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寒栖》辞酒惊鹊

23、新悲月 争奈东君先

　　争奈东君先去，碧水山阴。两相顾，新悲月。
　　云谕同扶风僵持不下，正没个开交，索性敛眉扶着额头，思量脱身之法。听得沈栖竹如此言说，神思回转，抬眼接上沈栖竹的目光，一时笑叹道：“慕素殿下言重，殿下欲往琉璃天，属下自当恭候殿下亲至，助殿下探明此间因由。”言罢，复又对沈栖竹拱了拱手，翻掌引出一段晖芒，告辞而去。那厢扶风已然没了耐性，侧身而立，一双眼流连着庭中桃花碧树，对两人之言充耳不闻，不待话毕，便径自回殿去了。
　　沈栖竹见状，心下明了，垂首将因缘疏隐回袖内，携着寒栖意一径前去九方琉璃天中，往见言伶。二人方离魔域，那寒栖意跟在神君身侧，面上仍旧难掩不乐，一手伏着神君衣袖缓缓向内，圈住沈栖竹手腕，拿手指细细摹弄着，下颌搁在沈栖竹肩颈之交，恹恹垂眉道：“扶风其言太过，慕素忍得，我却忍不得……”如此说着，发间双耳亦渐渐低垂，端得一派可怜情状。
　　沈栖竹冷不防让这白猫儿抱在怀中，闻得此言，禁不住笑了。神君袍袖低垂，一面握着寒栖意的手，一面拢住他发顶雪白双耳，伏着耳尖一路顺下，轻车熟路地温言笑道：“扶风掌主对先花神情重难舍，不幸死别，因而言语不慎，不必介怀。”寒栖意让他顺了毛，本已笑了，听了这话，却是心念一转，不知思想到哪一处，眉梢又压了下去。将搁在神君腰间的那只手收紧了，面庞整个埋入沈栖竹颈窝，鼻尖挨蹭着温热一片皮肤，尤嫌不足般地深深一嗅。一双清蓝眼瞳低霎，慢慢进了口气。沈栖竹被他蹭得发痒，侧首欲语，却觉肩颈濡湿，忙捧住寒栖意脸庞，将人拥在怀内。只见他两眼低伏，直披下泪来，埋在神君怀里不看人。沈栖竹见他这般，心内一恸，一拧一绞紧缩起来。指腹贴近寒栖意眼尾替他拭泪，一手顺着寒栖意后颈向下抚弄，不觉也闭上眼睛，轻声哄道：“不哭了，我在这，再不走了……”寒栖意只伏在他胸前，音声哽咽，道：“天下有情之人不得上苍眷怜者多矣……”言语之间，一只手早又攀进神君袍袖。
　　沈栖竹正在识海内拨云下视，教他悉悉窣窣地钻进袖内，分了心神，只觉手臂略有些分量。低眉一瞧，见寒栖意化回原形，正从他袖口探头出来，与他视线相接，一只前爪时不时磨蹭着沈栖竹手腕。神君未料是如斯情形，忍俊不禁，熄灭掌心的莲晖让他站得稳些。低眼丈量着袖子起伏的弧度，温声打趣道：“想来近日猫儿加餐颇丰，身量比从前重了些。”一句方罢，便听寒栖意抗议般地叫唤一声，大有算账的架势。无奈正事紧要，只好先行抓稳神君衣袖温存，向琉璃天而去。
　　及待一人一猫到了天域道，云谕早在殿前迎候，见沈栖竹走来，笑着上前见礼道：“见过慕素殿下，灵祭司此刻尚在御翎台布阵，请殿下……”他话音一顿，目光晃见沈栖竹拱起来的一段袖口，迟疑着同那只探头探脑的白猫打了个照面，唇齿张合着，生生咽下将倾的字眼。一口气险些呛回喉中，禁不住嗽了一嗽，复正色道：“请殿下入内殿稍坐片刻。”沈栖竹了然，随他步入殿中，在蒲团上坐了。云谕在对侧坐着相陪，方斟了一盏茶奉给沈栖竹，却见他袖口处那只白猫延着袖子钻出来，借力自如地跃上沈栖竹肩头，而沈栖竹依旧温沉端宁，恍若未觉，同他对坐着，半晌搁下茶盏笑道；“祭使鬓边生汗，眉目之间似有病色。可是近日太过劳形？”
　　云谕听了，忙回转目光，笑将着抬袖自拭道：“多谢慕素殿下挂怀，近来琉璃天上大祭将近，灵祭司与王上一道筹备祭礼，无暇他顾，一应事务多由属下代为批复；案牍繁杂，难免形容不整，让殿下见笑了。”沈栖竹低眉呷一口茶，鬓边一道影子忽高忽低蓬到眼前，他伸手截住了，指端伏着一路捋到寒栖意尾根，把这不老实的白猫儿摹弄得通身虚飘，如置云端，只待化回人形将神君抱回怀内。心下正欲念咒，早又让沈栖竹缚下定身诀，动弹不得。口内将要作声，却是口不能言。只得悻悻地，趴在他身上充鹌鹑。一双猫眼幽幽怨怨，向沈栖竹飞了一阵眼风。听神君笑说道：“祭使言重，只是栖竹素日多有纵容，使得猫儿顽皮如斯。还请祭使看栖竹薄面，切莫怪罪才是。”
