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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麻烦的闻 ...

  •   2010年。
      盛逢弋惺忪地睁眼,入目不再是熟悉单调,看了十年,早已有些发灰的天花板和幼稚的卡通吸顶灯。

      房间外有些嘈杂。
      他坐起身,失神地望着卧室的装潢。房间很大,与他家之前的客厅相比,还要大上一倍。以干净利落的黑白色为主色调,圆弧形吊顶内嵌灯光柔和的灯带。
      低调奢华。

      昨天苏姨带他上来时,说这间卧室最初是为闻家下一个男孩准备的,但一直空置着。

      屋外的人声越来越近。
      卧室门突然被人打开,一个不及桌面高的小孩子从外面乱七八糟地跑进来,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哭喊:“哥哥,哥哥救命。”

      盛逢弋脑子一团乱,眼看着那孩子后面还跟着四个人,其中一位是苏姨,另外三位身着白大褂。

      他下意识翻身下床,赤脚踩在灰色的短毛地毯上,闻意舟已经见缝插针地趴在他腿上,顺势要往上爬了。
      盛逢弋推开她,让她跌坐在地毯上。
      “好吵。”

      闻意舟听不懂人话,哭得更伤心,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哥哥,哥哥!!”
      “我不是你哥哥。”

      苏姨眼疾手快,双手从闻意舟腋下穿过,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抱在怀里,“漫漫,没事的,打针很快的。”

      这时候的闻意舟比乡下要杀的过年猪还难摁,四肢乱蹬,一个劲儿往下缩,想挣脱苏姨的桎梏。

      幸好,没有邻居,不然凭这呼天抢地的哭声,说不定会有起疑的好心人报警。
      闻意舟见挣脱不得苏姨,只好声嘶力竭地提要求,“我要哥哥抱,我就要他抱!!”

      苏姨叹了口气,低头轻拍怀里的孩子,“哥哥也是小孩子,哪里抱得动你。”
      “给我吧。”

      盛逢弋伸出手,生涩地从她手中接过抽抽搭搭的闻意舟,“她为什么要打针?”
      “这孩子体格弱,给她接种水痘疫苗。”

      盛逢弋学着苏姨的样子,将她微微发颤的身体拢进怀里,一手拍她的背。
      她浑身都很软,像捧着一团史莱姆。
      “哥哥,”闻意舟抬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怜巴巴地说,“你不要打我。”

      盛逢弋浑身一僵,意识到自己刚刚所谓的‘拍’的力度过重了,他立刻收了手,贴在小朋友的背上。
      “你为什么叫漫漫?”
      他不冷不热地问闻意舟。

      “因为...”闻意舟骄傲地背出她记了一整周的诗:“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
      没背完,小嘴一瘪,针尖已经插进皮肤里。她预备大哭特哭时,已经打完了。

      针管被护士收走,闻意舟的哭声卡在喉咙里,盛逢弋接过护士手里的棉球,按住针眼,“吾将什么?”
      闻意舟背完:“吾将上下而求索。”

      盛逢弋点头,没什么表情地点评:“好聪明。”

      闻意舟听不出好赖话,以为自己真的聪明,赖在盛逢弋怀里,来来回回把这一句诗背了十遍,每背一遍,盛逢弋人机般认可:“好聪明。”
      她可理解不了这句诗的意思,只能机械地记住每一个字的发音。

      熬过半小时,闻意舟没有其他不良反应。医生叮嘱24小时内不能碰水,忌海鲜,牛羊肉等发物,多喝热水。

      闻意舟从盛逢弋身上下来,想起快中午了,少儿频道会准时续播昨天的动画片,牵着苏姨的手一晃一晃下楼去了。

      五个人陆续离开他的卧室,偌大的房间陡然安静下来。盛逢弋这会儿才发觉自己满背都是汗。
      面对脆弱柔软的小朋友,他不知道该如何抱她才既不会弄疼她,又能让她觉得舒服。

      空气中似乎还弥留着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孩童泪水的咸湿气息,他摸了摸脖颈,方才闻意舟把眼泪鼻涕蹭在那里,她以为这小动作做得隐秘。

      好烦。
      闻意舟好烦。
      他才不是她哥哥呢。

      -

      盛逢弋从以前的普通小学转进闻意舟所在的学校,穿上了崭新的校服。在这之前,他不知道校服竟然还分好几种,有礼仪服、休闲运动服,还有各种配件,包括书包、领带、袜子等等。光是运动休闲服的上衣就有七种,按照季节和天气更换。

