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雨知时节》绪绒

5、缘分到了躲也躲不掉——裴时野著 “你女朋友

　　江瑜知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容易尴尬。
　　自己容易尴尬，也爱替别人尴尬。还会像个观众一样无时限随机循环自己曾经做过的社死事件，达到旁观者与当事人双倍尴尬效果
　　那件事儿发生后每隔两天，一到睡觉前他就开始想：如果不是今年过年早他就不会提前放寒假，如果不是提前放寒假他就不会在那天去超市，如果那天不去超市……
　　夜已深，江瑜知还眼睛瞪得像铜铃，痛苦万分。
　　压根不知道怎么睡着的，梦里还做了个影分身，穿越回超市押着自己去付钱。
　　上午十点半，系统自带的铃声在耳边炸开。
　　江瑜知痛苦地皱着脸，闭着眼去摸手机。他将手机夹在脸和枕头间，迷迷糊糊说了声“喂”。
　　“江瑜知！你不会还在睡觉吧？”余矜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
　　“啊......”江瑜知困得完全没办法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余矜咬着牙，声音慈爱却又充满威胁：“宝宝，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吗？”
　　江瑜知被余矜一声“宝宝”雷得彻底清醒过来，终于想起来了他今天的任务——替余矜相亲。
　　“没有没有没有。”江瑜知连连否认，清清嗓子，“我起来了，这不是离得挺近的，不着急。”
　　江瑜知挂断电话，飞速从床上起来，换好衣服冲进洗手间洗漱。
　　还好余霞没在家，不用当面撒谎。
　　他发了条信息过去，说自己今天跟蒋方出门玩儿，不回家吃饭。
　　又给蒋方发了条信息通气儿，让他别暴露自己。
　　万事俱备，只差演戏。
　　余矜相亲的地方在小区后面一个西餐厅，不算远，走着就能到。
　　江瑜知出了小区才发现昨晚忘记给手机充电，屏幕右上角的电池标志已然变成红色。他切换成低电量模式，将亮度调低，打开导航，祈祷着这岌岌可危的电量能坚持到地方。
　　一路上江瑜知在心里做了无数预设，猜想对方会说什么话，自己又该如何回答。
　　他在心里设计出了三、四种不同的场景，终于觉得自己应该准备得万无一失了。
　　西岛咖啡。
　　江瑜知抬头看着餐厅的牌子，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推开门进去。
　　穿着西装马甲的服务生立刻迎上前：“欢迎光临，请问您有预约吗？”
　　“宋先生约的，两个人。”
　　服务生面上得体的微笑一滞，没想到竟然是两个男生一起用餐。
　　“您跟我来。”
　　江瑜知跟着上了二楼，越走越发觉不对劲，二楼光线昏暗，整体用了暧昧的红紫色调。每个卡座都用纱幔围了半圈，中间圆岛台上有钢琴师正弹奏着《爱的纪念》。
　　“就是前面这桌。”服务生停下，伸出手掌指向斜前方。
　　那里已经坐了个人，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
　　江瑜知隔着层层纱幔看着那男生的背影，只觉得十分眼熟。
　　他犹豫着走过去，在那男生身后站定，挺胸昂头，尽量装得成熟，清了清嗓子：“请问是宋先生吗？”
　　“嗯。”裴时野漫不经心地应了声，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于是回过头去，猝不及防撞进江瑜知瞬间呆住的眼神。
　　钢琴曲逐渐趋向尾声，最后一个音符砸下，把江瑜知砸得眼冒金星。
　　全中国十三亿人，槐市人口一百多万，江瑜知从小到大的同学数量加起来快两百个。他平常陪余霞去最热闹的商场都碰不到那些人，却偏偏在小区附近碰见这个陌生人两次。
　　先前在心中预演了无数次的剧本通通作废，江瑜知神情恍惚地拉开羽绒服拉链坐下。
　　他没想过会再次遇到裴时野，更没想到他会是余矜的相亲对象，裴时野看起来分明和自己差不多大。
　　他迟疑地问：“您是宋青先生？”
