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余言

1、第1章 沐氏大厦坐

　　沐氏大厦坐落在沙市最繁华的商业区凤鸣路1号。大楼大约有50多年历史，所以只有30层高。但是在其他现代化高楼大厦中毫不逊色。暴发户才用全新的透明玻璃使内外一览无余，而50年前实打实砸下的钢筋水泥地基可以挡住地震和炮火。

　　礼拜一早上八点十五分，王立成站在楼底往上看。阳光折射在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刺痛了他的眼底。他低下头揉了揉眼睛，周围的人流迅速绕过他进入大楼，川流不息，自动门自半个小时前就没有关上过。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迫不及待地在楼内寻找自己安身的位置。

　　这是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沐氏是全球前500强，亚洲前100，超过70年历史，旗下涉及连锁酒店，会所，餐馆超过30家，理念是贵精不贵多。能够得到这样一份稳定的职业，王立成很有一点得意。

　　电梯门开了又关上，每一次都满载而上。王立成挤不进去。老式大厦就有这点不好，电梯永远不够多。

　　好不容易有个电梯开了门没有人进去，王立成一个箭步踏入，身后却没有人跟随。门合上以后他才发现，这是往下走的。

　　地下室是停车场，电梯停住以后门外却没有人。王立成扶住电梯门向外看了看，以为有人按了电梯又有事跑开。周围倒是一片寂静，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正要走，猛然听到“砰”的一声，显然是有车撞到。

　　王立成暗叫一声不好，急忙循声追去，果然在拐角处看见一辆鲜红色宝马两座小跑车的后座狠狠地撞在楼柱上。小跑车向前挪了挪，似乎在调整倒车角度，但是技术不佳，不到两秒钟又狠狠地“砰”的一声撞在原处。

　　王立成上前敲了敲窗户，车窗摇下来以后他看见一张被极大的墨镜遮住大半张脸，只剩下一个小巧精致下巴的女孩子。

　　“小姐，要帮忙吗？”
　　那女孩子点点头，开门下车让出驾驶位。

　　王立成大学时曾做过饭店的泊车工，无论什么型号的车就立刻驾轻就熟。当下熟练地调档，车身往前进了半米，轮胎一打，顺顺利利地倒进车位。

　　锁车以后将钥匙还给那个女孩子，她已经摘去墨镜一连声道谢。

　　“不麻烦。”王立成回头看看车背：“后车灯和尾翼恐怕要修一下。”

　　那女子笑笑，“不要紧，我可以叫司机去修。”

　　当然，能开得起这样好车的年轻女孩子家境必然不俗。王立成这才发现这个女孩子不过20岁上下，脸上妆容精致，一头波浪大卷相互纠缠到到后腰，却是天然的黑色。

　　她的穿着也不像是来上班的，桃红色细肩吊带配底腰紧身缩脚牛仔裤，只有年轻女孩子才能穿对这种不羁的味道。她的身材很好，随时呼之欲出，腰身却很纤细，露出来的肌肤紧绷嫩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艳女。

　　王立成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细看，他笑着点点头：“再会。”

　　等电梯的功夫那个女孩子倒已经又追上来，并排站着等，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好不容易等得电梯来，王立成替她拦住门，示意她先进，自己才随后进去。

　　两人不约而同都按30楼，王立成碰到她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连忙抱歉地笑了笑。那女孩子倒是不介意。

　　30楼是总裁办公室。今天是王立成第一天上班，按照秘书吩咐的八点半准时报到。他心下暗自猜想不知这艳女是什么来路。

　　电梯门打开，那个女孩子朝他礼貌的笑笑，踩着高跟鞋轻车熟路地出去了。

　　电梯面对的是秘书台，暗黑色的大理石铺了一路，锃亮得可以当做镜子照。秘书台后坐着一位年轻女孩子，王立成说明来意，她笑着示意王立成坐在会议室内等候。

　　不多时，会议室的门被“嗒嗒”敲了两下，不等他反应，门已经被推开。进来的是另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你好，我是李德，是这里的总会计师，你叫我老李就可以。”来人开门见山，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

