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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自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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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暗道里,怕鬼藤花莹莹的白光闪烁着。索拉捏着花,和艾克一前一后,沉默地走着。也许是一起看过别人的故事,他们之间有种异样的尴尬。
月灵乌飞在前面,不时发出响亮的吸鼻声,在白光里投下不断变化的影子。影子晃在索拉的脸上,闪烁交替的明亮与晦暗,她的神情捉摸不定。
弥娅藏在文字里的情感对她影响极大。索拉意外,却也不意外。她熟稔地把这些会干扰自己判断的情绪填埋在心底,面上不露声色。
艾克一直跟在她身后,朦胧的白光映亮了索拉的侧脸。他莫名想到了贝拉:她拒绝自己,是否也是因为经历过一次刻骨铭心的感情,余下千帆皆不是呢?
他说不清是否该感到安慰。至少之于弥娅,那压抑的热情令他心生畏惧。艾克简直像是看到了自己,又不全是他自己。毕竟他还不曾向谁成功地传达什么。
除此之外,索拉的状态也很奇怪。艾克有些担心,可王女什么也没说。他只能当这是自己的错觉,安静地跟着王女的行动。
不一会儿,他们又回到了石库里的小居室,妮芙曾经的住所。
居室还是以往的样子:干净,整洁,亮堂。床脚边还搭着艾克那顶黄绿色粗布帐篷。
只是在看过童话和妮芙日记的两人一鸟眼里,这一切又都蒙上了一层老旧温暖的薄雾。衣柜、床榻和那散乱的锅碗瓢盆,都藏着几千年前,一个他们熟悉又陌生的人,独居此处的痕迹。
“还是分头找吧。”索拉说,“边边角角都不要放过,也许这里也有着什么小机关。”
艾克点点头,往昨晚睡过的床榻走去。他把被子和枕头检查过后,再整齐地叠好,挪到玉床一角。
妮芙的床乍看也是一整块的玉石雕成的。只是和弥娅那冷得浸骨的床比起来,触手生温,最是适合人类休息。显然从一开始,弥娅就没有刻意亏待过妮芙。
那边艾克找得专注,索拉这边也打开了衣柜。妮芙的衣柜里密密麻麻放着各种长裙。
之前她嫌款式老旧,现在看来,可不正是那个时代女性常穿的类型。只是妮芙手艺不算特别好,款式一水的简单——不,是简陋。当时索拉没有仔细翻过这衣柜,现在想来,她该把这个居室各处都检查一遍的。
她手探进重重叠叠的布料里面,如鱼入水一样摸过每个衣兜。衣服本身并没有装着任何东西。索拉也不失望,手放在四面柜壁上探寻。
还真被她找到个东西:似乎是方形的,手感略显毛糙。索拉收回手,手里是一沓被装订成册的工整羊皮纸。
“我找到东西了。”索拉喊道,一边看着手里的羊皮纸。“这笔迹,就是妮芙写的——似乎是怕鬼花的培育观察记录?”
艾克和月灵乌抬头,精神都是一振。艾克一边小跑过来,一边问:“妮芙圣女都怎么说?”
他们一齐看向羊皮纸。妮芙字挨字地排得很紧,又有许多术语。只有同为自然系魔法师的索拉看得最明白。
这一明白,就让索拉眉头皱了起来。艾克和月灵乌不敢打扰她,就见她手越翻越快,眼里的情绪从惊讶到不可置信,仿佛从这看似平平的手记中,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上面都写了什么呀?”月灵乌坐不住,焦急地问,“这上面的东西,能帮我们救弥娅长老吗?还是说又有什么新线索。”
“这就是一份怕鬼花的观察日记。”索拉喃喃道,“不过,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我们很少见过遗忘症患者了。”
“为什么?”月灵乌和艾克异口同声。
索拉扬了扬手里的羊皮纸册:“因为妮芙圣女的发现——我想,也许我们找到解救弥娅的方法了。”
月灵乌站在艾克肩头,和对方大眼瞪小眼,俱是一脸莫名。
“我们的效率恐怕比预计中还高。”索拉一脸轻松地说——何止是轻松,她简直焕发出神清气爽的喜悦光芒来。
“艾克。”
“我在。”
“你可以去接受弥娅的决斗邀请了——不过,到时场地,要我们来定。”
索拉招招手,示意艾克附耳过来。
此刻,弥娅正被族人拥着,坐在他们每次送别族人的长亭里。
弥娅也曾来这里,送别一个个族人走向平静。这次又轮到了她。
长亭是木雕的,上过维护魔法。山谷里很是开阔,杂草野花丛生。族人们拿来各色金石,端了储藏的美酒。美酒是从森林外贸易得来的,也有玩酿酒的龙自己造的,酣纯清澈,也就这种时候会被拿出来。
“应该有二十年了吧?”大长老感慨道,“龙族又要送走一个族人了。”
大长老在弥娅出身前就是长老了,他也是龙族里少数几位精神矍铄的老人。此时坐在科伦左侧,组织众龙宴饮。
科伦的父亲这次也来了,坐在科伦右侧,神色平静而温和。他看向弥娅,向她举起酒杯:“有起点就会有终点。我们总是幸运的,能选择自己认为该结束的时候结束。弥娅长老,希望您不留遗憾地走向自己的终点。”
