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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生命垂危 ...


  •   1.

      回去以后,家里所有大人都在了。明齐还打电话给在镇上的爷爷说明情况,问老人家愿不愿意这两天就上来,电话里的老人家显得很开心,“来呀,怎么不来,我要来看我新孙子顺利出生呀。”

      几个人听得是面面相觑也都静默无声,只要明爷爷不像以前一样固执地呆在镇上就好,不然明齐就会两头都顾不好。

      但也不能把宋爷爷一个人留在那儿,所以宋先凌也打电话和他老人家说,这位老人家太好说话了,一听明宋两家要一块儿过年,开心得那是笑了半天。更多的可能还是因为苏青要生孩子,他反复地问宋先凌他能不能也跟着去医院陪护两天。

      “您得了吧,去医院还要我们照顾,两个孩子是表明了决心要呆在医院的,你们过去了也没地儿休息。”

      宋爷爷很失落地“哦”了一声就挂了。

      宋先凌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转顾去看坐在苏青左右两边的两个大儿子,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解释道:“只是住院待产,你们那么紧张干什么?”

      明齐还在收拾东西,抽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摇摇头,又继续整理行李箱中的物品去了。

      初阳压根不知道怎么回应,怕说错话他爸骂他。明来张口欲言,却又被苏青眼神示意给憋了回去。

      “没事儿的,妈妈都没你俩紧张。”说完,苏青把明来的手拉到了自己肚子上,带着他轻轻地游移,很是幸福地问他:“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明来含笑答:“你想要女儿还是儿子?”

      “我都可以啊,生了儿子的话可以当女儿养嘛。”

      “你喜欢女儿哦?”初阳抓住关键词问。

      “就你聪明。”苏青伸另外一只手去带初阳摸过来。

      初阳的指尖碰上明来的,苏青又把初阳拉近了一点,盖在明来的手背上方。她说:“你们两个哥哥,感受一下妹妹的小生命,她会踢人的。”

      摸了半天,没感受到。

      “医生说,妹妹可能出来的晚一点,这段时间都不活泼了,改天她踢了你们再来和她打招呼。”

      后来去到医院他们才知道苏青说的“出来的晚一点”是什么意思,就是过了预产期,但苏青的肚子还是没有分娩的迹象。所以医生给她吃催产药物,药效两个小时左右后,苏青就被推进了产房。

      那天是2018年2月9号,早10点。所有人都到了,包括苏青在单位上的一些朋友,还有明来的一个大姨。产房外的人站了满满一排,明齐还要过去慰问他们赶车过来劳不劳累,他们哪里能让这个丈夫这么忙碌?就硬是把他摁在了椅子上休息。宋先凌负责在他旁边摁他,明来和初阳就去接水给各位大人。

      而两位爷爷被安排在一个小办公室里坐着,离产房不算远,总是每隔几分钟就跑出来看一趟。

      时间实在太久了,明齐站起来在门口踱来踱去,又被宋先凌提着坐回去,过了半个小时吧,他又站起来,在所有人面前焦急地转。

      初阳从没见过这么镇定不住的明齐叔叔,明来也没见过,或者说除了宋先凌其他人都没见过,所以他们都对此没有任何办法。大家都知道明齐焦急痛苦,却不知道表现得非常淡定的明来心中也是何等的恐惧慌张,初阳反复捏他的手,但总是能抓到一大片潮湿。明来一紧张就攥拳头,然后手心就会出一大堆汗,他再用那湿透的手心揉太阳穴,把鬓角边的头发搓得乱糟遭一团。

      一行人从早上十点等到下午两点,产房门打开,一个穿蓝色医护服的手上沾着鲜红血迹的男医生走了出来。明齐第一个冲了上去。

      “孩子顺利出来了,但是大人情况不太好,你跟我进去一下。”

      明来这时候了才撒开初阳也冲过去,急切地跟医生说他也要进去,但被宋先凌拦住了。

      于是他们又在外面等了五六分钟,就见明齐垂着脑袋走出来,双手紧抓着裤缝,指关节用力到骨骼泛白凸起,好像马上要从他手上坠落下来。

      众人蜂拥围上去问医生说什么,明齐一边行尸走肉地行进一边说:“不太好,说是要签字,拿什么药,我去交钱。”

      “我去,爸我去,您先休息一下。”明来从众人后面挤开站到了明齐面前,扶着他的双臂坐到了原来那个长椅上。明齐点了点头后把单子、银行卡、身份证以及一些必要物品都塞给明来。明来急着去接,差点没捧住,是初阳蹲下在他双手下面撑住他才稳定下来的。

      然后二人跑着去缴费。

      叫他们提前来医院陪护学的就是这些流程,这一个星期过去,他们对此已经熟悉。只是还是会紧张,一路上都撞到好几个人,因为明齐那边有医院的人脉,他们不用排队不用做一些复杂的流程,很快就缴好,药也就很快流通。