　　那厢云谕听闻此言，一时无话。只虚扶着额头向沈栖竹一笑，略点点头，搭讪着向前踱了数步。手内满满的一盏茶，走动之间起起落落泼了一袖子。寒栖意只是背对着他，伏在神君怀里不肯回转，竖耳留意两人的动静。放眼一望，这祭司阁前殿琐窗上镂着金漆雪凰图样，振振欲飞。白玉阶从沈栖竹身后交叠回环，曲折迤逦通向后殿，壁上悬张着一幅画像，形貌依稀可辨。待要去瞧，视线却被沈栖竹袍袖阴遮住了，云气弥弥，观花隔雾般地看不分明，只隐约描画出形影，眉陈目列与沈栖竹别无二致，不由得呆住了，探着前爪拍沈栖竹的手腕。
　　案几上横陈着因缘疏，以便沈栖竹查阅，他正当翻到一处批注地界，腕上冷不防让寒栖意一拍，掌下莲晖流转，将那页的批文盖过了。不及回首，便听得耳旁真珠拂曳，簌簌有声，云谕也转脸急走几步，扶住言伶手臂，拢着人向蒲团上坐下，两眼漆沉地盯着言伶双手，道：“阿言。”照旧是教训的声口，沈栖竹见怪不怪，向言伶点头行礼道：“灵祭司大人。”复又低头翻看手内的因缘疏，少顷抬眼交递，向言伶笑指道：“请灵祭司恕栖竹此来冒状之罪，琉璃天上陈递到寒栖危楼的因缘疏载录详实，惟缺欠了云弥岁上的数页。栖竹怀惑已久，着实不知其意，还望您能替栖竹一解。”
　　言伶一只手拢进云谕掌中，手背上粼粼乌漆的血迹子，争相在掌脉攒动。拿指端疏落落画着伺灵阵图。闻言忍俊不禁，眉眼低霎端详着他。指腹压着腕侧，连连抚弄沈栖竹的发丝。半晌没奈何一般，用指头掠一下他的鼻尖。只道：“果真是来审我了。这小鬼灵精的脾性，何处习学的……”一面说，一面将眼光往他衣襟上一睃，定住寒栖意抖将的双耳，眼底幽微飘笑，不言自明。旋即目光下视，分神看因缘疏上缺失的批文，正色向沈栖竹颔首沉吟道：“云弥岁处阿凝神魂消散，扶风修习禁术之交。因谪修哀痛过甚，不能理事，我便作主将这一节先行隐去，待来日探查再添补不迟。”云谕在凝神旁替他弥合着因伺灵亏虚的灵脉，闻声只是静静地，一语不发。
　　三人一猫在殿中沉吟对坐，从旁观之，也如同消闲释闷一般。更兼沈栖竹与言伶别久，此番复还寒栖危楼后亲至祭司阁，虽是为探明容砚凝托在琉璃天的一片残魂，到底较别个不同，不免深嘘寒问暖，叙些别后之事。言伶掌内晖芒交攒，指节或有若无地磕抵着案角，指腹捻住因缘疏内侧的一朵修晚篆印，动作顿住，缓缓揭落了。凝眉碾碎双指之间的月冕珠，看向下署的名印，不觉支颐，忖度着念道：“楚悬镜……”抬手将手边金盘内叠着的岫云糕推向沈栖竹，一缕晖芒趁势摩挲一下寒栖意的后脊，那惬意的白猫通身激灵，从沈栖竹肩上跳将下来。沈栖竹明了，伸手解开他身上的定身诀，眼看着两人去远，方才笑道：“正是此处使人不解，您与浮镜神君不睦已久，苏见雪为蔽人耳目几番仿迹，既不得其法，何苦牵扯出这位上神？”
　　这厢正交叙探问，祭司阁后殿那两位却是着实局促得厉害。廊道上魂魄阴漆，周身覆着引魂符咒，缕缕飞散着投进祭灵台，浩浩遮拦地真如投火。寒栖意屏息跟在云谕身后，眼前飞度着列列魂魄，身置其间，并不轻易作声。穿台度水，前殿两人的身影渐渐渺远，云谕带着他直绕进一处亭榭，幽深飘渺更比先前不同，内里杯盘茶酒一应俱全，想是平日里言伶与人相谈时供外客休憩的所在。寒栖意抬眼大略一瞥，让云谕引着一并坐下，一时又被他自上而下打量着，愈发不自在，低眉拱手向云谕行了一礼，只管面面相觑。
　　相对半晌，还是云谕有所动作。先行抬手将他扶起，抵唇咳嗽一声，拿茶盏遮掩着顺气。两眼和他相对而视，上下巡梭着，更近一种审视，嘴上却道：“既是小殿下的契侣。便与灵祭司如同亲眷，在此处也不必拘礼……”还未说完，只觉周身凉浸幽阴，耳际便听得远处一阵笑声。抬眼看去，像是遥遥瞥见他们，慢慢地向这边踱步而来，沉沉对着云谕笑道：“方才孤遥遥闻得祭使同人所言，大有兴味，怎奈传音不便，故而上前。不知阿伶又新添了什么亲眷？”

作者有话说

第九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