      穿上校服的一瞬间,他竟有一刻觉得自己魂穿进平行世界中的另一个盛逢弋身体里。他与自己的生活经历截然不同,原本便过着这样富足优渥的生活。

      新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很友善,盛逢弋在这里上学的第一周便交到了朋友——郑一承。一个有些聒噪,爱收集各类徽章的男生。

      幼儿部与小学部是同一个时间上下学,司机李叔会先去接闻意舟,再绕过来接盛逢弋。
      闻意舟在学校非常受欢迎。她性格活泼,又格外大方,热衷于把家里的零食、玩具带到学校里分给其他小朋友。
      苏姨说,因为家里对零食把控很严,一个月也就买一两次。闻意舟以为幼儿园的小朋友和她一样,每个月只能吃两次零食,所以总想把“美味”分享给大家。

      有一回放学,李叔先接盛逢弋,再去接闻意舟。盛逢弋老远便看见,校门口的银杏树下,闻意舟被几个小朋友围在中间,她正在分一块波板糖。

      她这人格外公正,拿着一把短尺,比画将每块糖分成同等大小。那尺子太短,根本量不准,闻意舟的力气又小,好好的一整块波板糖被她掰得七零八落。
      小朋友很可爱,一面不好意思,一面故作严肃地胡说,“是用尺子比着分的,就是公平的。”

      十几块糖块被闻意舟挨个分了个遍,最后手里剩了三小块,上车后最大的那块给了李叔,中间那块递给盛逢弋,自己留小的那块。

      盛逢弋嫌她掰得恶心,不吃。
      “不吃算了,”闻意舟恶声恶气地说,“我自己吃。”
      说完,两块都塞进自己嘴里,她口腔容纳量小,舌头在里面艰难地运作着。发出“嘎吱嘎吱”的轻响。

      “李叔叔,明天不用这么早来接我,”嘴里包着糖,说话也含含糊糊。
      “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和同学在操场上玩游戏。”
      “好呀,那我把哥哥送回去后,再来接你好不好?”
      “好。”

      第二天四点,盛逢弋被李叔先送回家里,写了四十多分钟的作业。
      一直没听见闻意舟回家发出的耀武扬威,跟山大王似的声音。

      他拿起空玻璃杯下楼接水,听苏姨打电话,“...没找到吗?”
      “其他孩子呢?”
      “...好,我马上让人过来一起找。”

      “苏姨。”
      “诶,”苏姨匆忙挂了电话,被盛逢弋吓了一跳,“小弋,入秋了,我炖了梨水,你盛一碗,拿上楼晾凉了再喝。”

      盛逢弋应了声,没动,“闻意舟还不准备回来吗?”
      他刚才看了天气预报,五点预计会下小雨。

      苏姨眉头紧锁,神色焦急:“漫漫那孩子,和同学玩什么捉迷藏,人不知道躲哪儿去了,你李叔刚去学校查监控了。”
      “我和保镖一起去吧。”

      “不不不,”苏姨想也没想拒绝,“你别觉得姨小瞧你,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到时候别漫漫找到,你又不见了。”

      盛逢弋没动。
      苏姨舀了一碗梨汤递给他,“快上楼写作业,等会儿漫漫回来又得来烦你了。”

      “我和保镖一起去,正好我有一本练习册忘了带回来。”
      他这么说,苏姨将信将疑地看着他,“真是有练习册忘在学校?”
      “嗯。”

      “真的?”
      “真的。”

      “那你和保镖一起吧,拿了练习册就赶快上车,不要在学校里逗留知道吧?”
      “知道了。”

      盛逢弋到底还是下车加入寻找闻意舟的队伍。

      他第一次进入幼儿部,色彩斑斓的校园,操场中央矗立着三座中小型滑梯,滑梯旁是一个不大的沙坑,四周绕着小半圈攀爬架和涂鸦墙,沙坑那头有一座秋千。

      秋千在风里轻轻晃动,铁链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是查监控了吗?”
      “那会儿正是放学的点,孩子们成群结队地往校外走,所有学生穿着打扮都一样,分辨不清楚,只能看见她似乎是走在操场和教学楼中间,身影被滑梯挡住,之后就再没出现在监控里。”