　　裴时野轻哼了声，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拿起桌上的玻璃壶，给江瑜知面前的杯子倒上了一杯水，而后抬眼看向江瑜知。
　　他其实是被骗来的。
　　宋青跟他说自己要相亲，一个人不好意思，千求白求拜托他跟着一起来。裴时野知道他是有女朋友的，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索性就同意了。
　　谁知来了十分钟也不见自己的好表哥过来，他心下明白自己应该是被骗了。反而觉得有意思，想等着宋青的相亲对象来了，给宋青一个回礼。
　　手机亮了一下，果然是宋青的消息。还借口加班来不了，拜托他帮忙应付一下。
　　裴时野没回，抬眼看向对面快把自己揪成一团的人。
　　居然又碰见他了，还是在这种场合，越来越有意思了。
　　江瑜知的眉头几乎要皱成一个结，心里也快打结了，没话找话：“您看着……看着还挺年轻的。”
　　裴时野低笑两声：“是吗？你看着也还挺年轻的，就是性别……好像不太对。”
　　江瑜知总觉得这个笑是对方想起了那天的事情，在笑自己傻。
　　他硬着头亮出自己的虚假身份：“我是余矜的男朋友。”
　　“男朋友？”
　　“对，我来就是告诉你，我们虽然不太方便跟家里公开，但是感情很好。”
　　“为什么不方便？因为年龄太小？”裴时野打量了一番江瑜知，眼底闪过一丝促狭。
　　江瑜知非常感谢对方给他找好了理由，点点头承认，不欲多待，想找个理由直接离开。
　　正在他绞尽脑汁时，服务生姗姗来迟，断了他的后路。
　　“二位点餐吗？”
　　“点。”裴时野接过服务生手中的iPad，抬眼看江瑜知，“不会连一顿饭都不愿意和我吃吧？”
　　这话说得暧昧，江瑜知虽想不到别处去，站在一边的服务生却已经脑补出一场“我爱你你爱她”的虐恋戏码。
　　江瑜知讪笑：“愿意，愿意。”
　　看起来还会发展成强取豪夺，服务生心想。
　　裴时野好看的手指在屏幕上轻扫，不甚在意地随手一指：“就这个套餐吧。”
　　服务生看着屏幕上硕大的“情侣套餐”四个字，面色如常地微笑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推理能力。
　　在服务生收走iPad正准备离开时，裴时野突然开口问道：“请问有荔枝汽水吗？”
　　江瑜知心中一颤，对上裴时野的目光，只见裴时野微笑着看他，好像非常礼貌地发问：“你不是很爱喝这个吗？”
　　服务员满脑子“他好了解他，他好爱他，他看起来好勉强”，静静等着江瑜知回话。
　　江瑜知觉得这家餐厅应该开凿一条地缝，给所有因为相亲闹出丢脸事的人准备个家，比如此刻的他。
　　怪不得刚刚对超市的事儿一字不提，原来在这儿憋了个大的。
　　到底是真情实感为他着想还是单纯恶劣，江瑜知一概不知。
　　他礼貌地问：“应该没有吧？”
　　服务生微微一笑，并没办法读懂江瑜知的内心，也为了自己的业绩：“没有荔枝汽水，但有荔枝苏打，二位稍等。”
　　江瑜知僵着一张脸转过头，再次端起水杯喝水。
　　其他卡座浓情蜜意，只有他们这个卡座蔓延着让人窒息的沉默。
　　“不介绍介绍你自己？”裴时野放松地靠在沙发椅的靠背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江瑜知。
　　江瑜知把余矜早就编好的人设一字一句地背出来：“我叫江瑜知，是首都大学大一的学生，和余矜是青梅竹马。麻烦你不要告诉家里人我们的事情，她父母嫌我年纪小，我们在偷偷谈恋爱，麻烦你回去只说不合适就好。”
　　“大一？你看起来像高中生。”
　　江瑜知心中一紧，结结巴巴道：“我、我长得显小！你看着年纪也不大嘛。”
　　“我连跳两级，毕业后直接找关系进了林业局，还天天敷面膜。”裴时野随口胡诌。
　　“公务员啊，那挺好，稳定。”
　　不远处林业局大楼，宋青坐在办公室前，狠狠打了个喷嚏。心想，一定是裴时野这小子吃饭吃得不顺心在编排他。
　　菜陆陆续续上齐了，荔枝苏打作为压轴最后一个出场。
　　瘦长玻璃杯里装着透粉色苏打水，杯口插着片柠檬，杯底散落着几颗与碎冰块纠缠不清的荔枝果肉。
　　江瑜知捧着杯子贴近，双唇将吸管包住，轻轻喝进一口。
　　比荔枝味儿的汽水少了些甜，多了些柠檬的清爽，初入口的微酸过后是荔枝的甜意。
　　这场见面的主题被江瑜知连带着苏打一起吞进肚子里，他觉得还是得解释一下：“那天我不是在玩儿你，我是真的忘了还得付款。”