　　王立成的职位正是会计助理，老李从今天起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握手过后，老李接着说：“沐氏的规矩是每个新员工都会先见总裁一面。你跟我来，不用紧张。”

　　说着带他经过一条长长的走道，走道两旁贴满了各式各样的老照片，从黑白到彩色。
　　老李介绍说：“这里挂的是沐氏的历史，具体你可以在公司网站上找到。”

　　走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檀木门，门内隐隐传来争执声。老李侧耳听了听门内动静，示意王立成站在一旁等候。

　　争执声越发响亮，一个女孩子高声说道：“我以后的事情都不要你管！”说着只听脚步声向门外来，老李急忙退后一步。

　　檀木门猛地被拉开，一个女孩子怒气冲冲出来，看也不看两人一眼，径直走了。老李也装作没有看见她，王立成却一愣，这正是刚才在车库的那个女孩子。

　　这女孩子“噔噔噔”地走远了，老李才举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门内传出总裁的声音。
　　两人进去，这间全大厦最大的办公室有一百多平米，全部打通，看起来视野空旷。最特别的是三面环绕的都是落地透明玻璃窗，可以一眼看到窗外的景色。王立成有些许恐高症，当时就一片眩晕。办公室正中的是一张巨大的环形书桌，桌上放了三个显示屏，堆满了无数文件杂物。

　　两人要寻找一阵才发现一人背对着他们站在玻璃窗前，一手插在袋中，一手高举过头靠在窗上，有些无奈地看着窗外。

　　“沐先生。”老李低声道。

　　那人转过身来，王立成早就知道这个沐氏王国的主人不过三十出头上下，但是现在见面才知道他比报道得更加年轻英俊。

　　他的身材非常高大，头发剪得很短，两道浓眉下是略微有些深陷的眼窝，或许是因为祖上有些异国血统，他的鼻梁比一般人要挺直得多，看上去英气勃勃。

　　他不过穿着式样最简单的白衬衫，不是时下流行的那种白色带珠光蓝或者珠光粉，就是那种最纯粹的白色，没有带领带，头三个扣子敞开着。刚才从身后也可以看出他的身材是一个深V字形。看来这名总裁不仅年轻，而且自律。

　　“沐先生，这位就是新来的会计助理，王立成。”
　　王立成急忙接上去：“沐先生早。”

　　沐天齐微笑着主动伸手：“请坐。”他的脸色如常，一点看不出刚才和人争执过。

　　一般这种例行公事，做老板的不过说一句“好好干会有好前途”就结束，但是王立成听到他说：“我看过你的履历，你高中连跳两级，大学是全球排名前20，修双学位，会计和运用数学。学士第一名毕业，硕士拿全奖，又是第一名毕业。已经拿到全球通用会计师执照。导师推荐留校任教，但是你想脱离高校，所以申请沐氏。有这样辉煌的成绩，我很高兴你的加入。”

　　整段话一起呵成，没有间断，显然是认真读过他的履历。王立成惊讶之余心里大为佩服：“沐先生好记性。”

　　“在把合同给你以前，我们给你的导师打过电话。”沐天齐笑着说。

　　王立成被沐氏这种一丝不苟的作风折服：“谢谢沐先生给我这个机会。”
　　沐天齐摆摆手：“在沐氏做事简单明了，有重要事情每个人都可以越级上报。老李是你上司，他在沐氏超过30年，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问他。”

