把这一集看完吧...”

　　话音刚落。
　　灯熄灭了。

　　“啊！”
　　闻意舟连滚带爬地扑进盛逢弋怀里，“哥哥，是不是要来了？”

　　盛逢弋的右手食指被闻意舟拽住，他刚才正在看书，闻意舟猛地跳过来，书的外壳打在手肘上，有点疼。
　　不知道把她打疼没有。

　　盛逢弋借着平板的光看浑身紧绷，呼吸略微急促的闻意舟，她警觉地抓着身前的被子，“哥哥，我害怕。”
　　哆啦A梦童真的声音持续在黑暗里响着。

　　盛逢弋鬼使神差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不要害怕，跳闸而已，会有人去修的。”
　　“哥哥，”闻意舟感觉他意欲起身，下意识抱住他的腰，整张脸埋在被子与他腰腹间的空隙里，“你要去做什么？”

　　“我帮你把平板拿过来，你再看两集。”
　　转移小朋友的注意力。

　　“不要，我现在不想看。”
　　盛逢弋脚往前一勾，带动被子往前滑，放在枕头上的平板受力，顺势往下一倒，栽下枕头。

　　彻底黑了。
　　闻意舟把他抓得更紧。
　　盛逢弋倾身，一只手揽着闻意舟，一只手去够平板，顺利拿了过来。

　　他把进度条往前拖了一截，大致拖到刚才闻意舟看到的位置，“继续看，我陪你。”

　　“不行。”
　　闻意舟缓了会儿，做势要下床。
　　“你要去干什么？”
　　“我要拿蜡烛。”

　　盛逢弋：...这样不是更吓人吗？
　　“宋纳说，在世界末日前点蜡烛许愿，只要有足够多的人这么做，世界就不会被毁灭。”

　　盛逢弋在心里笑，“坐好，我去给你拿。”
　　“不要，我要和你一起。”
　　闻意舟发现只有和哥哥贴在一起，才会有安全感。

　　两人摸黑从床上下来，找到床尾凳上的百宝箱，闻意舟拿出火柴和其中最大的蜡烛，让盛逢弋帮她点燃。

　　微弱的火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烛光摇曳，映照在闻意舟如蝉翼般颤动的眼睫上，她凝视着蜡烛，神情格外虔诚。
　　盛逢弋蹲在她身侧，在昏暗的环境中辨认着挂钟上的指针，发现指针正好重合。
　　“闻意舟，已经过十二点了，世界没有毁灭。”

　　小朋友猛地抬起脸，不可置信，“真的吗？”
　　“嗯。”

　　“把蜡烛灭了，然后我送你回卧室睡觉。”
　　“可是，蜡烛点上是要许愿的。”
　　“那快许，”盛逢弋催促她。

　　闻意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想了几秒，轻声道：“我希望明天、后天...未来的每一天都和哥哥在一起。”

　　盛逢弋几乎是下意识，对她的异想天开感到嗤之以鼻。
　　待寥寥余烟散尽，盛逢弋蓦然觉得，如果她的愿望能实现的话...很烦！
　　…
　　次日。
　　宋纳收回了赠送给闻意舟的临别礼。
　　两人为此还闹了一节课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