　　江瑜知比裴时野矮一些，又在低头啜饮苏打水。解释时只抬起一双眼望着裴时野，勾起的上目线里似乎都透露着委屈。
　　正常人都会客套过去，但裴时野显然不是正常人。
　　“那你打算怎么赔？”
　　江瑜知一愣，没料到对方一个已经工作的人，竟会和“大学生”讨要一瓶汽水的赔偿。
　　“我……这顿饭我一定请你。”
　　裴时野耸耸肩：“暂定吧。”
　　暂定？
　　江瑜知这辈子都不想再和他见面了。
　　吃完饭两人下楼去前台结账，江瑜知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下屏幕，却发现没有任何反应。他急得晃了晃手机，又按开机键，漆黑的手机屏幕中央只闪烁着巨大的亏电图标。
　　“情侣套餐520元，单加的荔枝苏打18元，一共538元。”收银员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催命符一般的声音响起。
　　江瑜知此刻已无法注意到那句“情侣套餐”，他求助般看向裴时野，颤颤巍巍举起了手机。
　　裴时野一瞥，轻笑了声，扫码付款。
　　服务员打开餐厅门，二人出门，才看见外面已飘起了雪。
　　怎么每次遇见他都下雪，裴时野看着身边比自己矮了半头的江瑜知。
　　江瑜知转头看向裴时野，认真地说：“对不起，要不你加我微信，我回家充上电转给你？”
　　“你女朋友知道你在外面搭讪她相亲对象吗？”裴时野冷不丁炸出一句。
　　“啊？”
　　“开个玩笑。”
　　江瑜知：“……”
　　好笑吗？
　　江瑜知一分钟不想跟这个奇怪的人多相处，匆匆报了手机号就找借口离开。
　　裴时野看着江瑜知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笑出声。觉得对方实在像他小时候捡到的那只小猫，一逗就想跑。
　　他打开微信，按照记忆输入手机号。而后抬起头看着江瑜知的背影，嘴角笑意消失殆尽——“查找失败”四个字明晃晃出现在了屏幕上。
　　*
　　那次相亲后过了一个星期，江瑜知也没收到什么新的好友请求。
　　他不禁纳闷儿，公务员记忆力都那么不好？
　　心惊胆战过了一寒假，发现妈妈和舅舅家毫无察觉代替相亲这件事，江瑜知才缓缓放下心来。
　　他们本来高二就该开始住宿，但当时宿舍刚翻新，甲醛味道超标，就推迟到了下学期。
　　这临开学前又收到消息，下学期也不用住宿了，继续推迟。
　　他舅舅是一中副校长，说是高三宿舍水管迸裂。学校那几天还没人值班，好一段时间才发现，墙都给泡发了。
　　学校加班加点开了个会，准备还是让高三先去住新宿舍，再翻新原来的旧宿舍。
　　余矜那届是提前一学期住宿，她当初申请了走读，对此决定没什么反应。倒是她发小，知道江瑜知这届推迟了一年后，气得大骂了三天。
　　江瑜知乐得开心，开学前跟蒋方约着去吃了次火锅。
　　没成想赶上化雪，穿得又少。晚上回来在家咳得余霞脑子嗡嗡的，第二天早上就发起了烧。
　　余霞生他的时候已经算是高龄产妇，他又是早产儿，小时候总是生病，扁桃体炎几乎每年都犯。
　　她端着一碗刚煮好的梨汤递到江瑜知手上，没好气道：“你是不是就想晚两天开学呢？你昨天穿那衣服薄得能去春游了。”
　　江瑜知捧着梨汤，小口小口地往嘴里送。
　　新鲜多汁的秋月梨用□□糖和乌梅熬过，甜却不挂嗓子，一口下去只觉得发紧的喉咙得到了放松。
　　江瑜知讨好地说：“那谁知道那天这么冷嘛……”
　　余霞盯着江瑜知喝完梨汤，将碗接过。紧接着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支水银温度计，使劲甩了甩，递给江瑜知。
　　“再量量。”
　　江瑜知将温度计夹在腋下，歪着头倒在床上，闭着眼睛等体温计量好。
　　五分钟过去，江瑜知把体温计拿出来给余霞，38.5，仍是发烧。
　　明天就要开学，余霞叹了口气，认命地拿出手机，心中满是忐忑地联系江瑜知班主任，给江瑜知请这开学第一天就缺课的病假。
　　年轻时自己怕老师，人到中年了还要因为孩子怕老师。
　　*
　　开学当天其他同学怨声载道地从床上爬起来，江瑜知一觉睡到十二点。
　　睡醒后嗓子感觉好了很多，他从床头摸过手机，看到上学期的同桌夏瑞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