　　从总裁室出来，老李带他下到15楼会计部。这一层整个楼面打通，人人一个2平方米的工作间，互相之间用隔板隔开，对牢一个电脑。唯一的好处是感觉有人同舟共济。

　　老李的办公室在楼层尽头，也不过20平方米大小。书桌后面是书柜，三面墙一面窗，是最普通的办公室。从30层下来，有点从天堂到人间的感觉。

　　王立成的座位正对着老李办公室，他刚刚坐下来，就看见一个同事着急地在老李耳边说着什么。

　　老李面不改色：“叫她来见我。”
　　同事走了以后不到一分钟，一个女孩子“噔噔噔”地进了他办公室，王立成定睛一看，竟然又是停车场里那个艳女。

　　老李的办公室门半掩着，可以听到里面的对话。王立成环顾了一下四周，人人装着忙碌，其实都竖着耳朵屏息静气地听。

　　“李叔叔，”女孩子这下倒很有礼貌：“为什么钱不能到帐？”
　　老李的声音传出来：“小姐，你可以从基金里面动用的钱都已经到帐了。其他的话要经过总裁的签字才可以，请不要为难会计部。”说得婉转但是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他不签字，难道你们也看我饿死？”女孩子不依不饶。
　　“小姐，据我所知你还住在大宅，吃穿一定没有问题。”老李依旧心平气和。

　　“我们两个都是基金受益人，为什么我用钱要他签字？”
　　“小姐，我不是律师，只能按照章程办事。请小姐和律师协商这个问题。”

　　老李一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的样子，终于惹怒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女孩子，她冷笑道：“好好好，你们就欺负我吧。”
　　“小姐，这件事还是等沐先生来决定。”

　　“算了，我今晚在家等他。”
　　女孩子一闪身摔了门，噔噔噔走了。

　　老李打开关着的门，同事急忙各自伏身做事，老李对王立成道：“小王，进来一下。”

　　办公室里，老李对王立成道：“有些公司的情况我有必要和你交代一下。这个会计部不仅掌管公司的财务，还有沐氏的私人基金。”说着把一叠文件放在他面前，“这里是过去三年的帐，你先去熟悉一下，不懂就进来问我。”

　　他对于刚才发生的只字不提。

　　王立成抱着文件出来，埋首进去，沐氏旗下涉猎甚广，资金来去复杂，不知不觉三个小时过去，已经是午饭时间。

　　旁边的女同事们一早见王立成浓眉大眼老持成重，胆子大的已经上前搭话。

　　“王先生。”
　　“不敢，叫我立成就好。”
　　“好吧立成，”说话的是夏依，会计部文员：“午饭时间怎么安排？”
　　“我女友准备了午餐，在茶水间热一下就好。”句句实话，王立成说得很诚恳。

　　夏依对其他人眨眨眼：“没戏拉，已经有女友了。”女同事间一阵哄笑。这年头凡是看的顺眼的男人全都有主了。

　　在茶水间热午饭的时候，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是啊，是老板的妹妹，但是没有血缘关系的。”

　　一入新公司马上八卦其实是大忌，王立成也不是过分好奇的性格，但是尽管目不斜视，还是听到零星的对话。

　　“听说大学也没有毕业，男友很多。”
　　“老板女友也很多啊。”
　　“怎么年纪差那么多。”
　　“命那么好，长得美，又有钱，一辈子不用做事。”
　　“算了，各人有命莫怨天哦。”

　　声音渐渐小下去，终于听不清楚了。

　　上班头一天总是过得最快,五点钟下班,周围的同事开始陆陆续续收拾东西离开.王立成还是在埋头苦干,完全没有发现四周已经走得空无一人.

　　一个阴影出现在王立成面前的报表上,他不解地抬头,才发现是老李.
　　“李经理。”下意识的要站起来。

　　老李示意他不用：“先回家吧，罗马城也不是一天建成的。慢慢来。”
　　王立成不好意思地笑笑，像考试前通宵用工的学生被发现了：“李经理，我马上就走。”

　　回家的话要先搭公车再换地铁，单程也要超过一个小时。没办法，城市太大。地铁一如既往的挤，王立成单手拉住扶手，看着自己在窗户里的倒影。

　　早上的地铁是充满朝气的，人人光鲜亮丽。晚上的回程就有些疲惫，站着坐着的人都肆无忌惮地打着哈欠。但是王立成觉得自己不同，一路累积的辛苦成就了今天他引以为豪的工作，是万里长城的第一块砖。