      “其他监控呢?”
      “正在挨个排查。”

      盛逢弋带了手机,他从滑梯后一直走到教学楼下,进入一楼回廊中。回廊内灯光明亮,两侧墙上张贴着孩子们用各种树叶、贝壳拼成的手工画,还摆放着稚嫩的科技小制作。

      忽而,他停下脚步,看见某个班级门口挂出的班级合照。
      盛逢弋迅速拍下照片,继续往下走,速度快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走进后花园,后花园内架着一圈花架,花架上爬满将枯未枯的藤蔓,花架后是几亩花田,种着蔫耷耷的月季。
      花田旁边有一间小木屋,门虚掩着。里面整齐地堆放着儿童手套和各类工具,角落码着几摞沾着泥的花盆。

      盛逢弋走出木屋,几滴雨点子落在手臂上。

      他忽觉木屋旁边的死角里有异响。盛逢弋屏息靠近,移开欲盖弥彰放在最前面的泡沫板。
      闻意舟蜷缩在角落里,脸上沾着一点泥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在她鞋尖前摆弄着十几粒从土里抠挖出来的小石子。

      “哥哥?”
      闻意舟讶异,“你怎么在这里?”

      盛逢弋气得很,不理她,往外高呼,“人找到了,在这里。”
      闻意舟蹲麻了,踉跄着起身,“哥哥,你为什么来找我?”

      “还我为什么找你?”盛逢弋应激似的,“那么多人找你,你耳朵聋了吗?现在几点了,还玩捉迷藏呢?再晚一点,你都不用回去直接能上课了。”

      闻意舟身上没有表,哪里知道几点了,她挖小石子挖得入迷,根本没听见有谁在叫她。她低着头,觉得委屈,又不想被人知道她想哭,瘪嘴死死捏着小石子不吭声。

      盛逢弋拽着她往外走,他走得急,力道没控制好,稍重。闻意舟被捏疼了也不说,步子趔趄地跟着。

      在雨势变大前,两人上车回了家。

      苏姨和李叔知道人找着了,倒也没说什么重话,给她讲了几句大道理,便把人放回房间休息。
      闻意舟把带回家的小石子洗干净,涂上颜色,放进她以前喝完鲜奶留下的玻璃瓶里。她将玻璃瓶摆在浴室的洗手台上。

      做完这些,闻意舟觉得,自己应该去找盛逢弋说对不起。

      苏姨说哥哥是因为担心她,才会发脾气的。
      闻意舟觉得让哥哥担心很过意不去。

      她见过人道歉,道歉不是光说‘对不起’三个字就行,还需要送对方一个道歉礼物。
      闻意舟跑到衣帽间,把最下面的大箱子拖出来,里面装着每年她收到的生日礼物。她半个身体都探进箱子里翻找。

      翻出一只兔玩偶,耳朵上缝着她的名字,不行。
      闻意舟丢到一边。

      翻出来一条项链,她赶紧跑到镜子前,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很漂亮,她喜欢,不行。
      闻意舟小心放到一边。

      又翻出一只兔玩偶,身前抱着个信封,不错。
      闻意舟跑到书桌前,歪七扭八地写下:哥哥,对不起。

      ‘哥’字写得硕大无比,‘不’字又写得太小。
      好丑。

      闻意舟撕了重写。
      写了五遍还是这样。

      算了。
      她折好纸放进去。

      闻意舟跑到盛逢弋卧室门前,敲了敲门,“兔子送信——”
      没等盛逢弋开门,她便溜走了。

      盛逢弋从卧室出来,开门。
      门外的东西受力,随之往后仰,倒在地上。

      他捡起来,捏了捏兔脸,转身进屋。
      盛逢弋没等坐回书桌前,直接打开信封,把里面那张皱皱巴巴的纸取出来,展开:哥哥,对不起(笑脸)。

      奇怪,他见到这封信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闻意舟果然该在每天放学后送去练练字。
      这字真的好难看。

      盛逢弋打开手机,点进相册。里面唯一的一张照片,是他两个小时前在学校拍下的合照。照片中的闻意舟站在第一排,从左往右数第四个。
      她扎着往上翘的羊角辫,笑得灿烂。

      好烦。
      闻意舟好烦。
      他才不是她哥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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