　　8：00
　　夏雨不愁：你咋没来？
　　8：30
　　夏雨不愁：速报，由于你没来，现在你落单了，成了没同桌的孤寡青年。
　　9：45
　　夏雨不愁：我靠，你不可怜了，据说下午要来个转学生！这转学生百分之两百要成为你同桌了。
　　厚重的窗帘还拉着，卧室里一片漆黑。
　　江瑜知总喜欢将手机亮度调到最高，此刻被这强光刺激得眼睛眯着打字。
　　12：10
　　小鱼钓不到鱼：孤寡青年发烧了，此刻正在休养生息。
　　夏瑞没回他，十一点四十五放学，这个时间估计正在回家的路上，没看手机。
　　江瑜知伸了个懒腰，睡得酸痛的四肢得到舒展，哼哼唧唧地发出一阵怪音。
　　余霞听到卧室里的动静，过来敲了敲门：“醒了？醒了出来吃饭。”
　　江瑜知嗓子还在发炎，没办法大声说话，只懒洋洋哼了一声。摊煎饼一样裹着薄被把自己翻了个面，头埋在床上，深吸口气，然后一鼓作气从床上弹了起来。
　　余霞从早上就开始炖西红柿牛腩，此刻西红柿牛腩的香味已经从厨房蔓延到了客厅。
　　江瑜知饿死鬼投胎一般，刷完牙直奔餐厅，屁股还没坐稳，余霞炒着青菜头也不回喊道：“天天说天天忘，起床先喝一杯水！”
　　江瑜知“嗯嗯啊啊”应着，拖沓着步子去客厅接了杯水灌进嘴里。
　　江振鸿银行今天有人检查，不回来吃饭，家里只有江瑜知和余霞。
　　余霞做了一荤一素一西红柿炒蛋，西红柿炒蛋是江瑜知吃米饭的必备要素，哪怕桌上有西红柿牛腩了也要有它。
　　他的吃饭习惯很像小孩，不分甜咸，要把所有菜倒在饭上，西红柿炒蛋就是那个打底。
　　余霞吃着饭，伸手一把按在江瑜知额头上：“还行，不怎么烫了。一会儿吃完饭再吃个消炎药，看明天能不能去学校。”
　　江瑜知点点头，嘴里嚼着一块有些难嚼的牛肉：“对了，妈，夏瑞说我们班来了个转学生，好像成我同桌了。“
　　“是吗？那你跟人家好好相处，人刚到一个陌生环境都会有点不适应。”余霞略一思考，说道，“一会儿你和我一起烤点饼干吧，明天给你同学带过去分分，正好少看会儿手机，养养你的病。”
　　江瑜知为自己争取权益：“我要吃雪花酥。”
　　“过两天，那甜得剌嗓子的你这两天可不能吃。”
　　“哦......”江瑜知蔫蔫地妥协。
　　说是和余霞一起做饼干，备料得余霞来把控比例，揉面有揉面机，江瑜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顶多帮忙往模具里按一按。
　　“叮——”，烤箱一声响，余霞上前打开烤箱门，戴着厚厚的烘焙手套，将烤盘拿了出来。
　　黄油饼干香甜的味道钻进江瑜知鼻子，江瑜知凑到跟前，烤盘上摆满了泰迪、柯基、柴犬、哈士奇、雪纳瑞……
　　余霞很喜欢猫猫狗狗，奈何毛发过敏没办法养，所以把自己对小动物的爱全部转移到了饼干模具上。
　　“嚯，汪汪特攻队，狗狗来开会啊。”江瑜知啧啧感叹，“妈，你这都能拍《汪汪队立大功》大电影了，今年春节档票房王非你莫属。”
　　余霞轻拍了下江瑜知的后脑勺：“贫嘴，快尝尝。”
　　江瑜知拿起一个哭泣柴犬抹茶味饼干，被烫得含含糊地说：“妈，我说错了，今年咱们省电视台美食大赛厨神才非你莫属。”
　　余霞满意地点点头，从橱柜里拿出封口机和一沓包装袋，拍掉江瑜知又伸向饼干的手，指了指桌上的水杯：“今天只能吃一个，你嗓子还没好全呢。刚才给你晾的，多喝点水。”
　　江瑜知乖乖地点头，端起吸管杯喝水。他手撑在椅子上两腿叉开，微微将椅子后腿抬起，一边晃腿一边看余霞将饼干包装好。
　　手机震动两声，是夏瑞终于放学了。
　　夏雨不愁：完了！江瑜知！你班草的地位不保了！新来的转学生好他妈帅，咱班女生都疯了，隔壁班也都疯了。
　　小鱼钓不到鱼：没事，班草地位不保就不保吧，我可以当校草。
　　夏雨不愁：……
　　夏雨不愁：不过不是我带滤镜啊，我也觉得你更适合夺得校草头衔，你比较有亲和力，这新来的哥们儿是冰草+野草，看着很拽，不太好接近。
　　小鱼钓不到鱼：冰草就算了，野草这词儿听起来不大好听，你怎么这么形容新同学？是不是羡慕人家帅啊？
　　夏雨不愁：哎呀，你夏哥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吗？
　　小鱼钓不到鱼：是。
　　夏雨不愁：去你的！我这是直译的，人新同学叫裴时野。