“弥娅长老,尽管舍不得,但还是祝您不留遗憾。”水龙抽泣着,把酒一饮而尽,抓起把钻石往嘴里一放。
弥娅看向目光炯炯的族人们,微笑着端起酒杯。
觥筹交错间,族人们开始谈论着彼此的龙生规划。弥娅默默听着,没有参与话题。
在座的众龙,恐怕没有谁像她一样。活过这么多年,按龙族最长存活记录来算,也过了半生,却不知道自己怎么活过来的。
每次醒来,弥娅都能意识到,她的记忆又空缺了一小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弥娅连这也不大想得清楚了。她的记忆就如一条看不到终点,两侧不断斑驳落漆的长廊。就像是石库里的金石玉铂,看似充实,却都发了霉,生了锈,破败不堪。
弥娅越是想抓住什么,越是发现其逐渐模糊不清。渐渐的,弥娅再不做这样的努力了。
想要的总会失去。倒不如让她忘个彻底,就此离开,也算落得清静。
她最先想忘记的,就是那个早已不知是和谁约定的——“活下去”。
毕竟,她活着能干什么呢?所有的美好与渴求,她的大脑都不会留给她。弥娅猜测,自己也许是生病了,但无所谓。
她失去了最重要的过去,现在的一切,一旦变得珍贵,也会被她忘记。她没有任何走向未来的支撑和理由。
她没有来处,找不到归处。这朽坏了的记忆横亘在分隔生死的灵河两端,两端都拉扯着她,却依旧要在这世上踽踽独行。
她记不得父母是为什么而死,自己又是如何释怀的。她记不得自己为什么年轻时会踏出菲尔德森林,为什么徒步爬过科弗里雪山。
她也不记得这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和事:记不得为何自己会被关在一个黑漆漆的牢房里;记不得自己为何总是看向星星,为什么会主动推动和平契约成立。
留给弥娅的只有一幅又一幅的风景油画,只有风景,没有情绪,没有主人公,美得空白残缺。
可偏偏她什么都忘了,却还记得这个约定。弥娅心知,这对于过去的她,是一个重要的承诺,只是她忘了为什么重要,又如何做下的。还是说,对方早就知道,自己会先走一步?
怎么可能呢?弥娅嗤笑,推开了科伦递过来的又一杯酒。每每饯行宴,送别的那条龙总会说说自己的一生,以及为何决定离开。
在近乎接近永生的龙族中,死亡是一场仪式。除非是死于海战里,否则,大家都会挑选时间,为自己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
如果弥娅只是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连操心龙族发展的科伦,也不会过多阻拦。你拦不住一个圆满的灵魂离开,在他们心里,自己已然走完了一生。
可弥娅情况和其他龙并不相同。她端坐长亭中央,想不到任何感言。
科伦自然知道她的情况,替她打着哈哈:“我想,弥娅长老有点想不到要说什么——她这一生有多精彩,还需要自己说嘛?”
大长老也笑着摸龙须:“是啊。当初弥娅离开森林,跟着妮芙寻找大陆的未来。那时候,大家送别两个孩子,她也是这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听大长老如此说,众龙也不疑有他,不在此事上过多计较。
弥娅看向大长老,对方冲自己眨眨眼。弥娅默默收回了视线:她有种感觉,大长老已经知道,自己已经记不得什么事了。
她看着那些史书,总觉得上面的自己是虚假的。唯一有实感的,是那个史书上一字不提、她本想忘记的约定。
它像一个模模糊糊、总是追不到的光斑,印刻在弥娅潜意识的最深处。魂牵梦萦,令她不得忘怀。
残存的约定之语就像是画错的魔法阵,生出了无法逆转的bug。
这个bug不足以让心如死灰的弥娅,重燃求生的希望——如果它真有这样的影响力,弥娅也不该记得了。
但鬼使神差的,她想,至少可以死得努力些,也算给过去的自己和忘掉的那个人一个交代。
是不是交代不好说。反正这念头一起,就在弥娅心里生了根。她不想耽搁,趁自己还记得点东西,弥娅决定按故事里的发展一样做。一场决战,然后,归于平静。
只是,世事总不尽如人意。
从她构思死法,到第三天看到童话书,再到抓来公主、等来勇者后,事情进展就慢了下来。
弥娅也能感觉到,索拉和艾克并不希望她死,科伦也不想她自欺欺人,闹得自己声名狼藉。
可她实在顾不了这么多,她有预感,等到下次她再睡去,这个终于影响到她实际行动的约定,也将被她忘了。
某种意义上,她确实没什么时间了。最近,弥娅总是彻夜望着星空,什么也不想。保持身体的清醒,并试着忘记约定,是她维持最后一点重要记忆的方式。
弥娅靠欺骗自己的心,避免陷入疯狂的绝境。时间被无意义地拉长,就像是开开谢谢的花,来来去去的燕。曾经她怕会忘记,现在她怕想记得。
好在,还有三天,一切就真的结束了。三天后,她就可以去见那些被她忘记的重要的人了。
没有在意科伦和大长老隐约瞥来的忧虑眼神,弥娅满心庆幸地期待着死亡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