　　毕业以后他租住在这个一室一厅的小单位，房子很旧，墙上已经开始有一些斑驳的痕迹。离公司也很远，但是租金合适，也许省吃俭用几年可以存下购房的首期款。

　　他掏出钥匙的时候已经闻到饭菜的香味，打开门以后果然看到厨房有一个身影在忙碌。小小的餐桌上已经摆了四菜一汤，还开了一瓶酒。

　　“好香啊，这么丰盛？”王立成笑着说。
　　厨房里探出一个汗津津的脸，忙忙地抹了一下湿漉漉的额发：“回来啦。马上就好，你先去换衣服吧。”
　　王立成却走进厨房，从后面抱住了那个忙碌的身影，在她面上吻了一下：“你等我，马上来帮你。”

　　“讨厌，人家都弄好了，谁叫你这么晚才回来？”撒娇的口吻，一边忙着盛出锅里的菜。

　　在炒菜的是王立成多年的女友林路宜，两人自大学一年级就开始交往，她是本地人，现在已经进入半同居状态。

　　等到王立成换好衣服出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菜肴都码得整整齐齐。林路宜已经洗了脸，脱去围裙，笑孜孜地坐在桌前等他。

　　“怎么今天这么隆重？”王立成问.
　　“今天是你上班第一天啊，祝你前程似锦嘛。”边说边举杯。
　　王立成也就笑着和她碰杯：“同喜同喜。”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天。刚认识林路宜的时候她是个什么都不会做的娇娇女，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可以一手张罗一桌好菜。

　　“今天有什么新闻没有？”路宜是日报社的社会版记者，比立成早毕业两年，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该你先说，有没有见到那个年轻有为的CEO啊？”
　　“有，一早就见了。”
　　“是不是和传说中的一样？”女人都爱八卦，记者尤其爱。

　　立成刚夹了一筷子干煸辣子鸡丁塞到自己嘴里，有些咬字不清：“什么传说阿？”

　　路宜用筷子狠狠敲了一下他的手：“你不要告诉我你没有听过哦。本城排名前三的钻石王老五沐天齐啊。”
　　立成还是埋头苦吃：“你们女人的事情我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女人们的梦想啊，年少有为，英俊过人，玉树临风，而且女友无数。”
　　“你们女人就是奇怪，人家长什么样关你什么事？”

　　路宜被拉回现实，对男友不好意思地笑笑：“八卦嘛，就是跟自己没有关系才好玩阿。那他到底是不是像照片上那么帅？”
　　“还可以吧。”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个子顶高，长得还不错的意思。”
　　“那传闻没有错咯？”

　　立成有点不耐烦：“说够了没有，你辞职去我们公司算了。”
　　“讨厌。”说归说，路宜还是接过他的碗去帮他盛饭。

　　立成突然想起来什么：“对了，这个沐天齐是不是有个妹妹？”
　　“有吗？不太清楚啊。他有家人也很正常吧？”声音自厨房传来。

　　“你不是对他了如指掌吗？”
　　“才没有呢，我又不是跑八卦财经的。都是听同事说的。我明天去问问就知道了。”

　　立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那个艳女，满不在乎地把那么好的小跑车连撞两次。她的年纪比沐天齐小这么多，放在过去都可以做女儿了。

　　路宜把菜夹到立成碗里：“多吃点蔬菜吧。”
　　“嗯。”
　　“立成，我们明年好买房子了哦。”
　　“啊？”这么快？他还没有准备好。
　　“是啊，房价涨这么快，爸爸妈妈说可以帮我们一点。明年差不多了。”
　　“好啊，再说吧。”

　　王立成有点心不在焉，路宜却是兴致勃勃。她等了这么久才等到男友毕业工作，前些年的辛苦，现在是丰收收割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