      等他们乘电梯回去的时候,电梯门刚一开,就见一帮医生一边说着“让开让开”一边推着担架床往这边跑。担架床上躺着的是面色毫无血气的苏青,她的脸苍白憔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像被泡在河里三天三夜才打捞上来的浮肿僵硬的尸体,但是她的眼睛还睁着,她的手还被跟着跑过来的明齐握着。

      他们一家三口就这样在电梯里相遇,苏青很虚弱地对明来笑了一下。在明来被医生赶出电梯的时候,苏青用尽全力对他说了一句话:小来,妈妈不疼。

      妈妈,我不疼。

      那年明来做骨穿手术也是这么告诉妈妈的,真的,一点也不疼。

      苏青被转入了介入科,明来和初阳问清楚地点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明齐一个人颓然地贴着墙苦苦支撑着的样子。但是他们还没站定,介入室的门就又被打开,苏青又被这帮医生推了出来,又是焦急地呼唤明齐去摁电梯门。

      贴在墙上的那个男人像被一条鞭子狠狠抽打着没有方向乱转的牲畜,转了好久才寻到电梯门,此时明来也刚好赶上,他问他爸要去几楼。

      医生们参差不齐的焦急的声音又响起:“六楼,六楼,快点!”

      这次他们父子二人都跟着进了电梯。漫长的三十秒过去,电梯门打开,他们二人跟在医生们后面往一条狭长的走廊跑,所有人都像在进行最后的冲刺赛跑,大口大口地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冗杂在一起,像一阵凛冽的风从他们耳边呼呼而过,刺得耳膜阵痛。在苏青被推进ICU的时候,他们都还能感觉到那阵风在耳朵里嗡嗡地回旋着,致使他们听不到现实世界的声音。有人喊他们,但他们只是累得跌在了地上,望着灰色的地板沉默。

      不知道这样坐了多久,医生又拿了一大堆资料出来让明齐签。明齐这时候了才活过来,一边迅速而颤抖地翻找着签字处一边哀求着医生要用最好的药,要救好苏青。

      “我们会的,请您放心。”

      后来又有医生过来,是叫明齐去新生儿病房看孩子。只有他可以进去,十分钟后,他含笑着晃晃悠悠地踱出来,说一切安好。

      是个女孩儿。

      他说,阿青,是女孩儿。你快好起来,是个女孩儿。

      五个小时后,ICU的门打开,好几个医生一起走了出来,他们问了一句家属在哪儿。

      明齐如梦初醒般地晃了过去,医生告诉他,产妇暂时没问题了,不用担心。

      这一句话,让所有已经疲惫不堪的人都活了过来,不再涌向明齐,而是各自长吁了一口气后往墙边退了过去。

      退得最远的是明来,他含着笑,可是眼睛里又有泪花,像湖面的金光一样迅疾的闪烁着。他退去的步伐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沉着有力,他终于退完那条狭长幽深的暗廊,然后在转角处的时候停了一瞬。这一瞬,他的泪珠子滚了出来,一颗一颗地,从他苍白发颤的脸颊滚到下巴,再在下巴处碰撞而散成晶莹剔透的水花,飘散在这栋让他一生都不想再回来的医院里。

      化成风,然后永远不再回来。

      2.

      初阳在楼道上找到他,他缩成一团靠在角落,角落上方有一个宽大的窗户,窗户上安了护栏,散进来的光被护栏分割成一束束规则的棱条,这些棱光条拢在他身上,像座牢一样囚住了他。

      “明来?”

      初阳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来,把他柔软无力的身体扳正面对着自己,再把他埋在双膝之间的脸轻柔地捧起来,捧着他瘦削冰凉的下巴,看着他湿漉漉的仍在淌着泪水的双眼,贴上他炙烫的额头,亲吻他发潮凝结成斑块的头发。

      感受他身上的寒白,安慰他空豁灰白的心灵。

      初阳忽然明白了,明来,不是他私有的漂亮的雪球团子,明来是自卑的泥,是天空中游动的鱼,是一座遥远的冰川,是从鬼门关挺过来的一个小孩,是被养父母碰在手心的宝贝,是一个哥哥,是一个儿子,是一个会流很多眼泪会出很多汗水会变得又脏又臭的一个平凡的人。

      一个平凡的人,他会不开心,会没有安全感,会不懂得什么叫爱但是永远知道感恩,面对自己的索求他会迷茫无措,他对自己拥有的一切感到恐惧和慌张,因为知道这一切不是真的属于自己,现在属于另一个人了。这样的失去又让他感觉到轻松和无措,他未来会再拥有什么?

      所有一切,初阳都明白了。

      他用了一个冬天的时间搞清楚明来是谁,然后在一场无声的离别中知晓了他的一切。

      他早就应该这么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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